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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江南烟雨逢旧识,将军拦马眸光深 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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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长公主崔婉娴的车队,离开京城已有月余。一路南下,秋色渐褪,冬意初显。越靠近江南,空气中湿冷的水汽便愈发浓重,景色也从北方的苍茫壮阔,逐渐变得秀美婉约。
这日,车队行至江南重镇——临安府郊外。天空飘着绵绵细雨,如烟似雾,将远处的黛山、近处的粉墙黛瓦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墨画意之中。官道两旁的田野里,晚稻早已收割,留下整齐的稻茬,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白鹭在浅水田间踱步觅食。路边的乌桕树叶子红得如火如荼,在细雨中更显艳丽。
虽是小雨,官道上却并不冷清。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独轮车的农夫、坐着青布小轿的乡绅、还有行色匆匆的旅人……往来不绝。江南富庶,可见一斑。
崔婉娴坐在宽敞平稳的紫檀木马车内。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的小炭盆燃着银丝炭,温暖如春。她并未如寻常闺秀般看书或刺绣,而是将一张小巧的紫檀木炕桌架在膝上,上面摊开着账册、舆图和几封书信。她时而凝眉细看,时而提笔标注,神情专注而冷静。雨丝敲打着车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衬得车内越发静谧。
车窗外,是江南特有的、带着水腥气和泥土芬芳的湿润空气。她偶尔抬眼望去,烟雨朦胧中的江南景致,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车队正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岔路口,前方是一座横跨河道的石拱桥。桥头附近,因着地利,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市集,茶摊、酒肆、货栈林立,虽在雨中,依旧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只听得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雨中的宁静!马蹄声沉重有力,显然不是寻常马匹!
“吁——!”护卫在车队最前方的护卫统领猛地勒住缰绳,抬手示意车队停下,眼神瞬间锐利如鹰,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只见从石拱桥的另一端,一队约莫二十余骑的玄甲骑兵,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踏破雨幕,疾驰而来!马蹄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溅起高高的水花!这些骑兵个个身形彪悍,神情冷肃,身着制式精良的玄色铁甲,甲叶在雨中泛着幽冷的光泽,腰间挎着长刀,马鞍旁挂着劲弩,一股肃杀凌厉的战场气息扑面而来!与崔婉娴车队那些精悍的护卫相比,这些骑兵身上带着的是真正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凛冽煞气!
为首一人,更是气势逼人!
他身形异常高大魁梧,端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上,仿佛一座移动的铁塔。玄铁头盔下,是一张棱角分明、如同刀劈斧凿般的冷硬面庞。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目光锐利如鹰隼,此刻正穿透迷蒙的雨丝,死死地盯着崔婉娴所在的马车!那目光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毫不掩饰的审视,有深沉的、压抑已久的思念,更有一丝难以化解的怨怼和……某种刻骨的执着!
眨眼间,这队煞气腾腾的玄甲骑兵已冲到近前,在距离崔婉娴车队十丈开外的地方,齐刷刷勒马停住!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骏马嘶鸣,前蹄腾空,带起一片泥泞。
“保护殿下!”崔婉娴车队的护卫统领厉声喝道!所有护卫瞬间拔刀出鞘,形成一个半圆,将长公主的马车死死护在中央,气氛骤然紧张,剑拔弩张!官道上的行人商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纷纷躲避,挤在路边的屋檐下,惊恐地望着这队杀气腾腾的骑兵。
为首的玄甲将领,对眼前拔刀相向的护卫视若无睹。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沉稳。铁靴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大步流星,径直走到崔婉娴的马车前,在距离车辕五步之处站定。
雨水顺着他玄铁头盔的边缘滴落,滑过他冷硬的下颌。他抬起头,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雨幕,牢牢锁定了那垂着厚厚锦帘的车窗。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穿透了淅沥的雨声,清晰地传入马车内:
“车中可是——昭华长公主殿下?”
马车内,崔婉娴早已放下了手中的笔。在听到那独特的、如同战鼓般沉重的马蹄声时,她的心就猛地一沉。而当那个熟悉到刻骨、却又带着一丝陌生的低沉嗓音穿透车帘响起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谢将时!
他怎么会在这里?!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迅速恢复的冷静。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多年商场历练出的镇定功夫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抬手,缓缓地、稳稳地掀开了马车侧面那厚厚的锦帘。
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冰雪般疏离气息的容颜,出现在车窗后。她的发髻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月白色的衣领衬得脖颈修长如天鹅。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秋的湖面,看向马车前那个被雨水打湿、浑身散发着铁血气息的高大男人。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细雨如丝,飘落在两人之间。谢将时那深邃的眼眸,在看清崔婉娴面容的刹那,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掀起了剧烈的波澜!思念、痛苦、压抑的渴望、还有当年那场误会带来的深深怨怼……种种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眼底翻涌、冲撞,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握着马鞭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崔婉娴的心头亦是巨震!眼前这张脸,比记忆中更加冷硬成熟,也……更加沧桑。那眼神中的灼热和痛苦,几乎要将她冰封的外壳灼穿。但她面上依旧维持着长公主应有的矜持与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她迎着他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
“正是本宫。谢将军,别来无恙?”
“嚯!”路边茶摊的棚子下,挤满了躲雨看热闹的茶客和行人。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像是本地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子,伸长脖子看着那队气势惊人的玄甲骑兵和华丽马车前对峙的男女,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八卦的兴奋:“快看快看!那不是咱们临安府的镇守大将,镇南王谢将军吗?!他老人家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儿怎么亲自带兵跑到这郊外来?还拦住了那辆气派得不得了的马车?看那马车规制,定是京里来的大贵人!听那称呼……长公主?乖乖!谢将军和这位长公主殿下……是旧相识?”旁边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也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瞧着可不像一般的旧识!你看谢将军那眼神,啧啧,跟要吃人似的!那长公主殿下,看着冷冷清清,可那气势……半点不输咱们王爷!这俩人……有故事!绝对有故事!”
茶摊老板一边提着铜壶续水,一边也支棱着耳朵听,心中暗忖:今天这茶钱收得值!赶上大热闹了!
细雨依旧无声飘洒,将官道、石桥、对峙的双方,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雨水的清冷,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张力。
崔婉娴端坐车内,隔着雨帘,与车下那个浑身湿透、目光灼灼的男人静静对视。那句“别来无恙”在两人之间回荡,仿佛敲开了尘封多年的门扉,门后是汹涌的过往与未知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