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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见春山如黛 ...

  •   如果说大汉是用王权与奢华堆砌的盛世牡丹,它的美是华贵的,像华京永不落幕的不夜城,生生香艳的王朝之花;那齐国就是开在江河上的水浮莲,拥有着孔雀翎羽般虚浮的美貌,光彩夺目的外表下是欲望横流的渴求,像浊浪中聚合又散开的泥垢。
      晨雾未散,青灰色天幕垂落着细密的银霜,天地仿佛被笼进一层白茫茫之色。近处的柳枝落满细碎的雪块,垂成雪幕,风一过便落满街头。石板路蜿蜒至河埠头,一层薄薄的雪覆在石阶上,河面凝成冰,映不出白墙黛瓦,檐角翘起的马头墙隐在雪幕中,像半藏半露的诗,檐下悬的风铃偶尔叮咚,声波裹着风雪散入街巷深处。
      茶楼半掩的木窗内飘出评弹的琵琶语,弦如雨打芭蕉,混着茶香漫过楼外的雪中天地。
      珠帘翻飞,来人头戴玉冠,露褐色的衣锋摆动着冰冷的弧度,长佩衣玦叮当作响,肩堆鹤氅,身长六尺,仪望风表,神采雄毅。
      “若思,你我久未得见,可还安好?”盛乾跨步而来,目光灼灼。
      窗边坐着他称之为若思的男子,披着秋香色的金箔衣,额间饰玉佩抹额,恭美风姿,言笑分明,鬓发如灰烟。
      赫连琰斟茶,浅浅笑着:“孟仙尝尝这雪丝吟,这可是茶楼中新调的白牡丹,香醇回甘,花香入息。”
      见他接过,才道:“宫中一切安好,左右都是那样。”
      盛乾沾了茶水,不算太苦,便又喝了一口,听得这话便皱起眉头:“如今局势危乱,保全自身便可。”
      赫连琰含笑点头,问道:“听闻太尉有意派你去虎贲军,你待如何?”
      盛乾道:“我若不去,岂非苦了我这一身武艺?”
      说话间他眉峰轻动,涌出一股傲然之色。
      他是天生的将领,合该在战场上展现风姿!
      赫连琰半是欣慰半是心酸,为好友得偿所愿而高兴,又为好友即将离别而不舍,更多的则是看见盛乾的意气风发,对比自身在宫中的举步维艰,难免心中酸涩。
      盛乾见他眉目间缠绕着一缕忧愁便知他又胡思乱想了,便出声道:“我观若思,如拂逍遥子。”
      逍遥子,曾是齐国丞相,后入道辞官,号名逍遥子,乃不羁之风,闲散高洁。
      赫连琰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眸光些许暗淡:“我知孟仙想宽慰我,可我流着异族的血,如何比得上逍遥子?”
      想到自身的情况,赫连琰心中更加悲凉。
      他虽是皇子,可他生母乃是罗斯人,他身上流着半身异族的血,皇位与他无缘,从小的时候他就认命了,可他接受不了父皇的冷漠,明明曾经那么宠爱母妃。
      父皇曾说,玉夫人乃齐国明珠。
      天下谁人不知皇帝的宠爱,可这份宠爱终究是宠而不是爱。
      母妃郁郁而终,独留他在宫中沉沉浮浮,不知岁终。
      盛乾见不得他这副郁结的样子,但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好友,只能干巴巴的说一句:“开着窗难免着凉。”
      说着动身将窗棂合拢,外头的风雪也不见眼下。
      好友难得语塞,赫连琰扬唇露出淡笑,给他续上一杯茶。
      “我近日交了两位新朋友,可谓是淑质贞亮,英才卓砾。”
      赫连琰眼尾微微上挑,一双清润眸子映出暖光,“孟仙也会喜欢他们的。”
      盛乾神色有些诧异:“哪方人物让我们六皇子这么念念不忘?”
      赫连琰在宫中不受待见,但幸好也不缺银子,有些愿意演兄友弟恭的也不吝啬给他送东西,赫连琰自是接下,经常跑宫外溜达。
      不同于赫连琰交朋友的乐观,盛乾则是有些担心,万一有心思不纯的呢?
      赫连琰劝慰:“我身无长处,又不得皇恩,有什么可求的?”
      盛乾撇嘴,不大认同他的自怨自艾:“若思好着呢!是他们不懂!”
      赫连琰笑笑不说话。
      正在这时房门外传来步履踢踏声,女子的娇嗔透过门房飘荡。
      “九思?”门外响起问询声。
      盛乾看见赫连琰眸中闪着光,面上带着欣喜:“快请进!孟仙,我那两位朋友来了,他们性子有点跳脱,但没有坏心。”
      盛乾挑眉:“你方才还夸他们,现在找补呢?”
