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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香烬魂惊,血债当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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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傅昭然被盛楚慕半扶半搀着,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嘟囔着阵法要诀,少年的醉话混着晚风里的桂香,听着竟有几分憨态。
傅宛桐跟在身侧,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行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角,唇角的笑意却在无人察觉时,悄悄敛了几分。
好啦,她在心里轻轻叹一声,昭然的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武试得中,往后他便能入武学馆修习,凭着一身韧劲和盛楚慕的照拂,前程大抵是稳妥了。这桩悬在她心头多年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可风一吹,袖中那枚冰凉的银簪便硌得她掌心发疼。那是苏云泽当年蒙冤时,从发冠上掉落的残件,也是她这些年支撑下去的念想。
昭然的路铺好了,接下来,便该轮到她的事了。
那些构陷苏家的奸佞,那些踩着忠良尸骨往上爬的小人,那些让傅家与苏家蒙尘的旧账,她一笔一笔,都要好好清算。
复仇的念头像深埋的种子,在今夜的安宁里,反倒悄悄破土,生出了细密的根须。
她抬眼望向天边的残月,眸光沉沉,藏着与这温柔夜色截然不同的冷冽。
盛楚慕似是察觉到她的沉默,回头看了她一眼:“在想什么?”
傅宛桐回过神,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重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月色甚好。”
盛楚慕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片飘落的桂花瓣,指尖相触时,带着微凉的温度。
醉意醺然的傅昭然还在念叨着明日的箭术练习,全然不知,身侧的阿姐心头,早已掀起了另一番惊涛骇浪。
夜风渐凉,卷着桂花香掠过街巷,傅昭然的嘟囔声渐渐低了下去,靠在盛楚慕肩头,竟沉沉睡了过去。
盛楚慕脚步放轻,转头看向傅宛桐,月光落在他眼底,褪去了几分往日的戏谑:“这小子,酒量倒是和他的性子一样,半点不饶人。”
傅宛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昭然恬静的睡颜上,眸色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袖中的银簪被她攥得更紧,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像是在提醒她那些未了的旧怨。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回傅府,小厮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傅昭然扶回房歇下。
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海棠树影婆娑,月色如水,漫过青砖地。
盛楚慕忽然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要轻:“宛桐,你心里藏着事。”
不是疑问,是笃定。
傅宛桐心头一震,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垂下眼帘,指尖划过廊下的木柱,声音平静无波:“盛公子多虑了。”
“是吗?”盛楚慕缓步走近,停在她身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从醉仙楼出来,你的笑就没达过眼底。方才在路上,你望着月亮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昭然的事了结了,你该松口气才是,可你……”
傅宛桐打断他的话,抬眸看他,唇角勾起一抹疏离的笑:“盛公子,夜深了,你也该回府了。”
盛楚慕看着她眼底的防备,终究是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好。”
他转身走向院门,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道:“不管你要做什么,记得,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傅宛桐浑身一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站在原地,直到夜风卷起海棠花瓣,落在她的肩头,才缓缓抬手,握住了袖中的银簪。
月光下,银簪的断口闪着冷冽的光,映着她眼底翻涌的恨意与决绝。
复仇的路,注定布满荆棘。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退缩。
傅宛桐在廊下立了许久,直到露水滴落肩头,带来一阵凉意,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转身回房,将那枚银簪取出来,放在烛火下细细端详。簪身的纹路早已被摩挲得光滑,断口处却依旧锋利,像是在无声诉说着当年的血雨腥风。
苏家满门忠烈,却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的那日,血色染红了半条街。她那时年纪尚小,被傅家母亲藏在暗格里,透过缝隙,亲眼看着苏云泽被押赴刑场,看着他拼尽全力掷来的这枚银簪,落在她脚边。
这些年,她靠着这枚簪子撑着,步步为营,护着昭然长大,也暗中搜集着当年的证据。那些构陷苏家的人,如今都身居高位,权势滔天,可她不怕。
烛火跳跃,映得她眼底的恨意愈发浓烈,却又在触及案头那本兵书时,柔和了几分。兵书里夹着的海棠花瓣早已风干,却依旧留着一丝淡淡的香。
她抬手将花瓣取出,放在鼻尖轻嗅,脑海里忽然闪过盛楚慕的脸,闪过他那句“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心口微微一颤,她却很快压下那点异样。
这条路,太过凶险,她不能牵连任何人。
傅宛桐将花瓣重新夹回书页,又将银簪贴身藏好,而后提笔铺纸,在烛火下写下一个个名字。那些名字,是她的仇敌,也是她前行的唯一方向。
窗外的月色,愈发清冷了。
傅宛桐将写满名字的宣纸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角,很快便将那些名字吞噬殆尽,化作点点灰烬落在铜盆里。她静静看着灰烬冷却,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抬手将铜盆推开。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傅宛桐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门被轻轻推开,青禾提着一盏羊角灯走了进来,灯影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见傅宛桐还坐在案前,不由得低声道:“姑娘,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傅宛桐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盏壁,抬眸看向她:“嗯,等你的消息。”
青禾应声,反手将门掩上,快步走到案前坐下,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奴婢查到了。城西孙府的孙茂才,他那长子孙凯程今年武试落榜了,孙茂才竟动了歪心思,有意让孙凯程顶了三少爷的名额。”
“哐当”一声轻响,傅宛桐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她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惊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消息……可靠吗?”
