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你不在》傅梻

8、小朋友的日记

　　第七封未寄信（全日记版）

　　17第一次见到陈阳，是在旧书店的阁楼。她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找一本绝版诗集，抬头就撞进对方含笑的眼睛。陈阳手里捏着半块啃剩的面包，指尖沾着点面包屑，却还是伸手帮她稳住晃悠的梯子：“小心，这梯子年头久了，不稳。”

　　那天的阳光透过阁楼的老虎窗，在陈阳发梢镀了层浅金。17盯着她手腕上缠了两圈的红绳，绳尾坠着颗小小的银铃铛，风一吹就叮当作响，像撞进了她心里。后来她总找借口去旧书店，有时说找书，有时说帮老板整理书架，其实只是想多听几次那声“17”——陈阳总这么叫她，不叫名字，也不叫“小朋友”，就单单两个数字，却让17觉得，自己在对方心里是特别的。她的秘密，都藏在带锁的日记本里，那是她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封面印着小小的银杏叶。

　　2016年4月12日晴

　　今天又去书店了。陈阳在阁楼整理旧书，阳光落在她肩膀上，连灰尘都在发光。我帮她递书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好暖，比春天的太阳还暖。她夸我力气大，还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对了，她手腕上的红绳铃铛响了三次，我都数着。晚上把这件事写下来时，笔尖都在发烫。

　　同学问我为什么总往旧书店跑，我说那里有绝版书。其实我只是想多见她几次，哪怕只是看着她整理书架的背影也好。陈阳身上有股淡淡的纸墨香，混着她用的栀子花香水味，每次闻到都觉得心里甜甜的，就像偷吃了妈妈藏在罐子里的糖。

　　2016年5月20日多云

　　今天在学校后山发现了一片野蔷薇，粉白色的花瓣特别好看。我摘了几朵最完整的，小心翼翼压在厚重的字典里，想做成干花送给陈阳。查了资料说要压一周才能成型，我把字典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每天都要翻开来看看花瓣有没有变干。

　　下午去书店时，陈阳在看一本《聂鲁达诗选》，看得特别入神。我悄悄把书签放在她看到的那一页，书签是我自己画的小铃铛，和她红绳上的一样。她发现书签时愣了一下，抬头冲我笑了笑，说“真可爱”。那一刻，我觉得后山的蔷薇都没她的笑容好看。

　　2016年6月3日晴

　　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买了最新鲜的荔枝。老板说这是今早刚摘的，我特意挑了最大最红的一串，装在保温袋里跑了三站地，到书店时荔枝还冰着，我的手心却全是汗。陈阳接过保温袋时，说了声“谢谢17”，还拿了颗剥好的荔枝喂我，甜得我差点说不出话。

　　她把荔枝分给老板一半，却把最大的一串留了下来，说“小朋友要多吃点”。原来她记得上次我随口说过喜欢吃荔枝，心里像被荔枝填满了一样甜。回家的路上，我把她剥荔枝的手指印在手机备忘录里，想永远记着这个下午。

　　2016年9月10日晴

　　今天是教师节，给班主任送了贺卡后，特意绕去书店给陈阳带了杯奶茶。她喜欢喝珍珠奶茶，三分糖少冰，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到书店时，她正在给一本书包书皮，动作特别温柔，连手指捏着书角的弧度都很好看。

　　我把奶茶递过去，她惊喜地挑了挑眉，说“17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我没敢说每次她点奶茶我都偷偷记着，只说“猜的”。她喝奶茶时，阳光透过老虎窗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小小的影子，我偷偷数了数，她的睫毛有十二根长。

　　2016年9月28日阴

　　今天在书店门口捡了好多银杏叶，一片一片擦干净，在背面写了字。“陈阳今天穿了蓝色衬衫”“她今天喝了两杯咖啡”“她笑了五次”“她跟老板说下周要去看朋友”。把叶子粘成册子时，突然希望她能看见，又怕她看见。