      赫连琰有些不好意思的喝了口茶。
      只见那素手拨弄珠帘,来人流苏戴花,红菱挽髻,曲裾款款,貌如良玉。
      她身后跟着的男子圆领鲤纹,冠镶何玉,风骨俊茂,爽朗卓然。
      赫连琰起身邀请,欣然道:“婺女,豫才,快请入座,我道是哪儿来的趣绊住了你们二人,可怜我好等。”
      二人调笑坐下,郎婺道:“我催他早些出门,他偏耍威风,与我打赌风雪何时驻,我笑他疯,他还不听,这才耽搁了。”
      郎观不满:“我才要好好数落你,分明是你先与我打赌若是雪停,树上的雪先化还是地上的雪先化。”说着看向赫连琰,目光戚戚:“九思,我才要好好诉苦呢,摊上这么个姐姐,也不知何时能享福。”
      赫连琰笑而不语,这姐弟俩才是好玩。
      见止了话头,赫连琰开始介绍:“孟仙,这是太史令的千金与公子,郎婺,唤婺女便可,郎观,字豫才。”
      “这是盛乾,字孟仙。今日友执今雨俱在,我当以茶乐之。”
      郎氏姐弟与盛乾各执茶盏,敬茶抿之。
      郎观先起了头:“早听闻太尉之子有一奇剑,名为雪拥关,通体雪白,破风而鸣,如玉击箸。当真如此?”
      盛乾嘴角勾起,眼尾带着欣赏,“不错!此剑乃我父取玉晶石而铸,打甘泉而流,请藏剑师辅之,因其特性取名雪拥关,落雨和下雪时舞之有奇效。”
      盛乾咧着嘴侃侃而谈,对自己的佩剑那是相当满意,见郎观如此给面,他也不吝啬的夸赞对方好眼光。
      郎婺掩唇轻笑,盛公子真是奇人,眸光流转与赫连琰对上,二人举杯相饮。
      盛乾问道:“你们为何称他为九思?”
      郎观解释道:“前段时间茶楼中说了几个有趣的故事,我与阿姐觉着新奇便去打听,原是九思先生所著,本来遗憾未能与先生相交,没想到十月的时候就与九思先生有了不解之缘。”
      盛乾顿时新奇:“若思,你写了书?为何不告知于我?写了什么?你们可有留存?”
      郎观道:“阿姐买了,我蹭的她的。”
      “九思写的可好看了,尤其是说书先生一讲,让人恍若身处书中世界。”
      盛乾更感兴趣了,控诉好友不早点告诉他:“若思未免也太不够意思了。”
      赫连琰连连请罪:“不过拙作,我可不想在你面前丢脸。”
      郎婺不赞同他的说法:“先生大才,若非身份,说直白点,九思当任文臣。”
      此文臣非彼文臣,而是特指,话中之意直白让盛乾都为之一惊。
      太史令的千金,这般胆大吗?
      赫连琰连忙止了话:“婺女不可多言,此书无甚可说。”
      郎婺遗憾的点头,垂眸时短暂的与郎观交换了眼神。
      雪渐渐停了,檐角积雪簌簌滑落,宫闱的铜铃颤颤巍巍,似乎在警示着什么,可这漫天白雪,什么也没有。
      寝宫内的炭火正旺,可是再怎么燃烧,也抵不过翟令姿心头的炙热。
      凤眸凝视着雕梁玉栋,黛笔点过眉梢,犹记当年郎君与她恩爱两不疑,现在朱红瓦砾,只有她困顿不堪。
      “娘娘,虞美人拜见。”侍女回禀,眉心带着一缕忧思。
      翟令姿敛目:“叫她进来。”
      她无疑是明艳的,灼若芙蕖,峨眉婉转,眼尾微挑,檀唇点朱,眉目风情自是浑然天成的媚色。
      朝天髻半成,散着发扭成双辫橙黄的发带弯弯绕绕的缠在乌发中,她仰着头,步履间发髻上的两撮绒毛随着身体摆动而颤抖。
      虞美人施施然行了礼,翟令姿的目光晦涩不清,只道:“起来吧。难为你大雪天还想着本宫。”
      虞美人嫣然巧笑:“臣妾自是把皇后娘娘放在心尖尖上,这不知道…才着急忙慌的赶来,就怕会错了娘娘深意。”
      她娇笑着,含春弄水,不怪君王流连忘返,宠爱有加。
      刻意隐去话中词,但二人都知道其中含义。
      翟令姿唇角有意似无意勾起一抹苦笑:“虞美人好本事,怪不得荣美人会输给了你。”
      虞美人柔声道:“臣妾可什么都没做,荣美人不过是性子着急了些,若是镇静点,这赢家兴许是她。”
      左左右右,不过是败给了她自己。
      翟令姿眸光冷了些,而后挥退了寝宫内的侍从,“你待如何?”
      虞美人摇头:“不是我,而是娘娘想要如何?”
      翟令姿目光沉沉,好似翻涌着乌尘。
      虞美人目光柔柔,任她打量。
      见对方不开嗓,翟令姿咬牙道:“你最好是真的有本事,不然,本宫扒了你的皮!”
      虞美人从容道:“娘娘安心,臣妾与您是一条船上的人,又怎会作茧自缚呢?”
      翟令姿拧眉,没再说什么。
      望着虞美人摇摇的身影,眼底的狠色一闪而逝。
      又似乎是想起了从前,兀的怔然,昔日陛下的音容笑貌一一浮现,他言:“我见春山如黛,春山见我应如是。”
      春山是她,可观春山的人已经变了。
      最是薄情帝王家。
      翟令姿唇边划过一丝讽意,我竟真信了你的鬼话。
      待冬雪而逝,我儿挥军直上,再问你春山是否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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