青禾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嗯,是您之前安插在孙家的细作连夜传回来的消息,错不了。孙茂才昨儿夜里还和心腹密谈,说要拿金银打通关节,把三少爷的名额换给孙凯程。”
傅宛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轻蔑的笑意,指尖缓缓拭去手背上的茶渍:“有趣。当年苏家蒙难,孙家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我还没腾出手来清算旧账,他倒是先撞上门来了。正好,新账旧账,一并算算清楚。”
她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眼底的惊怒早已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沉稳:“可知如今孙凯程在何处?”
“探子回禀,”青禾压低声音,“孙凯程此刻还在醉仙楼,和一群狐朋狗友饮酒作乐,怕是要到后半夜才会归府。”
傅宛桐微微眯眼,唇边的笑意更浓了些,却带着几分寒意:“哦?倒是个好时机。”
青禾心头一凛,连忙追问:“姑娘,可有对策?”
傅宛桐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光沉沉:“我听闻,孙凯程早年得过癔症,一旦受了惊吓,便会疯疯癫癫,口不择言。”
青禾一愣,随即蹙眉道:“可……可孙凯程的癔症不是早就治好了吗?这些年在京中走动,言行举止都算正常,从没听说过旧疾复发。”
傅宛桐缓缓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冷光,她轻笑一声,语气意味深长:“那可未必。有些病,治好了是假象,只要寻到合适的引子,便会比从前更厉害。”
傅宛桐起身,抬手将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拢起,取过一支素银簪子,反手三两下便挽了个利落的流云髻,碎发尽数收妥,不见半分柔婉之气。她转身打开衣柜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件玄色斗篷,斗篷的帽檐宽大,能将大半张脸都掩在阴影里。
青禾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心头不由得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担忧:“姑娘,您要现在去吗?这都快三更天了,醉仙楼那边鱼龙混杂,万一……”
傅宛桐系紧斗篷的系带,指尖抚过斗篷面料上细密的纹路,声音平静无波:“无事,我心里有数。”
“那我跟姑娘一起去!”青禾急声开口,攥紧了腰间的软剑,“奴婢会些粗浅的武功,能护着姑娘。”
傅宛桐闻言,转头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不用。人多了反倒容易引人注意,我一人行事,才好脱身。”
青禾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沉沉的叹息,她望着傅宛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姑娘,万事小心。”
傅宛桐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她转身走到后窗,推开窗扇,夜风裹挟着海棠的冷香涌了进来。她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缕青烟般翻出窗外,顺着院墙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出了傅府,朝着醉仙楼的方向去了。
没一会,傅宛桐便到了醉仙楼。楼里依旧灯火通明,猜拳行令的喧闹声隔着雕花窗棂传出来,混着酒香与脂粉气,熏得人头晕目眩。她早就在巷口寻了个僻静处,将玄色斗篷换下,换上了一身预备好的青布侍女装,荆钗布裙,素面朝天,混在进进出出的仆妇里,竟半点不惹眼。
她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厨,趁着管事嬷嬷转身的间隙,端起一盘刚温好的酒,低眉顺眼地往楼上走去。孙凯程的包厢在二楼最里头,门口守着两个醉醺醺的家丁,见她端着酒过来,只挥挥手便放行了。