　　要是她知道我这么关注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会不会再也不让我来书店了？最后还是把册子藏在书包最底层，明天还要去书店，想再听听她的铃铛声，哪怕只是一声也好。

　　2016年12月15日雪

　　下雪了，好冷。早上出门时特意穿了厚外套，还买了个米白色的暖手宝，和陈阳常穿的针织衫一个颜色，想送给她。到书店门口时，却看见一个穿米色大衣的姐姐给她送了暖手宝，陈阳接过时，指尖碰到了姐姐的手，还笑着说“阿晚，你怎么来了”。

　　原来那个姐姐叫阿晚，是陈阳的爱人吧。我赶紧把暖手宝藏在身后，假装是来买作业本的。陈阳问我冷不冷，还把她的围巾给我围了会儿，围巾上全是她的味道，可我却忍不住想哭。晚上把暖手宝放在枕头边，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就能假装她也给我送了暖手宝。

　　2017年1月1日晴

　　新年第一天，书店搞活动，人特别多。我帮陈阳收书款，她站在我旁边找零钱，红绳上的铃铛时不时碰到我的手臂，叮铃叮铃的，像新年的钟声。有个顾客问我们是不是姐妹，陈阳笑着说“是我的小帮手”，我却在心里偷偷补了一句“我想做你的家人”。

　　活动结束后，陈阳请我吃了碗热馄饨。她说新的一年希望我好好学习，天天开心。我问她的新年愿望是什么，她说是“和阿晚一起去海边”。原来她的未来里，早就有了别人的位置。我低头喝馄饨汤，把眼泪混在汤里一起咽了下去。

　　2017年2月14日晴

　　今天是情人节。书店关门早，陈阳说要和阿晚去吃饭。我帮她整理书架时，不小心碰掉了她放在顶层的木盒子，里面全是给阿晚的信。每封信的开头都写着“亲爱的阿晚”，字迹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还有几封夹着干枯的玫瑰花瓣。

　　原来她对喜欢的人，是这样的。我赶紧把信放回盒子里，却不小心把自己的银杏册掉了出来。陈阳捡起来，翻了两页，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忘了。她却没说什么，只是帮我把册子放进书包，摸了摸我的头说“别弄丢了”。她是不是知道了？要是知道了，她会不会再也不让我来了？

　　2017年3月20日阴

　　今天感冒了，头疼得厉害，却还是想去书店看看。妈妈说我傻，可我就是想知道陈阳今天过得好不好。到书店时，陈阳一眼就看出我不舒服，赶紧给我倒了杯热水，还找了片感冒药给我吃。

　　她摸我额头的时候，手指特别凉，我却觉得特别安心。她说“17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然我会担心的”。这句话我记在心里，反复想了好多遍。可是后来阿晚打电话来，她语气立刻变得更温柔，说“等我忙完就过去陪你”，我才明白，她的担心只是对小朋友的关心，不是喜欢。

　　2017年5月15日晴

　　还有五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也是我十七岁的生日。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一条和陈阳红绳上同款的银铃铛，藏在丝绒盒子里。我想在生日那天跟她表白，哪怕被拒绝也好，至少让她知道我喜欢她。

　　今天去书店时，特意练了好多遍表白的话，可一看到她的眼睛，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给我看阿晚寄来的明信片，是海边的风景，她说“等暑假就和阿晚去这里”。我笑着说“真好”，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也许，我根本没有表白的勇气。

　　2017年5月20日晴

　　今天是我的生日，十七岁了。揣着丝绒盒子提前半小时到了书店，想等陈阳来了就表白。可刚上阁楼，就听见她在打电话，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阿晚，我下周就去看你，给你带你爱吃的桂花糕，还有你想要的那本旧书。”

　　我攥着丝绒盒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盒子上的丝绒都被我攥得起了皱。直到陈阳挂了电话，我才慌慌张张躲进楼梯间，把眼泪埋进校服袖子里。陈阳找到我时，我还在哭，她递来一杯热牛奶，说“17，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都知道，可她还是选择阿晚。也是，我们差七岁，她有爱人，我怎么能耽误她呢？

