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雪融时 雪融时节, ...

  •   立春那日的雪下得蹊跷。明明檐角的冰棱都开始往下滴水,水珠坠在青石板上砸出浅坑,坑里的残雪还没化透,却突然卷着鹅毛片子从云层里扑下来,把梧桐巷的黛瓦、白墙、甚至金石坊门口那对石狮子,都染成一片晃眼的白。

      江灼蹲在坊门的门槛上,手里攥着块刚从雪堆里扒出来的梧桐籽。壳是深褐色的,被冻得发硬,表面沾着湿漉漉的雪沫,在掌心慢慢化成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凉得刺骨。他却像没察觉似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籽壳上的纹路,那里还留着点模糊的刻痕——是去年冬天凌砚辞用小刀划的,一个歪歪扭扭的“灼”字,当时被他笑“小学生笔迹”,此刻却被体温焐得发烫。

      “手不冷?”

      凌砚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松烟墨特有的冷香,混着雪后空气里的清冽。江灼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一定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领口微敞着,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衫——自从上次腕上受伤后,他就很少穿需要系紧袖口的衣服了。

      果然,脚步声踩着雪过来,军靴碾过积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江灼慢吞吞地回头,正看见凌砚辞肩头落着片完整的雪花,六角形的,在深色大衣上融成小小的水渍,像滴没晕开的墨。他的头发上也沾着点雪,大概是从画室后面的小花园绕过来的,那里种着几株腊梅,此刻该是落满了雪。

      “要你管。”江灼把梧桐籽胡乱塞进羽绒服兜里,指尖冻得发红,却故意往冰凉的石墙上按了按,想把那点烫意按下去。昨天凌砚辞把那方莲砚递给他时,他明明攥得手心冒汗,指节都泛白了,此刻却偏要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从兜里掏出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往案上一扔,“我来还你刻刀。”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那把牛角柄的刻刀。刀身被擦得锃亮,连刃口的反光都晃眼——是江灼昨晚用软布一点点擦的,擦到半夜,指尖都磨出了红痕。

      画室里比外面暖得多。案上摆着新磨的墨,砚台里盛着清水,水面平得像面镜子,映着窗外落雪的影子,一片一片,慢悠悠地晃。江灼的目光在屋里转了圈,看见墙角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手宝放在离炭火最近的小凳上,军绿色的那只,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医生说你这几天不能碰冷水。”江灼盯着砚台里的水影,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跟谁赌气,“磨墨的事……我来。”

      凌砚辞没应声,只是将那方莲砚往他面前推了推。砚底的刻字被水浸得更清晰些,“温软的窝”那几个字像生了根,在江灼眼里晃来晃去。他抓起墨锭往砚台里按,力道没控制好,墨汁“啪”地溅出来,在铺在案上的雪白宣纸上洇出个黑团,像朵难看的花。

      “笨手笨脚。”江灼低声骂了句,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正想拿纸擦掉那个墨团,凌砚辞忽然伸手,从他手里拿过墨锭。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转了半圈,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是在教他正确的磨墨姿势。

      对方的指腹带着常年握刻刀的薄茧,蹭过他的虎口时,像有细电流窜上来,麻酥酥的。江灼猛地抽回手,动作太急,差点带翻砚台。凌砚辞眼疾手快地扶住砚台,指尖擦过他的手背,那点温度像烫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你干什么!”江灼瞪过去,却撞进凌砚辞含笑的眼。那点笑意很淡,像雪水刚漫过冰层,漾开浅浅的纹,却比案上的暖手宝还烫人。他忽然想起昨夜把莲砚放进抽屉时,摸到的那枚藏在垫布下的梧桐籽——是凌砚辞偷偷放进去的,壳上用刻刀划了个小小的“灼”字,比上次那个工整多了。

      雪停的时候,巷口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是美术馆的那群小家伙,举着自制的冰灯跑过,灯笼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槐树,树底下两个小人手牵着手,一个涂着蓝色,一个涂着赭石色,像极了他和凌砚辞。

      江灼趴在窗台上看,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冷的玻璃。孩子们的笑声像撒了把糖,甜得让人心头发软。忽然有件带着松烟香的大衣披在了肩上,暖意从后颈漫上来,像浸在温水里。

      “穿这么少就往外凑。”凌砚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他的下巴轻轻搁在江灼发顶,呼吸拂过耳廓,暖得像春日的风,“昨天炖的鸡汤剩了点,热给你?”