推门进去的刹那,酒气与浊气扑面而来。傅宛桐垂着眼帘,将盘中的酒盏一一摆上桌,眼角的余光却将屋内情形尽收眼底。孙凯程瘫在太师椅上,衣衫半敞,发髻散乱,手里还攥着个酒壶,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满脸的戾气。
包厢里散落着几个侍女,个个面带倦色,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只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傅宛桐将最后一杯酒放在孙凯程手边,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腕,触到一片滚烫的温度。她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他颈间挂着的一枚玉佩上,眸色倏地一冷。
那玉佩的纹路,竟与当年构陷苏家的密信上的印记,有几分相似。
傅宛桐垂着头,假装收拾桌案上的空酒盏,指尖却悄悄勾住了腰间系着的小香囊。那香囊看着普通,里头装的却不是寻常香料,而是能勾起陈年癔症的药粉,是她托人寻了许久才得来的秘方。
她借着弯腰捡掉落的酒樽的间隙,手肘不经意地撞在香炉上,炉盖“哐当”一声歪了半边。趁着众人的目光都被这声响吸引,她指尖微动,将香囊里的粉末尽数抖进香炉,又不动声色地将炉盖扶好。
药粉遇热,很快散出一缕极淡的异香,混在熏炉原有的暖香里,竟半点不突兀。
孙凯程正骂骂咧咧地嚷着要酒,见她立在一旁,抬手便指着她吼道:“愣着干什么?倒酒!”
傅宛桐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拿起桌上的酒壶,替他斟满面前的空杯。酒液晃荡着,映着烛火的光,孙凯程不耐烦地一把夺过酒杯,仰头便灌了下去,连呛了好几口,也没察觉半点异样。
他将空杯往桌上一掼,又扯着嗓子喊:“再倒!今日不醉不归!”
傅宛桐依言又斟满一杯,垂眸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光。
孙凯程喝得酩酊大醉,一双眼早已被酒气熏得浑浊,见傅宛桐垂着眉眼立在一旁,身段窈窕,竟猛地伸手拉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险些将她拽得踉跄。
“呦,这是哪里来的美人儿?”他喷着酒气,目光黏在傅宛桐遮了大半张脸的面纱上,色眯眯地笑,“本公子常来醉仙楼,怎么从前就没见过你这么标致的?”
傅宛桐心头一阵厌恶,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故意掐着嗓子,挤出几分娇软婉转的调子:“回公子的话,奴婢是新来的,今日才被管事嬷嬷派来伺候。”
这声音又软又糯,听得孙凯程骨头都酥了半边,他嘿嘿笑着,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抬起来,指尖蹭着傅宛桐露在面纱外的眼角,啧啧称奇:“哎呦,声音也好听!就是这面纱遮得严实,不过单看这一双含情眼,就生得极美,比楼里那些庸脂俗粉强多了!”
他的指尖粗糙滚烫,触得傅宛桐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却依旧维持着柔婉的模样,轻轻挣了挣手臂,声音更软了几分:“公子说笑了。”
孙凯程哪里肯放,反而凑得更近,酒气直扑她的面门,追问着:“小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说出来,本公子重重有赏!”
傅宛桐垂着眸,睫羽轻颤,吐出两个字,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阿离。”
“阿离……”孙凯程咂摸着这两个字,醉眼朦胧地笑出了声,指尖还在她眼尾流连,带着几分黏腻的酒气,“好名字,人如其名,瞧着就楚楚可怜的,惹人疼。”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扯傅宛桐的面纱,指腹蹭过她的脸颊,嘴里污言秽语不断:“把这劳什子摘了,让本公子瞧瞧全貌,若是合了本公子的心意,往后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话没说完,傅宛桐手腕微翻,指尖如灵蛇般避开他的触碰,又顺势将一杯斟满的酒递到他唇边,声音依旧娇软,尾音却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透着不易察觉的引导:“公子别急,良辰美景,哪能让旁人扰了兴致?您先将这些姐妹赶出去,咱们二人,才有清净的光景说话不是?”