　　2017年5月21日多云

　　昨天陈阳把话说透了。她说“我比你大七岁，17，我有阿晚，我不能耽误你”，还说“你才十七岁，人生还很长，不该耗在我身上”。我知道她说得对，可心里就是放不下。

　　今天没去书店，躲在家里整理东西。把那些银杏叶、干蔷薇、还有没送出去的银铃铛都放进了一个铁盒子里。看着日记本上写满的“陈阳”，突然觉得好幼稚。也许，我真的该放下了。陈阳的红绳是阿晚送的，她的温柔是给阿晚的，我只是个多余的人。

　　2017年9月1日晴

　　今天开学了，去了新的城市读高中。陈阳给我寄了本精装的《聂鲁达诗选》，扉页写着“祝17前程似锦”。她的字还是那么好看，可我却不敢翻开，怕一翻开就想起阁楼的阳光和铃铛声。

　　把诗集放在书架最顶层，就像把关于她的回忆也藏在最深处。微信里她问我“怎么不来看书了”，我回复“学习忙”，其实是怕看见她，怕自己又忍不住想哭。妈妈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希望她说的是真的。

　　2018年5月20日晴

　　又到生日了，十八岁了。收到了很多同学的礼物，却没有陈阳的消息。她大概已经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吧，毕竟我只是她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翻出那个铁盒子，银杏叶已经有点脆了，干蔷薇的颜色也淡了。银铃铛还是亮晶晶的，可再也送不出去了。在日记本上写了最后一句关于她的话：“陈阳，祝你和阿晚永远幸福。”以后，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2019年10月10日阴

　　今天整理书包时，掉出了一片银杏叶，是当年粘在册子里的那片，背面写着“陈阳笑了五次”。突然想起旧书店的阁楼，想起她手腕上的红绳，想起她喂我吃的荔枝，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听说旧书店换了老板，阁楼的老虎窗也封了。那个承载了我所有心事的地方，也和我的喜欢一样，成了过去。也许，我永远都忘不掉十七岁那年的阳光和铃铛声，但我会慢慢学着不再想起。

　　2020年6月20日晴

　　高考结束了，考得还不错，可以去想去的城市读大学。收拾行李时，又看到了那本《聂鲁达诗选》，终于鼓起勇气翻开。扉页除了“祝17前程似锦”，还有一行很小的字：“谢谢你的出现，像年少时的光。”

　　原来她还记得我，原来我也曾在她心里留下过痕迹。只是这份痕迹太浅，浅到抵不过七年的时光，抵不过她和阿晚的感情。把书放进行李箱，带着这份小小的温暖，去开启新的人生吧。

　　2023年9月25日晴

　　因为工作出差，又回到了这个小城。路过旧书店时，发现已经改成了花店，阁楼的老虎窗被封得严严实实，木梯早就不见了。站在门口愣了好久，好像还能闻到当年的纸墨香和栀子花香。

　　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17”，转头看见陈阳站在那里，身边跟着阿晚，还有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孩。她手腕上的红绳还在，只是银铃铛不见了，小孩的手腕上倒戴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铛。原来，她的温柔都给了最亲近的人。

　　2023年9月26日晴

　　离开小城了。在车站买了一本《聂鲁达诗选》，翻开时，一片干枯的野蔷薇花瓣掉了出来，是当年夹在书里的那片。给陈阳发了最后一条信息：“陈阳，祝你幸福。”发送成功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火车开动了，把小城和所有关于她的回忆都甩在了身后。那些写满心事的日记，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那些藏在铁盒子里的礼物，都成了十七岁最珍贵的秘密。也许，有些喜欢注定要藏在心底，有些遗憾注定要伴随一生，但我不后悔曾经那样热烈地喜欢过她。

　　往后的日子，我会带着这份回忆，好好生活。毕竟，十七岁那年的阳光，也曾照亮过我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