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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生存与理想 一场关于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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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琴没碰咖啡,直接开门见山:“你想说的事情,是什么?”
李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推到骆琴面前:“骆小姐,这是我收集的所有移民资料,包括澳洲田联、澳洲残联的雇主担保移民政策细则,这些都很宝贵,是我自己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市面上的移民中介只知道那些常规移民方法,体育路径移民这一块他们不会比我更清楚。”
“你什么意思?”骆琴皱起眉头,她目光扫过那叠印着密密麻麻文字的文件,没有伸手去碰。
李默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骆小姐,大家都是聪明人,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不只是来旅行的吧,我看到了你包里的中介广告,你接近小清,陪她训练,甚至帮她跑出PB,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
“像你这样的专业人才,想通过体育路径移民,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合适的雇主,比如有实力的残疾人运动员或者体育组织。你帮他们取得成绩,他们或者背后的组织为你提供担保,这是双赢。”
骆琴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完全没料到李默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默。
“我理解你,我去查了你的田联资料,国内竞争太激烈了,跑不出什么成绩很正常,所以准备趁年轻改个行。我知道你看不上编制内的工作,澳洲环境好,机会多,想找个出路也很正常。小清她确实是个很好的跳板,她潜力大,又需要引导员,你帮她取得成绩,澳洲残联和田联那边肯定愿意做担保人,一切都顺理成章。”
他顿了顿,观察着骆琴的反应,见她脸色越来越沉,便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警告:“但是,骆小姐,这条路恐怕不适合你,因为我已经预定了。”
“预定?为什么?”骆琴声音冰冷。
“我照顾小清快两年了,她的情况我最了解,她的需求,她的习惯,乃至于她妈妈徐阿姨的期望,我都一清二楚。我一直在为她做长远的规划,包括未来如何更好地利用这些政策,为她争取更多资源的同时,也能够解决一些现实问题。”他意有所指地看着骆琴:“这份规划,是长期的,需要稳定和持续的投入。”
“骆小姐你能力很强,这点毋庸置疑。但你的时间有限,对吧?”李默又露出些笑容:“小清需要的是一个能长久陪伴她,爱她,和她一起成长的人,一个能真正融入她生活,成为她家庭一部分的人,而不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一个短暂停留,达成目的后就可能离开的合作伙伴。”
李默拿起桌上的文件,往前又推了推:“所以,骆小姐,听我一句劝,你帮小清跑出PB,证明了你的能力,这很好,你的目的也算达到了,至少让澳洲残联和田联注意到了你。你拿着这些资料,去找别的有潜力的运动员,或者别的体育组织。昆士兰,甚至整个澳洲,需要帮助的残疾运动员不少,悉尼的移民配额不是更好吗?”他拍了拍文件:“换个目标,一样能成功。何必非要盯着小清这一条路呢?大家各取所需,好聚好散。”
他身体向后靠去,端起咖啡,继续补充道:“而且,徐阿姨最担心的,就是不稳定,她希望小清身边的人是可靠的。如果她知道有人接近小清,只是为了……嗯……某些短期的个人目标,恐怕会非常失望,对小清也是一种伤害,你说呢?”
李默说完,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咖啡,眼神却紧紧盯着骆琴,观察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相信自己的话已经足够委婉明白,如果骆琴是一个聪明人,应该懂得权衡利弊。
骆琴看着李默那张写满算计和虚伪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得意,心头涌起一阵怒火。她明白了,李默不仅能力不足,心思龌龊,更是把徐濯清视为他私有的“移民资源”,他平日里对徐濯清无微不至的照顾,只是把徐濯清当做自己的所有物来看待。
徐濯清平日里的训练,李默到底有在认真对待吗?他真的尽力了吗?
回想起先前的众多疑点,一个大胆的猜测在骆琴心中成型。李默很有可能在刻意拖慢徐濯清的速度,限制她的提升潜力,就是怕她跑快了脱离自己的掌控。
但是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骆琴的理智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她想到了徐濯清,想到了徐母眼中的忧虑。现在撕破脸,如果李默狗急跳墙,会不会对徐濯清不利?会不会在徐母面前颠倒黑白?