      “谁要喝你的汤。”江灼往旁边躲了躲,却没推开他。大衣口袋里露出半截军绿色暖手宝,是今早出门时被硬塞进来的,此刻正“嗡鸣”着,把热量传到指尖。他忽然想起陈叔日记里夹着的那片梧桐叶,叶脉上写着行小字:“雪化的时候,最适合种籽。”

      画室的炭火快熄了,凌砚辞转身去添炭时,江灼从兜里掏出个布包。是他熬了半宿的药膏,用槐叶汁混着蜂蜡调的,专治冻伤。那天在诊所,他瞥见凌砚辞手背的冻疮,红得像要裂开,指节处甚至结了层薄痂,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他嘴上没说,却记在了心里,跑了趟后山,采了最新鲜的槐叶回来。

      “喏。”江灼把布包往案上一扔,故意不看他,目光落在那方莲砚上,“孩子们说这个好用,我……我顺手多做了点,扔了可惜。”

      凌砚辞拿起布包,指尖捏着系带转了半圈。粗布是江灼画室里剩的,上面还沾着点钴蓝颜料,像不小心蹭上去的星子。他打开布包时,江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暖手宝的嗡鸣还响,直到对方低声说了句“谢谢”,才突然松了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谢什么,又不是特意给你做的。”他嘴硬道,却看见凌砚辞已经挑了点药膏,往手背上抹。动作很慢,指尖沾着乳白色的膏体,在红肿的冻疮上轻轻打圈,像在呵护什么稀世珍宝。江灼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赶紧别过脸,假装研究窗台上的冰花。

      傍晚的阳光终于穿透了雾,在地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江灼帮着收拾刻刀时,发现凌砚辞新刻了枚小章,是片梧桐叶的形状,叶尖处刻着个极小的“砚”字,笔画刚劲,带着他独有的风格。他刚要拿起来看,就被对方按住手。

      “还没刻完。”凌砚辞的拇指蹭过他的指腹,那里还留着磨墨时蹭的墨痕,像朵没洗干净的乌云,“等你把那枚梧桐籽种下,就刻你的名字。”

      江灼猛地抬头,看见窗台上不知何时摆了个陶盆,里面装着新翻的泥土,湿润润的,显然是刚准备好的。凌砚辞正把那枚带“灼”字的梧桐籽往土里埋,指尖沾着的泥点落在手背上,像春天最早冒头的绿芽,嫩得让人心颤。

      “种这破玩意儿干什么。”江灼蹲在旁边,看着他把土压实,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些,“梧桐籽成活率很低的,特别是这种被冻过的。”

      “陈叔说过,”凌砚辞往陶盆里浇了点水,水珠落在土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只要根扎得深,再冷的土也能发新芽。”他忽然转头,目光落在江灼手背上——那里的疤淡了很多,只剩下道浅粉色的印,像片薄薄的云,“就像有些伤,看着深,其实早就在慢慢好了。”

      暖手宝的嗡鸣不知何时停了,画室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像谁在低声说着话。江灼看着陶盆里那点微微隆起的土,忽然想起昨夜凌砚辞送他回家时,在巷口说的话。

      当时雪正下得紧,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凌砚辞的睫毛上,像结了层霜。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江灼脖子上,动作很轻,生怕勒到他。围巾上带着对方的体温,还有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雪的清冽,让人莫名安心。

      “江灼,”凌砚辞的声音混着雪声,轻得像梦,却字字清晰,“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那时没回答,只是把脸埋进带着对方体温的围巾里,闻着那让人安心的气息,悄悄点了点头。雪花落在围巾上,瞬间就化了,像谁在无声地应和。

      夜里起了风,呜呜地刮着窗棂,像谁在外面哭。江灼被冻醒时,发现怀里的莲砚正透着点温凉,大概是室温降了。他爬起来往窗边看,月光下,金石坊的灯还亮着,像雪地里一颗不会灭的星,温柔地照着巷口的路。

      抽屉里的药膏布包空了,大概是凌砚辞拿去用了。江灼笑了笑,从枕头下摸出那枚梧桐叶小章——不知何时被他偷偷带了回来,叶尖的“砚”字旁边,多了个小小的刻痕,像在等他的名字填进去。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刻痕,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真的要来了。

      第二天清晨,江灼推开花坊门时,看见凌砚辞正蹲在陶盆前。阳光穿过薄雾,在他身上镀上了层金边,连带着发梢都泛着暖光。

      “你看。”凌砚辞朝他伸出手,掌心躺着枚新刻的章。梧桐叶的另一面,刻着工整的“灼”字,笔画圆润,带着江灼喜欢的柔和,与“砚”字交叠在一起,像两只相握的手,紧紧依偎着。

      江灼的目光落在陶盆里。梧桐籽发了芽,嫩白的茎顶着两瓣子叶,在晨光里颤巍巍的,像个刚睡醒的孩子,带着勃勃的生机。他忽然想起陈叔说过的话:“只要心里有光,再冷的冬天也会过去。”

      “我说过,会发芽的。”凌砚辞的声音带着笑意,眼底的清冷被晨光洗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温柔的暖,像融化的春水。

      江灼握住他的手,指尖撞进对方的掌心,暖得像要化在一起。远处的老槐树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得像碎冰落地。雪水顺着檐角往下滴,叮咚作响,像在数着春天的脚步。

      他忽然明白,有些等待从不是消耗,就像这枚在雪地里熬过寒冬的籽,就像这方刻着彼此名字的砚,就像他和凌砚辞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终会在某个清晨,迎着光,长出最温柔的形状。

      画室的门敞着,风卷着腊梅的香气溜进来,落在摊开的宣纸上,像谁偷偷画下的春天。江灼看着凌砚辞低头磨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梧桐巷的雾,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至少,它让他在这个冬天,等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