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风港》八杯柠檬汁

7、第六章 大巴

　　大巴车扬起的尘土散尽后，顾阮棠蹲在路边，看着鞋尖沾着的泥点发怔。秋风卷着几片银杏叶落在她肩头，恍惚间竟像是那年重逢时，许禾发梢抖落的面粉。她慢慢起身，往回走时特意绕开了后山的小路——那里藏着他们偷种的向日葵，如今花盘早已枯萎，只剩下空落落的枝桠。
　　此后的日子，顾阮棠把自己埋进习题册里，深夜台灯下，她总对着许禾留下的草稿纸发呆，用红笔把那些歪斜的公式一一订正，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铁皮盒空了，她开始收集教室窗台上的阳光，把每天的心事写在便利贴上。
　　春节前夕，顾阮棠收到一个包裹，褪色的牛皮纸裹着罐桂花蜜，瓶身贴着歪歪扭扭的字条
　　“北方太苦，兑粥喝。”
　　她攥着字条冲进厨房，却在淘米时发现罐底压着张车票根，日期是三个月前。原来许禾曾悄悄回来过，却终究没敲响家门。
　　时光飞逝，转眼间，顾阮棠也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高三那年暴雨倾盆，顾阮棠抱着模拟卷在便利店躲雨，玻璃门外，穿黑大衣的男生低头匆匆走过，衣角扫过积水的瞬间，她手中的卷子“哗啦”散落。雨水模糊了视线，她蹲在地上慌乱收拾，忽然有双骨节分明的手探过来——那双手，和许禾的手很像。
　　“同学，需要帮忙吗？”
　　陌生的声音响起，顾阮棠猛地抬头，只看见男生撑伞远去的背影，雨幕中那抹黑色很快融成模糊的点，她攥着湿透的卷子站在原地，在那里愣了很久很久。
　　高考放榜那天，顾阮棠盯着志愿表上的北方城市，笔尖在纸上洇出深色的墨团，晚风送来野菊的香气，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清晨——许禾低头叠校服的背影，行李箱上摇晃的火车票，还有他说“别等我”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她终于成功了，在最后一格写下北方的院校，把写满心事的便利贴折成纸船，放进院角的小池塘。
　　水面泛起涟漪，纸船上的字迹渐渐晕开，顾阮棠站起身时，发现老槐树下不知何时落了封信，信封里躺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间用铅笔写着小字
　　“野菊又开了，回来看看吗？”
　　风掠过水面，纸船轻轻摇晃，载着少女未说出口的心事，漂向远方。
　　…………
　　三日后，顾阮棠踏上了北上的列车。车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她摩挲着口袋里那片银杏叶，想起许禾走后的每个夜晚，自己都在想象他生活的城市是什么模样。北方的风会不会像刀子般锋利，会不会也有人为他熬一碗热腾腾的粥？
　　抵达时正值黄昏，城市的霓虹初上，顾阮棠站在陌生的街头，攥着信上的地址，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来到了许禾的家，此时许禾已然24岁了，但当她真的找到他的家时，她却停住了。
　　“他会成家吗？交女朋友了吗？”
　　但一切在见面的那一刻都无所谓了，她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许禾站在小院门前，正在给一盆花浇水，听见脚步声回头时，手中的水壶“咚”地砸在地上。
　　“你...怎么来了？”
　　许禾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四年未见，少年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却依然能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顾阮棠想说“我早就该来”，想说“这些年我从未忘记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为什么不敲门？”
　　顾阮棠攥着信封的手指发白，声音里裹着四年的委屈。
　　“三个月前的车票根，便利店的红绳，还有每次故意寄错地址的信......你明明回来了，为什么要躲？”
　　许禾直起腰，掌心蹭着牛仔裤上的泥土，目光却不敢落在她脸上
　　“你那时该高考。”
　　他踢开脚边的碎石
　　“我不想让你......”
　　“不想让我什么？”
　　顾阮棠向前半步，裙摆扫过墙角的野菊，惊起几片细绒。
　　“不想让我知道你在北方吃泡面吃到胃病住院？”
　　暮色爬上许禾的眉梢，他喉结动了动，忽然笑出声来，带着几分自嘲
　　“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会查户口了？”
　　可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我就是觉得......你该有更好的人生。”
　　“比你还重要的人生？”
　　顾阮棠的声音突然发颤，伸手揪住他的衣角，像小时候怕走丢那样，“你走后我每天数老槐树的年轮，把便利贴贴满整面墙，连志愿......”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