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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啼惊破弃婴计,稚语牵动故人心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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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深夜,霜寒露重。漆黑的苍穹如同泼墨,几点疏星寥落地钉在上面,更显萧瑟。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铺就的朱雀大街上打着旋儿,发出窸窸窣窣的呜咽。偌大的京城,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浓稠的夜色里沉沉睡去,只余下更夫单调而悠长的梆子声,在死寂中艰难地穿行。
“咚——!咚!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打更人老张裹紧了身上破旧的棉袄,缩着脖子,将梆子敲得震天响,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周身的寒意与心底那莫名的不安。他在这京城打了半辈子更,对每一条街巷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可今晚,这寂静得过分的长街,总让他脊背发凉。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嘀咕着:“邪了门了,连野猫都噤了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碾碎了夜的死寂!
声音来自街角暗巷深处,带着一种刻意的、鬼祟的匆忙。老张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往旁边一堵高墙的阴影里缩了缩,浑浊的老眼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通体漆黑、形制普通的马车,如同鬼魅般从巷口疾驰而出!拉车的两匹健马显然被鞭子狠狠抽打过,口鼻喷着白气,四蹄翻飞,蹄铁砸在青石板上,迸溅出细碎的火星,发出“哒哒哒哒”令人心慌的闷响。车辕上坐着个看不清面貌的粗壮车夫,他裹着深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有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透着一股狠戾。马车颠簸得厉害,车厢帘幕紧闭,随着颠簸剧烈晃动,仿佛里面关着什么急于挣脱的活物。
老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深更半夜,如此仓皇疾驰的马车……绝非吉兆!他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地埋进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辆不祥的马车。
就在马车即将从他藏身的巷口呼啸而过时——
“哇——!!!”一声极其尖锐、凄厉到变调的孩童哭嚎,骤然撕裂了凝滞的夜空!
那哭声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绝望,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听者的耳膜和心脏。老张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哭惊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梆子掉在地上。他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
“放开我!救命!呜呜呜……坏人!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稚嫩的童音带着哭腔,在疾驰的马蹄声和车轮声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又无比清晰。
车厢内,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颠簸。
崔令荣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冰冷坚硬的滚筒洗衣机里。剧烈的头痛欲裂,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在脑海中爆炸:直播间闪烁的补光灯、后台疯狂跳动的销售数据、助理焦急的脸、心脏处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失重感。
“呕……”胃里翻江倒海,她忍不住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刺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料钻进四肢百骸,身下是冰冷硌人的硬木板。浓重的尘土味、劣质皮革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合着钻进鼻腔。
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下意识地想动,却发现手脚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缚着!动弹不得!嘴也被布团死死塞住!
绑架?!撕票?!器官买卖?!无数个曾在社会新闻里看到的可怕词汇,瞬间涌入她混乱的脑海。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极度的惊恐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不行!不能死!她才刚刚在直播界崭露头角,她的人生才刚开始!她还没谈过恋爱,没享受够人生!巨大的求生欲如同火山般在她小小的身体里爆发!
“唔唔唔——!!!”她拼命扭动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去撞击车厢壁,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被堵住的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车外传来车夫压低的、不耐烦的呵斥:“小崽子,安静点!再闹把你扔出去喂野狗!”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鞭子抽打声,马匹吃痛,跑得更快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崔令荣的心脏。她能感觉到马车正在远离城市,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荒凉。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引起注意!哪怕一点点机会!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和思考。在极度的恐惧和混乱中,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刻进骨子里的职业反应——那个能瞬间点燃气氛、调动情绪、让她在无数直播厮杀中抢占先机的“魔咒”!
她用尽肺部最后一丝空气,冲破堵嘴布团的阻碍,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尖叫出声:
“放——开——我——!!123——上链接——!!!”
这声尖叫,混合着孩童特有的尖细和濒死的绝望,穿透了厚厚的车帘,穿透了疾驰的马蹄声,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狠狠炸响在寂静的夜空!
车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尖叫惊得手一抖,勒紧了缰绳:“什么鬼东西?!”