她垂眸时,余光扫过立在一旁的侍女们,个个愁眉苦脸,眼底满是惊惧,不由得心头微动,终究是不忍心让她们再留在这里受辱。
孙凯程被她这声软语哄得骨头都酥了,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拍着桌子嚷道:“好啊好啊,还是小美人懂我!你们这些不识趣的,都给本公子滚!”
话音刚落,几位侍女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留?匆匆福了福身,便快步退了出去,连门都忘了替他们关上。
门扉半敞着,晚风卷着楼外的喧嚣飘进来,混着香炉里那缕极淡的异香,缠得人头晕目眩。
孙凯程的目光黏在傅宛桐脸上,喉结滚了滚,伸手就要去揽她的腰:“美人儿,这下可没人打扰咱们了……”
傅宛桐侧身避开,手里的酒盏又往他唇边送了送,声音柔得像蜜,却藏着淬了冰的锋芒:“公子别急,先喝了这杯酒,奴家还有趣事说给你听呢。”
孙凯程被她哄得晕头转向,哪里还辨得清真假?仰头便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咂咂嘴还意犹未尽:“什么趣事?快说给本公子听听。”
傅宛桐放下酒盏,缓缓抬眸,面纱下的眼睛冷得像寒潭。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孙凯程颈间那枚玉佩,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一字一句,带着蚀骨的寒意:“公子可还记得,十年前的苏家?”
“苏家?”孙凯程打了个酒嗝,眼神有些涣散,嘴里嘟囔着,“苏家……不就是那通敌叛国的罪臣吗?”
话音未落,香炉里的异香似是更浓了些。孙凯程忽然捂着头,痛苦地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得像纸,眼神里的醉意被惊恐取代,整个人开始瑟瑟发抖。
傅宛桐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药效,终于发作了。
孙凯程眼前发晕,烛火的光影在他眼里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鬼影,恍惚间,竟瞧见一个满脸是血的姑娘立在眼前,长发凌乱地垂着,一双空洞的眼死死盯着他。
他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往后缩去,太师椅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谁?!别过来!”
傅宛桐垂眸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冷笑——幻香果然奏效了。她缓缓起身,挺直脊背,方才的娇软腔调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碴子般的阴鸷,字字句句都带着恶鬼索命的森然:“你问我是谁?”
她忽然低低地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包厢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啊哈哈哈,我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恶鬼啊!专门来锁你的命的!”
孙凯程被这笑声吓得浑身筛糠,手脚并用地往桌下躲,却还强撑着放狠话,声音里的惧意却藏都藏不住:“胡说!你……你敢杀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我孙家权倾朝野,更不会饶了你!”
傅宛桐缓步逼近,鞋尖碾过地上的酒樽碎片,目光落在他颈间那枚玉佩上,寒意更甚:“孙家?”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极可笑的东西,“就是当年踩着苏家满门的血,爬上去的孙家吗?”
孙凯程浑身一僵,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幻香的效力越来越烈,眼前的血色鬼影愈发清晰,耳边似乎还响起了刀剑相击的脆响,还有无数人凄厉的哭喊。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当年父辈口中的“秘事”,此刻竟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
“不……不是的……”他语无伦次地摇头,眼神涣散,“是苏家自己找死……与我们孙家无关……”
傅宛桐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一字一句都带着血腥味:“无关?当年孙茂才收了多少银子,才在奏折上添了那致命的一笔?你们孙家踩着苏家的尸骨步步高升,夜夜笙歌的时候,可曾想过苏家满门三百余口,是如何含冤而死的?”
她的声音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孙凯程的心里。
孙凯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胡乱地挥舞着,像是在驱赶什么可怕的东西,嘴里不断嘶吼:“别过来!别找我!是爹做的!是爹做的!与我无关!”
