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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借得千年传世句,一襟浊酒问苍穹 江宸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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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宸汐的封地“永安”横跨三州九郡,北抵漠北蛮邦,南至潼河支流,东西绵延八百余里,疆域之广,竟占了南朝国土的十五分之一。
其封地北接壤夷族异国。此地常年驻守着十五万精锐大军,军中高官皆是她八年前初到封地时,亲手提拔的心腹。
八年前,年仅二十岁的她便深谙权谋之道,步步为营、精心布局。为替父皇在外邦面前挣足颜面,她以过人的胆识与谋略周旋四方,终于换来了封号与封地。
因此不至于远嫁蛮夷和亲。
马车内,江宸汐斜倚软垫,双目轻阖。颠簸间,她想起过去种种。忽而自嘲地勾起唇角,眉梢眼底皆是酸涩的笑意。
讨好父皇是她唯一的生路,她只能步步逢迎,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的继母婉儿,给了自己“好”。
她要满足婉儿,一点点替她儿子在父皇前谋出路。
可她万没想到,在助她儿子平步青云后,李婉竟用一杯毒酒,将她所有的隐忍与妥协,都化作了致命的背叛。
为什么,她的婉儿要拿毒酒骗她喝下……
为什么!
"殿下,已至封地。清河珺太守携家眷,正在城门外恭迎。"
驾车的李宁勒住缰绳,声音穿透马车帘幕。
江宸汐骤然回神,睫毛颤动间猛地睁开眼。
身旁的顾梓潼敏锐捕捉到她的失态,目光带着担忧与关切投来。
江宸汐指尖摩挲过车壁暗纹,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笑意:"梓潼,本宫的公主府虽在北池珺,但此番舟车劳顿,倒不如先在这繁华的清河珺歇脚。听闻此处风光别致,游玩一番也不枉此行。"
顾梓潼眉眼弯弯,“好。”
当初为顺利抵达封地,她佯装病弱麻痹皇帝,如今已到封地,这套把戏自然无需再演。
那些漏网之鱼一旦回宫复命,必然会将她身手矫健的实情和盘托出,自己先前的病容皆是做戏。
无需再装娇弱,江宸汐牵住顾梓潼的手,利落下了马车。
四十有八的珺守王恭,大腹便便的身形伏在地上,连带着身后家眷侍从跪了一片,恭敬道:“参见公主殿下”
江宸汐淡淡开口:“都起来吧。”
王恭这才领着众人起身。他体态圆润,两双小眼睛却冒着精光,满脸堆笑地谄媚道:“殿下远道而来,连清河的草木都沾了福气,绿植竟提前冒了芽。”
他瞧见江宸汐唇角微扬,虽只是浅浅一笑,却也显是给足了他颜面。连忙继续道:“下官已在清河最大的酒楼‘望潮’备下酒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江宸汐轻轻颔首:“可。”话音落下,她自然而然地转身,朝着身后的顾梓潼伸出手,眉眼间尽是缱绻,显然是想牵起对方的手。
王恭等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长公主殿下身边时常会出现不同的红颜知己,这样的情形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而且在南朝高层圈子里,这位长公主殿下偏爱女色一事,更是众人皆知的“秘密”。
江宸汐轻握住顾梓潼的手腕,顺势将人带到身侧,凤目扫过在场众人:“本宫回封地途中遇刺一事,诸位应当都有所耳闻。当时九死一生,幸得这位姑娘舍命相救。”
她转头望向顾梓潼,眼底泛起温柔涟漪,转瞬又敛起神色,冷冽目光重新扫过众人:“所以今日这接风宴,不单是为本宫准备,更是为她而设。”
王恭肥硕的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笑意,小眼睛眯成两道缝,对着顾梓潼连连拱手道:“这等救命之恩,当真是侠肝义胆!往后在清河,姑娘但有差遣,小人定当赴汤蹈火!殿下身边能得此巾帼豪杰,实乃南朝之幸啊!”
顾梓潼被这番夸张的奉承弄得不自在,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慌乱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江宸汐长臂一揽,将顾梓潼圈在身侧,指尖不经意摩挲着她腰间的软缎,眉眼弯起三分不耐:“王大人,莫要让酒菜凉了。”
王恭忙不迭应了声“是”,肥硕的身躯快步上前引路。他偷偷侧过脑袋,凑到管家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吩咐:“赶紧派人去望潮楼!把原本备着献给殿下的那几个姑娘全都送走!没瞧见殿下搂着那位救命恩人,稀罕得紧?这会儿再送美人过去,分明是触霉头!”