一直蜷缩在街角阴影里、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一个小身影,在听到这声哭喊的瞬间,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单薄的破麻布片根本无法抵御深秋的寒气,露出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满了冻疮和污垢。他看起来不过八九岁年纪,头发乱糟糟地粘结在一起,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此刻,这双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123上链接……”小乞丐——君枕弦,喃喃地重复着这五个字,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浑身剧震!这声音……这语调……这刻入骨髓、曾在无数个日夜陪伴他、给他慰藉的口号……
是她!一定是她!那个在直播间里笑容明媚、活力四射,像小太阳一样照亮他灰暗青春的主播——崔令荣!那个他默默关注了十年、用尽所有积蓄也要守护她直播间榜首位置的女孩!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世界?!还变成了……一个小女孩?!还被绑在这样一辆充满恶意的马车里?!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只持续了千分之一秒,随即被滔天的愤怒和恐惧取代!是谁?!谁敢这样对她?!她要被带去哪里?!
没有任何犹豫!求生的本能和对崔令荣深入骨髓的保护欲瞬间压倒了一切!君枕弦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从阴影中猛地窜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辆疾驰的、象征着厄运的漆黑马车,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停下!放开她——!!!”他嘶吼着,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变形,稚嫩的童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我的老天爷!!”墙根下的老张吓得魂飞魄散!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小乞丐像疯了一样扑向疾驰的马车!那速度,那决绝的姿态,分明是不要命了!“造孽啊!这是要干什么?!不要命了吗?!那车里……那车里果然有孩子被拐了?!”老张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喊,想冲出去,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君枕弦的动作快如闪电!他小小的身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敏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碗口大的马蹄,整个人如同壁虎般贴上了剧烈颠簸的车厢侧壁!粗糙的木刺瞬间划破了他单薄的衣衫和手臂皮肤,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找死!”车夫被这突然扑来的“小疯子”惊得魂飞天外,下意识地挥起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向挂在车壁上的君枕弦!
鞭影带着凌厉的破空声袭来!君枕弦瞳孔骤缩,生死关头,他猛地一矮身,鞭梢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他死死抠住车厢木板上一处微小的凸起,双脚悬空,整个人在疾驰中剧烈摇晃,随时可能被甩飞出去碾成肉泥!
“里面的人!快出来!车上有刺客!!”车夫惊恐地朝着车厢内大喊,同时拼命想控制住因惊吓而有些失控的马匹。
车厢内,负责押送的心腹宫女也被外面的尖叫、撞击和车夫的嘶吼吓得魂不附体。她奉命行事,只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个“麻烦”送出京城,却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她下意识地拔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匕,厉声呵斥:“怎么回事?!车夫!稳住!”
混乱!极度的混乱!
马车在疾驰中剧烈地蛇形摇摆,车夫的怒骂、宫女的尖叫、君枕弦拼命的嘶吼、崔令荣在车内因颠簸和恐惧发出的呜咽……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协奏曲。
君枕弦知道机会只有一瞬!趁着车夫分神控制马匹,宫女惊慌失措的刹那,他咬紧牙关,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吃奶的力气,猛地将身体向上一荡!同时,他腾出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死死抓住紧闭的车窗边缘!
“给我——开——!!!”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手指抠进木头的缝隙,指甲瞬间翻裂,鲜血淋漓!那小小的、伤痕累累的身体里,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并不算牢固的车窗插销,竟被他硬生生地掰断了!
木质的车窗猛地向外弹开!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浓重的尘土气息,瞬间灌入黑暗的车厢!
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和远处更夫灯笼的余光,君枕弦终于看清了车厢内的景象!
一个穿着华贵却凌乱不堪、被捆得像个粽子似的小小身影,蜷缩在冰冷的车厢角落。她的小脸惨白如纸,布满了泪痕和灰尘,被布团塞住的嘴巴还在徒劳地发出“呜呜”声,那双因极度恐惧而睁得滚圆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绝望和无助的泪水,如同破碎的星辰。
只一眼!
只一眼,君枕弦就无比确定!
是她!
真的是她!
那个他跨越了时空,刻骨铭心,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女孩——崔令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剧烈的颠簸、车夫的怒骂、宫女的尖叫、远处老张惊恐的抽气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君枕弦的眼中,只剩下那双盛满泪水、写满恐惧和无助的大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随即又被汹涌而上的狂怒和心疼彻底淹没。
“别怕……”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因激动和用力过度而颤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穿透力,试图穿透崔令荣的恐惧,“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