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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砚上霜 江灼傲娇嘴 ...

  •   梧桐巷的雾总像化不开的墨,缠在黛瓦檐角不肯走。江灼把围巾又紧了紧,鼻尖还是冻得发红,指尖攥着半块碎砚,骨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这是今早扫雪时在金石坊后墙根捡到的,石质是上好的端溪子石,边缘留着凌砚辞惯刻的云纹,只是断口处凝着层薄霜,像谁没说完的话突然结了冰。
      他站在坊门前犹豫了片刻。门板上的铜环生了锈,被雾气浸得发潮,轻轻一碰就发出沉闷的响。里面没应声,只有风卷着雪沫子,在廊下打着旋儿,像谁在低低地叹气。江灼咬了咬下唇,终是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凌砚辞背对着他站在案前。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他肩头织成层银纱,连带着垂落的发梢都泛着冷光。他手里的刻刀悬在砚石上方,铁刃映着灯火,却迟迟未落,仿佛对着那块石头出神了很久。江灼刚要出声,就听见金属落地的轻响——刻刀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颤音。凌砚辞俯身去捡时,右手袖口滑了下来,露出腕上道新划的血痕,红得刺眼,在月光下像条挣扎的一条蛇。
      “谁让你进来的。”凌砚辞站直身,没回头,声音没什么温度,像案上那块冻了整夜的墨锭。他抬手想把袖口挽回去,动作却猛地顿住,大概是扯到了伤口,眉峰极轻地蹙了下,那点惯常的清冷里,竟泄出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江灼没应声,从羽绒服兜里掏出个暖手宝,往他怀里塞。是个灰扑扑的军绿色款式,边角磨得发毛,还是去年冬天凌砚辞硬塞给他的。那时江灼还笑他老气,说现在谁还用这种笨重玩意儿,此刻却被体温焐得发烫,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里面电阻丝发出的“嗡鸣”,像炭火在炉膛里低低地呼吸。
      “拿走。”凌砚辞侧身躲开,暖手宝“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江灼脚边。他低头看着那团军绿,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语气里淬着冰,“江灼,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早没关系了。”
      “我来拿我的刻刀。”江灼弯腰捡起暖手宝,指尖擦过对方黑色皮鞋的鞋面时,被凌砚辞猛地踩住。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像被冻住的湖面突然压上块冰。江灼抬头,撞进双深不见底的眼,那里面明明翻涌着什么,却被层薄冰盖着,看不真切,只觉得冷。
      “手怎么了。”凌砚辞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指节上。那里缠着圈纱布,是昨夜在画室补刻砚台时,被崩裂的石屑划的,此刻渗出血迹,把纱布染成深褐,像晕开的墨。
      “关你屁事。”江灼想抽回手,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凌砚辞的掌心很凉,指腹带着常年握刻刀的薄茧,摩挲过纱布边缘时,竟透出种笨拙的小心翼翼,像在触碰易碎的瓷。江灼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别过脸骂道:“老东西,放手,别碰我。”
      “去医院。”凌砚辞没松手,反而弯腰,打横将他抱了起来。江灼猝不及防,挣扎间手肘撞到对方胸口,闻到股冷冽的松烟墨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是他腕上的伤又渗血了,把深色衬衫洇出片暗沉的痕。
      “放我下来!”江灼的脸“腾”地涨红了,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凌砚辞肩上,却像打在裹着棉絮的石头上,连点回音都没有。对方的臂弯稳得像座山,隔着厚厚的大衣,也能感觉到那不容置喙的温度,烫得他耳尖发疼,“凌砚辞你有病是不是!我自己能走!”
      凌砚辞没说话,只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像水墨画里未干的留白,却像有钩子,把江灼剩下的话全勾了回去。他突然就没了力气,任由自己被抱着穿过浓雾弥漫的巷弄,听着对方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稳。
      诊所的灯亮得有些刺眼。江灼被放在长椅上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凌砚辞的袖口早被血浸透了,深色的布料粘在皮肤上,看着触目惊心。可他刚才抱着自己一路走来,竟连眉都没皱一下,仿佛那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嘶——”医生用酒精棉擦过伤口时,江灼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想缩手,却被凌砚辞按住。他的掌心还是凉的,搭在江灼手背上,却奇异地让人安下心来。
      “忍忍。”凌砚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平时低了些。
      江灼别着脸不看,耳朵却竖得老高。他听见医生叹气:“这石屑划得深,再晚点处理,怕真要留疤了。”然后是凌砚辞低沉的嗓音,问得极轻:“他手上的疤能消吗?”