他的癔症彻底发作,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恐慌,竟一头撞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傅宛桐直起身,冷冷地看着他疯癫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新账旧账,这才只是个开始。
傅宛桐冷冷勾唇,声音里淬着冰碴子:“噢?照你这么说,恶事是你爹做的,好处却是你得的。武试落榜便要抢昭然的名额,孙家的便宜,你倒是占得理直气壮。”
孙凯程早已被吓破了胆,瘫在地上连连磕头,手掌被桌角的碎片划破,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是不是这样的!这一切都是我爹的主意,是他逼我的!真的跟我无关!求你饶了我!”
傅宛桐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沾满冷汗与泥土的脸上,那眼神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冰冷,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噢?是吗?可惜这世间的道理,从来都是血债血偿,父债子还。我今日从阴曹地府爬出来,就是为了来杀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抬手,指尖扣住他颈间的玉佩,狠狠一扯。玉佩的红绳应声断裂,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孙凯程看着那枚玉佩,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怪声,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孙凯程的视线彻底被幻香搅得混沌,竟见傅宛桐手中凭空多了一柄寒光凛凛的斧子,正高高扬起,朝着自己的头顶劈来。
“鬼!鬼啊——!”
他的惨叫声陡然冲破喉咙,尖锐得刺破了醉仙楼的喧嚣,一声接着一声,延绵不绝,听得人头皮发麻。
傅宛桐嫌恶地皱紧眉头,俯身抓起桌上的锦帕,死死堵住他的嘴。孙凯程的呜咽声闷在喉咙里,像濒死的野兽,四肢在地上胡乱蹬踹,将桌椅撞得东倒西歪,杯盘碎裂声此起彼伏。
傅宛桐冷眼看着他在地上挣扎得脱了力,眼神涣散,只剩无尽的恐惧,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官府的巡夜兵丁听到动静,该往这边来了。
她迅速抽身,将锦帕丢在地上,扯下脸上的面纱塞进袖中,又拢了拢侍女装的衣襟,趁着包厢内乱作一团,没人留意,悄无声息地溜出门去。
走廊里已经传来了店小二惊慌的叫喊声,她埋着头,混在闻声赶来的人群里,快步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喧嚣的夜色中。
后厨的杂役正忙着收拾残羹冷炙,谁也没留意这个低头疾走的“侍女”。傅宛桐穿过堆满柴火的侧门,闪身钻进巷口的阴影里,三两下褪去身上的青布衣裙,露出内里早已备好的素色襦裙,又将玄色斗篷重新裹紧,方才的狼狈与戾气,尽数敛入斗篷的阴影中。
她沿着墙根快步走,身后的醉仙楼已然乱作一团,哭喊声、惊叫声、桌椅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隔着几条街巷都能听见。巡夜的兵丁提着灯笼匆匆赶来,火光将半条街都映得通红。
傅宛桐脚步未停,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处理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半分痕迹。那幻香本就无色无味,混入熏香中无人能察觉;锦帕是醉仙楼里随处可见的样式;就连那枚被扯断的玉佩,也被她悄悄踢到了桌底的缝隙里。
明日天明,所有人都会说,孙家大少爷旧疾复发,在醉仙楼里撞见了恶鬼,吓破了胆子疯了。
谁又会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昨夜还在演武台看台上,温婉浅笑的傅家姑娘。
夜风卷着寒意,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扬起。傅宛桐抬头望向天边,残月隐在云层后,只漏出一点冷光。
孙凯程疯了,孙茂才断了臂膀,这只是第一步。
那些欠了苏家血债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傅宛桐踏着最后的夜色,足尖轻点院墙,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翻回了傅府。后院的海棠树影婆娑,将她的身影掩得严严实实,守夜的老仆打着瞌睡,竟半点没察觉。
她径直回了自己的卧房,反手将门闩扣好。褪去玄色斗篷,解下挽发的素簪,长发如瀑般垂落肩头,方才的冷冽与狠戾,随着衣衫的滑落尽数褪去。她换上一身柔软的寝衣,走到铜镜前坐下,望着镜中面色平静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脸颊——那里,还残留着孙凯程令人作呕的触碰痕迹。
她起身倒了杯冷水,仰头饮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戾气。
而后,她掀开锦被躺在榻上,双眼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泛起鱼肚白。醉仙楼的闹剧,怕是已经传遍了整条街,孙茂才此刻,该是焦头烂额了吧。
傅宛桐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一夜的风,吹得正好。
窗外的鸡鸣声刺破了黎明的寂静,天色由墨蓝渐渐晕染成浅青。傅宛桐阖着眼,却听得一清二楚,府里的洒扫丫鬟已经开始清扫庭院,脚步声轻得像猫爪踩过青砖。
她终究还是没睡,只是静静躺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那枚银簪。簪身的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倦意。
