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见夏》春拂趼栀

35、确定 想表白啦，

　　烧烤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灯泡上罩着一层塑料壳，风从棚子外面吹进来的时候，光会轻轻晃一下，连带着桌面上油纸的影子也跟着晃。
　　三个人坐在露天棚子下面。塑料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油纸，烤串的铁签在盘子里码成一排，边缘冒着细小的油泡，滋滋地响着。
　　旁边放着三瓶汽水，瓶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
　　何羡青已经吃了好几串，嘴角沾了一点辣椒，正低头用纸巾胡乱地擦。
　　她换了件宽松的纯粉短袖，下半身是一条蛋糕裙似的短裤。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袖子伴着发丝轻轻晃动了一下。
　　“夏哥，你今天上台弹琴了？怎么样？”何羡青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有些含混
　　任夏“嗯”了一声，正在把烤好的鸡翅往中间的盘子里夹：“有视频，我同学拍的。”
　　何羡青晃了晃脑袋，然后伸出手：“给我看看！”
　　任夏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点开一个视频递过去：“我同学刚给我发的。”
　　何羡青接过手机，屏幕上是礼堂舞台的侧拍角度，任夏坐在钢琴前，灯光从头顶落下来。
　　她低着头认真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忽然“哇”了一声：“夏哥，你穿西装也太好看了吧！”
　　她看了一会儿，又划了一下屏幕，转到了下一个视频——“等等，这是小遂哥上台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陈遂，又低头继续看。视频里陈遂握着话筒走到舞台中央，任夏的钢琴声从画面外流出来。
　　“你们俩这是提前排练过的？”何羡青问。
　　“没有。”任夏垂着眼睛，没什么反应，淡淡地开口：“临时决定的。”
　　何羡青把视频又拉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还给任夏，一脸正经地得出结论：“你俩这样显得很不给人活路啊。”
　　“什么意思？”陈遂抬起头看她。他刚刚手抖把辣椒加多了，又怕浪费，只能硬着头皮吃了下去，现在眼睛红红的，额头上还冒着汗。
　　“一个弹钢琴，一个唱歌，还都这么厉害，”何羡青比划了一下，“你知道我们学校那些男生弹吉他唱歌，底下的人一片震惊。要是让他们看到这个，估计就不敢上台了。”
　　陈遂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他伸手去拿一串烤虾，轻轻地“斯哈”了两下，手指碰到铁签的时候顿了一下，铁签上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
　　他低着头，没什么表情，但嘴角还留着刚才那点弧度。
　　过了一会儿，何羡青的注意力被隔壁桌一只路过的猫吸引走了，站起来蹲过去逗猫。
　　桌上只剩两个人，油纸上的烤串还在冒着热气，铁签在盘子里轻轻碰出细碎的声响。
　　“你刚才在台上表现得很棒。”任夏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落在陈遂能听清的范围里。
　　陈遂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睛弯了弯，把铁签放在盘子边缘：“嗯哼，谢谢夸奖呀。”
　　任夏端起汽水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来，水珠沿着瓶身滑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还骄傲上了，不过的确是很值得骄傲”任夏边说边伸手从一边拿了瓶冰牛奶递给陈遂，“多吃点，我买单。”
　　陈遂伸手接过，两个人的指甲沾了点水珠，轻轻触在一起，又快速地收回。
　　何羡青蹲在不远处，猫已经走开了。她刚好碰见了朋友，聊了会儿天，又逗了一会儿路边的一丛草，才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走回来坐下。
　　她看了一眼任夏和陈遂，两个人还是刚才的坐姿——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氛围有点微妙，像是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变。
　　“你们在聊什么呀？”何羡青坐下之后随口问了一句，然后拿起手机翻了两下。
　　“没什么。”任夏说，“等你吃完，送你回去。”
　　何羡青“哦”了一声，低头又拿了一串鸡翅，咬了一口，然后边嚼边刷手机。
　　一个人突然凑了上来，沈豫过来悄悄地拍了拍陈遂的肩膀。
　　陈遂眨了眨眼睛：？
　　沈豫勾着唇狡黠地笑了一下：“任夏，小遂，好巧呀！”
　　任夏顺着沈豫来的方向看过去。沈豫他们那桌有挺多人，男男女女的，但气氛并不是特别的轻松。
　　任夏注意到的是烧烤摊上的一个人——男人坐在人群边缘，穿着普通的便装，却还是时有时无地透出周身的贵气。
　　人群的中心被放在男人身上，男人手里拿着串烧烤，正细细地吃着，但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沈豫身上。
　　任夏一看过去，那人的双眸便慢慢地转了过来，与任夏对视。