“李默。”骆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谢谢你的‘好意’和这份‘宝贵’的资料,但我对移民澳洲确实没有什么兴趣。你也知道,我明天就要飞往悉尼,以后应该也不太会回来。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谢谢你的咖啡。”
李默独自留在座位上,看着骆琴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桌上那份文件和一口未动的咖啡,这场精心准备的谈判,居然以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憋屈的方式结束了。
傍晚,骆琴来到徐凤玲的房间,柔和的灯光下,两人坐在藤椅上,中间的小桌上放着两杯温水。
骆琴没有绕弯子,将下午李默在咖啡厅的谈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徐凤玲,她叙述得很平静,没有刻意渲染李默的卑劣,只是陈述事实。
徐凤玲静静地听着,等骆琴说完,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你觉得李默很恶心,是吗?”
骆琴没说话,算是默认。
徐凤玲露出一丝苦涩又无奈的笑:“2012年,我靠着全专业绩点第一的成绩,带着精英主义的梦想来到昆士兰大学读研,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2015年,在澳洲稳定下来以后,我决定花大价钱买精生女,生下濯清,我希望按我的蓝图,培养一个比我更优秀、更独立,能自由翱翔的精英。钢琴、马术、私立学校……我都计划好了,我希望她能永远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个戴着博士帽的小女孩,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是失明前的徐濯清。
“可濯清十岁那年那场意外,把我所有的蓝图,所有的规划,全都粉碎了。”徐凤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夜之间,我的世界只剩下一个目标:让她活下去,尽可能有尊严地、安全地活下去。什么独立,什么精英,都是假的,都是没用的幻想。”
“李默是两年前出现的。” 徐凤玲把相框放回原位:“他当时还是留学生,一开始在华人超市搬货,说自己是跑步爱好者,听说濯清需要一个引导员,他就马上过来了。他对濯清很好,帮她调试电子盲杖,陪她夜跑,甚至会记得她的口味习惯。” 她笑了笑,带着点自嘲:“我一眼就看出他图什么,我们都是澳洲公民,我在这边有房产,他只要跟我们绑在一起,移民就是迟早的事。”
“那您为什么……” 骆琴不解:“您可以找别人,找真心愿意帮助小清的人。”
“找谁呢?” 徐凤玲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没有更好的选择,骆琴,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一个有能力、有爱心,又愿意长期做这份工作的引导员,是残奥会冠军都未必能轻易找到的奢侈品。李默再不堪,他至少是个健全人,能带濯清完成基本的训练和比赛,能保证她在外面的安全。”
“而且。”徐凤玲顿了顿:“他在明处,他的欲望和弱点我看得一清二楚,一个把濯清当作跳板的人,绝对不敢真正伤害她。如果李默敢对濯清动坏心思,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他在澳洲待不下去。同时,我一直在通过阿米莎,在更广阔的范围内寻找真正合适的,有能力也愿意真心帮助濯清的引导员。李默只是一个过渡,一个迫不得已的止损方案。”
骆琴沉默了,她看着徐凤玲眼中那份深沉的疲惫,忽然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在杭州家中,一边絮叨着“编制”“稳定”“为你好”,一边默默为她收拾行李、连转换插头都替她准备好的母亲。
两位母亲,一个在万里之外,一个就在眼前,似乎都在用她们认为对的方式,笨拙地,甚至有些固执地,为女儿筑起她们理解的“防护墙”。她无法完全理解这种将女儿置于一场交易中的做法,但她更深切地感受到了一个母亲在绝境中那份别无选择的挣扎。
“徐阿姨。”骆琴的声音很轻又十分恳切:“我很理解您的处境,作为一个母亲,您已经做了您能想到的一切去保护小清,这其中的艰难我无法完全体会,但是……”
骆琴整理语言:“小清不是一个需要被小心‘保管’的物件。她是一个人,一个有着巨大潜力,渴望突破,值得被真正尊重和信任的人。和李默在一起,她真的开心吗?我能够感受到,她依旧是痛苦的。”
“不必再说了。”徐凤玲打断了骆琴的话:“你明天去悉尼?”
“嗯,上午的机票。”
“我们加个微信吧,你和濯清应该也加过了,有事的话可以多联系联系。”徐凤玲递过水杯:“喝口水,明天我开车送你去机场。”
骆琴接过水杯,她知道,她们谁也没能说服谁,理想与现实的鸿沟依旧横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