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之火》圣者

1、稚鸟归巢 我是阮星漪

　　阮星漪望着家门口的老榆树发呆。

　　正值初夏，阳光在树枝间跳跃，一地的碎金晃动着，让人有些恍然。

　　“啪嗒”一声，一串扁长的榆钱儿迎面砸下。

　　阮星漪回神，抬手抓住榆荚，而后开口：“提醒你一句，这颗树已经是个老人家了，可禁不住你这么折腾。”

　　阮星然从枝丫间现身，挑了根粗壮的分枝坐下，摘下一串榆钱儿就往嘴里送：“反应不错，既然如此你上节课怎么就做不到拉我一把，害我被云魔王打成个猪头。”嚼了几口，与阮星漪相似的眉眼浮出满意的微笑：“味道不错，不愧是我阮家中人，老当益壮。”

　　阮星漪也把手里的榆荚往嘴里递去：“上上节课你拽我一把美名其曰帮你拖延时间的反应也差不了多少。”

　　阮星然不语，只是一味埋头苦吃。

　　呵，他分明也知道都是彼此彼此。

　　庭院里一时间陷入谧静之中，老榆树经历数载光阴，风吹雨打雪淋漓，每颗果实都孕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串串清新映碧霄，满嘴清香脆嫩的滋味。不远处有清洁机器人在除去青石砖缝中的杂草，悬浮岛外绒云朵朵，颇有几分神话传说里神兽们腾云驾雾的仙境意味。

　　乍看下去，她还真有几分贵于品雅于行贵族韵味。

　　阮星漪拍落手中碎屑：“再怎么逃避也无济于事，待会就是摸底考试，你有什么头绪吗？”

　　阮星然嘴里还叼着半串没吃完的榆钱儿，闻言顿时觉得东西不香了，整个人焉巴下来：“能有什么头绪，不管怎样都是花式被云魔王爆锤。”

　　阮星漪一脸苦涩。

　　云昭澈，阮家家庭教师，目前大学综合实力第一的枫燃大学优秀毕业生，特洛伊战争中的杰出贡献者，这样的一个人肯来当家庭教师，只能是出于阮家主阮元帅的情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工资给少了，云老师别的课还好，一旦遇到体术课，竖着进去横着出来都是基本操作。身为优秀毕业生，她具有多年习武之人理所应当的实力，白净的皮肤下隐藏着紧实的肌肉，一拳下去能把阮星然一个牛高马大的男生揍得哭爹喊娘，而她一视同仁，全然不顾阮星漪一个刚找到家的人脆弱的心理，每节课都能让阮星漪拿出逃命的气势绕着阮家私人训练场转圈。

　　刚回来时，阮星然和她之间隔着多年未见的时光，相处间总是客客气气，不像亲人胜似客人。但在这样的暴力镇压下，他们迅速建立起了革命友谊，什么隔阂，什么新来的妹妹客套的生疏，在生命的呼唤面前都只配化作灰尘撒在训练场的地上，再进入空气净化系统被洒向室外作为悬浮岛上绿植的肥料。

　　但很遗憾，尽管是双胞胎兄妹，他们之间似乎并不存在什么心有灵犀相互感应，不是我踩了你的脚，就是你绊了我的腿。几堂课下来招式没学到多少，倒是把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那套学得透彻，两人互坑对方玩得不亦乐乎，然后在一起被云老师制裁。

　　这时候来个期末考，对于两人来说显然只有死路一条。

　　阮星漪知道阮星然已经为此事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刚才随榆荚一同落下的还有几根他愁掉的头发。

　　“吱嘎”一声，阮家主宅的大门被推开了。

　　主宅是坤舆风，因此推开时不像市面上大多数门一样无声。阮星漪和阮星然一起转头向大门处看去。

　　来人发尾丹红，琥珀色的瞳孔像温润的烛光，身穿元帅制服脚踩军靴，看起来正准备出门。身后是古朴且气势恢弘的主宅，二者浑然一体露出些许一家之主的凛然。

　　正是兄妹俩的母亲，阮启。

　　她向他们看过来:“云老师在训练场等你们。”

　　阮星漪、阮星然：“......”

　　该去受刑了。

　　.........

　　去训练场的路上，阮星然借口闹肚子遁走。

　　阮星漪知道他在逃避，奈何她不久前刚借口迟到过，眼下不好再犯，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进入训练场。

　　云昭澈就站在场地正中间，穿着利落的T恤装，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披在身后，乍看下去就像来郊游的。
　　她甚至温和地朝她笑了下：“就你一个人？”

　　“......”