正怔忪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青禾的声音,压得极低:“姑娘,醒了吗?外面传开了,孙大少爷在醉仙楼疯了,孙家的人已经闹着去报官了。”
傅宛桐缓缓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不见半点熬夜的疲惫。她坐起身,拢了拢寝衣的领口,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
青禾推门进来,见她面色如常,不由得松了口气,又凑近一步低声道:“听说孙凯程被抬回府时,嘴里还一直喊着‘恶鬼索命’,疯疯癫癫的,连他爹娘都认不出了。官府的人去查了,只说是旧疾复发,半点没往别处想。”
“意料之中。”傅宛桐淡淡道,伸手接过青禾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孙茂才现在怕是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去动昭然的名额。”
青禾点点头,又想起一事,补充道:“三少爷那边也听到了消息,还问是不是姑娘……”
“没提我吧?”傅宛桐抬眸看她。
“自然没有,”青禾连忙道,“奴婢只说不知道,三少爷也没多问。”
傅宛桐放下茶杯,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晨光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轻轻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傅宛桐望着窗外的晨光,指尖在银簪上轻轻摩挲,眸色沉静如水。
“昭然那边不必提及此事,”她淡淡吩咐,“他刚入武学馆,心思该放在课业上,这些腌臜事,不必污了他的眼。”
青禾应声:“奴婢省得。只是孙家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孙茂才就这么一个嫡子,如今疯癫,他定会彻查到底。”
“查?”傅宛桐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查什么?查一场旧疾复发?查醉仙楼里的一缕异香?没有证据,他翻不出什么浪来。”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倒是孙茂才当年经手的那笔军械贪墨案,我记得还有些蛛丝马迹,你去把城西粮仓的那本旧账找出来,仔细核对。”
青禾心头一凛,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办。”
待青禾退下,傅宛桐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晨风带着海棠的清香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最后一丝沉寂。
她望着街上渐渐热闹起来的人流,目光落在街角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之上。车帘微动,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傅宛桐微微挑眉。
盛楚慕。
他竟也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她垂眸,看着自己映在窗纸上的影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这场棋局,似乎比她预想的,要热闹些。
傅宛桐望着窗外的晨光,金红的霞色漫过窗棂,落在她垂落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指尖在那枚银簪上轻轻摩挲,冰凉的断口硌着指腹,像是在无声提醒着那些浸满血泪的过往,眸色沉静如水,不起半点波澜。
“昭然那边不必提及此事,”她淡淡吩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刚入武学馆,心思该放在课业上,这些腌臜事,不必污了他的眼。”
青禾应声,垂首道:“奴婢省得。只是孙家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孙茂才就这么一个嫡子,如今疯癫,他定会彻查到底,姑娘需得提防一二。”
“查?”傅宛桐轻笑一声,唇角的弧度极淡,笑意却未达眼底,眼底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查什么?查一场旧疾复发?查醉仙楼里的一缕转瞬即逝的异香?没有证据,他翻不出什么浪来。”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远处的天际,那里云雾缭绕,隐着巍峨的宫墙,话锋一转,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倒是孙茂才当年经手的那笔军械贪墨案,我记得还有些蛛丝马迹,你去把城西粮仓的那本旧账找出来,仔细核对。那笔账,定藏着能压垮孙家的东西。”
青禾心头一凛,猛地抬头看向傅宛桐,见她神色笃定,便连忙敛去惊色,躬身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办。”
脚步声渐远,青禾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待青禾退下,傅宛桐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扇。晨风裹挟着院中海棠的清冽香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最后一丝沉寂的气息。枝头的雀鸟叽叽喳喳地叫着,伴着街巷里渐渐响起的叫卖声,织成一幅鲜活的晨景,可这热闹,却半点也映不进她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