　　任夏沉沉地看着，也不躲，倒是那人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不耐。
　　“沈哥，你们聚餐呢？”任夏回过头去问。
　　沈豫摆了摆手，“嗐”了一声，有点苦恼地开口：“什么聚餐啊？一群人牵线呢。”
　　说着，他又眨了眨眼睛，认真地问：“我来和你们一起吃，可以吗？”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在麦田里，沈豫作为稍大的哥哥，一直很主动地照顾着两人，为人风趣温和，又有边界感。
　　陈遂和任夏早就把他当哥哥看了，自然是随口就应下了。
　　何羡青则是纯花痴犯了，眼睛都亮了几分。
　　沈豫便应下，乐呵呵地开口：“我去和他们说一声，马上就来。”
　　晚风从棚子外面吹进来，吹得油纸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任夏感觉旁边陈遂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陈遂继续喝汽水，又偷偷看了他一眼，任夏正侧着头和何羡青说话，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
　　沈豫摸了过来坐下，嘻嘻哈哈地就开始聊天。
　　何羡青性格开朗，和沈豫聊了两句就一口一个“哥”，沈豫也一口一个“妹”，整得两人要勾搭着肩膀结拜一样。
　　终于——
　　“我吃饱了。”何羡青放下筷子，往后靠在椅子上，摸了摸肚子，“今天太满足了，谢谢夏哥请客！”
　　任夏点了点头，站起来去结账。沈豫眼睛一眨有点无措：“任夏你请客？那怎么行。”
　　任夏轻轻地哼笑了一下，拿出手机边划开屏幕边开口：“没事，随手的事情。”
　　沈豫眨了眨眼，神色说不上什么，有一丝轻微脱离出来的空虚。缓过神之后，他轻轻地笑着应下了。
　　陈遂也跟着站起来，把桌上用过的纸巾和铁签收拾到一起。何羡青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地边叼着吸管喝果汁边回着消息。
　　沈豫站起身来帮着陈遂一起忙活，凑到陈遂身边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小遂，你和任夏关系是不是特别好？”
　　陈遂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沈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豫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继续和陈遂一起忙活。
　　但他的眼角已经出现了一丝了然。
　　陈遂低着头，沈豫没说话，他便也没有回，慢慢地把收好的纸巾和铁签拢到一起，用手压了压。
　　沉默了一会儿，陈遂他才开口：“沈哥，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豫轻轻地歪了歪头：“有些事，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陈遂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任夏已经结完账走回来了，沈豫见他回来便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
　　何羡青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拍拍裙子：“走吧走吧，送我回家！”
　　四个人走出烧烤摊，街道比来时安静了一些。
　　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路面上一片一片的，风穿过树梢发出细微的声响，吹得地上的光斑也跟着轻轻晃动。
　　沈豫和三人不顺路，打了个招呼乐呵呵的就走了。
　　三个人慢慢地走着。何羡青走在前面，陈遂和任夏并排跟在后面。
　　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在夜里显得很清晰。
　　偶尔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去，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出一小段尾音，然后慢慢消失。
　　到了何羡青家楼下，她回过头来，朝两人挥了挥手：“小遂哥再见，夏哥再见！”
　　陈遂也抬起手：“早点睡。”
　　“知道啦！”
　　何羡青转身跑进了楼道，白色的身影消失，街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个人。
　　“走吧。”任夏说。
　　两个人并肩走着，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夜晚特有的清爽感，衣摆被风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陈遂走在任夏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他偏过头就能看到任夏的侧脸。
　　路灯的光一段接一段地从他们身上滑过，他的影子也跟着不断变化，有时候和任夏的影子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地面上。
　　“小遂呀。”任夏开口，声音不大，在夜晚的街道上传得很清晰。
　　陈遂“嗯”了一声。
　　“你今天晚上一直心不在焉的。”任夏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实。
　　陈遂愣了一下：“……有吗？”