　　“算了，本来也是分开来测试。”她用发绳把长发束起来,“既然如此，你先来吧。”

　　阮星漪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把阮星然骂了个百八十遍，正准备起式，云昭澈就攻了过来。

　　她的准备速度永远赶不上云昭澈的攻击速度，阮星漪对此早有预料，但今天似乎有哪里不对。

　　电光火石间，阮星漪放弃了原本的格挡，转为躲开这一击。

　　下一秒她的侧腰就挨了一招，因为躲避没有挨到全力，饶是如此侧腰传来的痛感还是令她头皮一炸，并且云昭澈又往她的肚子打了一拳，一下把她击退数步远。

　　生理性的泪水立刻泛上眼眶，来不及多想，云昭澈再度近身。

　　精神力的激荡席卷了整个训练场，阮星漪调动所有力量接下了这一招。

　　事情的发展如同野马脱缰，云昭澈已然变了一个模样。狼耳耸立，狼尾绷直，棕黄色的眼睛褪去温度，凝着旷野上野性的杀意。

　　拟态郊狼的同调发挥到了极致，她面对的是文明丛林中厮杀的凶兽。

　　阮星漪的背部又中了一击，她顺势倒地，在云昭澈靠近时骤然暴起。

　　膝盖、下腹、腋窝、后脑，招招带着杀气，不让人残誓不罢休，舍弃力量追求速度，放弃部分防御一味攻击，这不是云昭澈教她的招式，这是她在星域摸底滚爬时求生的根本。

　　她不可能拿云昭澈最熟悉的东西战胜她，所能用的只能是对她而言未知的一切。

　　训练了这么久还是有用的，精神力在体内流转，攻击时聚于一点猛然炸开，幽绿色的火焰舔舐上云昭澈的手臂，她猛然甩手，头一次展露出回避。

　　精神力涟漪在阮星漪身边缓缓扩大，一只巨大的燃烧着烈焰的爪子从中探出。

　　“吼！！！”场内所有人皆被震住。

　　不对，阮星漪反应过来，她是它的主人，怎么会被震住。

　　细密的，针扎般的疼痛从五腑六脏里传来，神经在血肉下抽搐，蝙蝠传递着人耳无法捕捉的高频尖啸，白蚁啃噬着巨木，飞蛾在火花中爆开，流出泛着焦香的浓浆。

　　意识在黑洞中高速旋转，视野里浮现出荒原上燃烧的丛林。

　　灰毛的郊狼破开火焰，森白的獠牙咬向她的喉管。

　　“嘭。”阮星漪吐出一大口鲜血，背后斥风鱼骨制成的墙壁硌得她皮骨发紧。

　　黏腻的血犹如嘲弄的天堑，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向地面。

　　有节奏的频率顺着冰凉的地面传来，就像呲着蛇信的毒蛇。

　　阮星漪双眼迷离地看向云昭澈，刚才的巨爪已然消失。

　　她召唤不出她的拟态。

　　不仅如此，她的身体也无法承受剧烈的精神力消耗，因此她空有浩瀚如星海的精神力海却无法自如使用。

　　在这以拟态为主流的普罗塞联邦里，她既不是纯粹通过精神力凝成实质影响现实的外来者，也不是与拟态自成一体的普罗塞人，格格不入犹如顶着羊角的黑羊。

　　阮星然跟瘸了一样半天没到，那么这场比试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只要她把拟态放出来，她马上可以收拾铺盖滚蛋睡觉。

　　但这件事的难度对她而言不亚于把全身筋络打断再重新接起来。

　　躺着等死不是她的作风，云昭澈的脚步声已经停了，阮星漪又挣扎了几下，将力量聚到腿上试着站起来。

　　她至少也得尝试到最后才能放弃，说不准下一次召唤她那破拟态就出来了呢。

　　.........

　　.....

　　云昭澈看着阮星漪颤颤巍巍地直身，幽绿色的精神力劈里啪啦地炸开，周围是火焰肆虐后的焦香。

　　抬手抹去血污，方露出底下与她的母亲极为相似的容貌。

　　没有怯意，只余狠厉。

　　她尽力控制住往回看的冲动，不去猜测那一直默默注视着这里的监控后面有没有人同样盯着这里。

　　有没有都不妨碍她接下来的行动。

　　她答应过阮启，在这里逼出阮星漪的拟态。

　　想到这她不再做更多拖延，决定出声刺激一下阮星漪，顺便再多给点暗示与引导，看能不能帮她找到感觉。

　　她说：

　　“到现在你都只有这种程度的话，真是白瞎了你能活到现在。”

　　.........

　　.....

　　所有声音皆在一刹那远去。

　　白炽灯光变为幽紫色的暗芒，有电流声一闪而过。

　　阮星漪低下头，一张浸在血里的面容撞进视野。

　　那人怒目瞪着她，眼白在血红色的背景里格外触目惊心，喉头含着血，嘴巴张张合合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眼。

　　她凑过去，听见他说：

　　“后退一步就是认输。”

　　“阮星漪，别白瞎了你活到现在。”

　　.........

　　.....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刹那间陆地沉入记忆，海水爬上星空，冰面下的岩浆吞没森林，自诩高级的人类蜕回野兽。

　　风动水光吞远峤，雨添岚气没高林。

　　身体各处传来被撕裂的痛感，伴随着要把天地都震裂的怒吼，阮星漪的意识骤然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