      “好好养着就行,年轻人恢复快。”医生笑了起来,带着点揶揄,“倒是你,凌先生,你这伤口再拖下去,可就真要留疤了。”
      江灼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偷偷抬眼,看见凌砚辞正伸出手腕让医生处理,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瘦,下颌线绷得很紧,却还是没什么表情。那道伤口确实深,皮肉翻卷着,医生用镊子夹出里面的细小石渣时,江灼甚至看见他指节微不可查地抖了下。
      回去的路上,雾更浓了,把两人的影子都泡得发虚。江灼被凌砚辞牵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跟着走,雪粒子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凌砚辞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雾落在他睫毛上,像结了层霜,却在开口时化了些:“因为你是……”他忽的闭了嘴,又缓缓开口:“火绒……”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块石头投进江灼心里,荡开圈圈涟漪。他猛地抬头,撞进对方眼里那片融化的冰。原来清冷的湖面下,藏着这样深的暖,像凌砚辞刻砚时总特意留着的那点余温,专等着把最冷的石,焐成最贴手的形状。
      接下来的几天,金石坊总亮着灯到很晚。
      江灼嘴上骂着“谁要管你”,却每天傍晚都提着保温桶过来。里面是他熬的汤,有时是排骨玉米,有时是鲫鱼豆腐,都是听邻居说对伤口好的。凌砚辞从不道谢,只是默默地喝,喝完了,就把空桶洗干净,第二天江灼来的时候,桶里会多放着块刚烤好的红薯,烫手的那种。
      “谁要吃。”江灼接过红薯,嘴上嫌弃着,却还是剥开皮,小口小口地吃。甜糯的香气混着画室里的松烟墨味,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凌砚辞在刻一方新砚。石料是江灼捡回来的那块碎砚拼起来的,他用特制的胶水粘好,又一点点打磨,把断口处的棱角磨得温润,倒像是天然长成的弧度。江灼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假装在看画册,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他那边瞟。
      凌砚辞握刻刀的姿势很好看,手腕稳得像定住了,只有指尖在动,铁刃划过石头,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左手腕上缠着纱布,动作大了,纱布边缘会渗出血迹,可他像没看见似的,依旧专注地刻着。
      “喂,你的手不要啦?”江灼终于忍不住,把手里的暖手宝砸了过去。还是那个军绿色的,被他焐得滚烫,“就不能歇会儿?”
      凌砚辞接住暖手宝,握在没受伤的左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磨旧的布料。“快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
      江灼站起身,走到案前。砚台上已经刻出了大致的形状,是朵半开的莲,花瓣层层叠叠,脉络清晰得像是能滴出水来。最妙的是,之前断裂的地方,被他刻成了两片相依的花瓣,看不出丝毫破绽。
      “刻这个干什么?”江灼问,手指轻轻碰了碰砚台的边缘。
      “送你。”凌砚辞头也没抬,“上次你说,画室缺个压纸的砚。”
      江灼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脸上却装作不屑:“谁稀罕你的东西。”话虽如此,却没再走开,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点点把那朵莲刻完。
      灯光落在凌砚辞的发顶,给他镀上了层柔和的光晕。江灼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暖手宝的“嗡鸣”声很轻,像春蚕在啃桑叶。江灼看着凌砚辞的侧脸,忽然觉得,这雾蒙蒙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这天晚上,下了场小雪。
      江灼来的时候,看见凌砚辞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大概是太累了,眉头还微微蹙着,左手搭在案上的砚台边,纱布已经换成了新的。江灼放轻脚步走过去,想把自己的大衣披在他身上,却不小心碰掉了案边的刻刀。
      “唔……”凌砚辞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来了?”
      “谁让你在这里睡的?”江灼把大衣往他身上一扔,语气硬邦邦的,“着凉了怎么办?”
      凌砚辞没说话,只是把大衣往身上裹了裹。江灼的大衣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像晒过太阳的被子,让人觉得安心。他拿起案上的砚台,递给江灼:“好了。”
      江灼接过砚台,入手微凉,却又带着种温润的质感。他翻过来,想看看底部有没有落款,手指却摸到片凹凸不平的地方。借着灯光,他看见砚底刻着行极浅的字,要对着光才能看清:
      “再硬的棱角,也会为某个人,在心底留块温软的窝。”
      江灼的呼吸猛地顿住。他抬头,正撞见凌砚辞望着他,眼底的霜全化成了雾,软得像要把人溺进去。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着,把整个梧桐巷都裹进了一片温柔的白里。
      “喂,”江灼的声音有点抖,却还是强装镇定,“这字刻得真丑。”
      凌砚辞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嗯,”他说,“下次刻好看点。”
      江灼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烫的眼眶。手里的砚台仿佛也开始发烫,暖得像那个军绿色的暖手宝,像凌砚辞掌心的温度,像这个雪夜里,突然闯进心里的春天。
      他把砚台抱在怀里,像抱着个稀世珍宝。“算……算你有点良心。”他嘟囔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明天我炖鸡汤。”
      “好。”凌砚辞应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画室里,暖手宝还在“嗡鸣”着,刻刀安静地躺在砚台边,空气里弥漫着松烟墨、烤红薯和淡淡鸡汤的香气,像一首未完的诗,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
      江灼偷偷抬眼,看见凌砚辞正低头,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个军绿色的暖手宝,指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梦。他忽然觉得,或许这梧桐巷的雾,也不是那么讨厌。至少,它让他在这个冬天,撞进了一片融化的冰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点温软。
      砚台的莲花开得正好,像在说,有些等待,从来都值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砚上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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