　　“有。”任夏的声调很平稳，“你刚才在烧烤摊的时候，有一会儿一句话都没说。在游魂呀？”他语气轻松地调侃了一下。
　　陈遂低下头看着路面：“嗯，在想事情。”他停了停，“在想一些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的事？”
　　陈遂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段明暗交界的线，一半亮着，一半沉在阴影里。
　　他张了张嘴，那句话——“任夏你觉得我怎么样？……你喜欢我吗？”
　　但到了嘴边。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变重了，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他胸口轻轻敲着门。他几乎要开口了。
　　然后那口气落了下来。
　　所以他笑了，开口时感觉自己有点不像自己了：“我在想着有你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任夏安静了片刻，眼神在光晕的柔和下很温柔，看着陈遂，静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陈遂偏过头看他，眨了眨眼：“我以前挺茫然的，因为未来可能就只有我一个人，走一步看一步。”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但有些事，如果不说出来的话，是不是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没有呀，”任夏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轻轻地点了点头，发丝被风浮动，“顺其自然也好呀。”
　　陈遂没再接话，低头看着路面。
　　他感觉那句话还在喉咙里，没有完全咽下去，也没有说出来，就那样悬着，像一颗还没落下来的雨滴。
　　任夏把他送到楼下，在单元门口停住了脚步。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任夏的影子拉得瘦长，投在单元门旁边的墙壁上，边缘被光晕模糊了一小片。
　　“你上去吧，我走了。”任夏说。
　　陈遂站在台阶上，看着任夏转身走了两步，还是呆呆愣愣地站着。
　　“小夏。”
　　任夏回过头。
　　他沉默了一下，开口：“……路上小心，到家了发个信息。”
　　任夏看了他两秒。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
　　“你也是，”他说，“早点睡。”
　　陈遂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单元门。
　　感应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身后传来任夏渐远的脚步声。
　　陈遂抬脚，上去，再抬脚。感应灯在他头顶亮着，发出嗡嗡的、极轻的电流声，像有只小虫子在灯罩里面扑着翅膀。
　　摊开手掌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捏出了一层薄汗。
　　每分每秒，他都几乎要开口了。
　　但有一个念头拦住了他——如果说了之后，任夏没有给出他想要的那个回答，那他们之间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不是变坏，只是变得不一样——变得需要解释，需要重新调整距离，需要为那句话找到一个新的位置。
　　他害怕的不是被拒绝，而是失去现在这种不用解释也可以待在一起的状态。
　　感应灯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黑暗里，他仍然站着没有动。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窄小的空间里来回弹着。
　　到家了，洗漱完之后躺在床上的时候，陈遂还是恍惚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任夏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陈遂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放下手机，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来，这一次只回了一个“好”。手机被锁屏，放在一边。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两颗糖，放在枕边，糖纸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两小片被压扁的月光。
　　他想起刚才在路灯下没说完的那句话——“有些事，如果不说出来的话，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他确实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想了很多次，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似乎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就能说出来，但每一次都被他自己咽回去。
　　而任夏那句……顺其自然……
　　可是他不是顺其自然的人。
　　他是那种会把话攒着，等到真的忍不住了、等到那个瞬间来了，就一口气说出来的人……
　　他只是还没等到那个瞬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