管家心领神会,悄悄退到队伍末尾,一溜烟便往酒楼方向奔去。
江宸汐垂眸时,她偏头将唇贴近顾梓潼耳畔,温热气息拂过泛红的耳垂:“莫把那些奉承话放在心上。”
掌心轻轻揉了揉她僵硬的肩头,尾音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若觉得聒噪,等会儿便多吃些菜。望潮楼的醉蟹倒是一绝”
顾梓潼仰头望向江宸汐,杏眼微微弯起,轻声应道:“好。”
瞧着对方乖顺服从的样子,江宸汐心中的满足感如涟漪般层层漾开,说不出的惬意。
望潮楼临江而立,坐落于潼江主航道之畔。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汉白玉栏杆环护回廊。在波江粼粼映衬之下,恍若天阁琼楼玉宇坠入人间。
顾梓潼尚未靠近,望潮楼的巍峨气势便扑面而来。等她踏入楼内,只见雕梁画栋饰以金箔,沉香袅袅萦绕檀木立柱。
往来宾客华服流光,谈笑间皆是世家气度,不见半分市井喧嚣。
顾梓打量这一切。心底泛起难以言说的震撼。古人艺术上的造诣,是她们21世纪的人如何复刻也达不到的高度。
江宸汐带着顾梓潼进了楼上的雅间。在江宸汐的示意之下,顾梓潼随她并肩坐在主位。
随着王恭击掌声落,轻纱帷幕后转出一队身姿婀娜的侍女。
她们托着云纹玉盘穿梭席间,盘中佳肴琳琅满目:金箔裹着的炙羊腿油光锃亮,翡翠般的碧梗银鱼羹腾着热气,胭脂红的雕花蜜饯盒里,金丝枣与玫瑰酥层层叠放。
仅仅是摆盘就透露着世家家才该有的讲究,难怪此处往来无白丁落座皆贵族。
顾梓潼望着满桌琳琅满目的珍馐佳肴,心里忍不住感叹:奢靡,当真是奢靡至极!
顾梓潼这一瞬间想到了高中课本的那首诗,几乎是脱口而出:“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江宸汐轻念他口中的诗句:“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倒恰似为眼前景致量身而作。”
下坐众人听闻长公主开口,纷纷随声附和,顺势将顾梓潼夸赞一番。
其中王恭最为起劲,言辞华丽得天花乱坠,滔滔不绝。
顾梓潼慌了神,凑到江宸汐耳边小声解释:“这诗不是我写的,是我原来那个时代一位大诗人的作品……”
话未说完,江宸汐便抬手止住她:“不,这就是你的诗。这世上从没人听过它,自然该由你来署名。梓潼,你正需要这样的机会扬名立万。”
顾梓潼急得直摇头:“可那位诗人生活的时代在你们之后!若我现在将这诗据为己有,写进史书,那分明是剽窃,是抢夺他人机遇!”
江宸汐无奈叹息,轻轻摇头道:“梓潼,史书从来都是胜者的笔墨。你这不是剽窃,而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天赐良机!”
说罢,她优雅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宾客,朗声道:“诸位,我这位恩人不仅救命之恩重如泰山,更是才高八斗。梓潼,你不必再推辞,就借着今日良辰美景,将这首佳作续写完整吧!”
满堂目光如芒在背,顾梓潼望向江宸汐的眼神里,交织着无奈,愤怒。
她知道现在骑虎难下,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自己竟成了最不齿的剽窃者。
仰头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却压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还未达醉意。
她抓过酒壶猛灌,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下颌滴落,浸透衣襟。
直到眼前景物开始晃动,她才踉跄着起身,声音带着几分醉意的沙哑:“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话音未落,她重重摔下酒杯,目光直直钉在江宸汐脸上:“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突然出手猛地抽出江宸汐腰间佩剑。
寒光乍现的瞬间,江宸汐的侍卫们齐刷刷按住剑柄,空气中顿时弥漫起剑拔弩张的气息。
江宸汐抬手示意众人退下,缓步上前想要拿回佩剑:“梓潼,你醉了。”
“我没醉!”顾梓潼侧身躲开,剑锋扫过席间,惊起一片抽气声。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剑尖指着满堂宾客,声音忽高忽低:“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想到远在21世纪的父母,想到自己阴差阳错卷入这场剽窃闹剧,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她眼眶通红,悲怆的嘶吼响彻大厅:“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江宸汐望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梓潼……”
话音未落,顾梓潼突然弃剑,瘫坐在椅子上。
这个身着襦裙的娇小女子,对天大笑。笑声中带着无奈和痛苦,一字一顿地吼出:“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最后一个字落地,她重重栽倒在桌案上,酒气混着墨香,在雕花木桌上晕染出一片狼藉。
偌大的雅间里,只余她绵长的呓语,渐渐化作沉睡中的呢喃。
江宸汐紧抿着唇,神色晦暗不明。满堂寂静得可怕,连银针坠地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王恭更是如坐针毡,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大气都不敢出。
忽而,江宸汐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打破死寂:“我这恩人,向来洒脱随性、不拘小节,今日各位也算是见识到了。”
她环视一圈众人,语气淡然,“这酒局便到此为止吧。本宫亲自送她回屋歇息。”
王恭忙不迭点头哈腰,连声道:“是是是!殿下所言极是!”他心里透亮,深知长公主打的什么主意。
转身便朝管家使了个眼色,扯着嗓子吩咐:“愣着作甚!殿下恩人才思敏捷、文采冠绝,如此盛事岂能无声无息?速速派人将今日诗会之事详详细细记录下来,传遍京城!让那些自诩风流的文人墨客都瞧瞧,他们绞尽脑汁写的诗文,还抵不上一位女子信手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