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与君歌》橘子酱酱

12、染房危机 天刚蒙

　　天刚蒙蒙亮，窗棂上还蒙着层薄纱似的微光，傅宛桐便已从榻上坐起身。身上的锦被滑落至腰际，露出内里月白的寝衣，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

　　云汐早已在外间候着，见她醒了，忙轻步进来伺候。先是替她理好衣襟，又取过桃木梳，细细梳理着她微散的长发。“小姐今日气色不错，”云汐一边将她的发丝绾成温婉的堕马髻，一边笑着说，“方才去灶房那边让人传话，炖了莲子百合粥，还蒸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就等您醒了过去用早膳呢。”

　　傅宛桐望着铜镜里自己的模样，听着这话，唇角弯了弯。此时窗外的风拂过，带着些许暖意，不再是冬日那般刺骨。檐下的冰棱早已化尽，墙根下甚至能瞧见几点冒头的新绿——天气确是一天天回暖了，连这晨起的时光，都添了几分舒心的温润。

　　碧梗米粥熬得绵密，入口是恰到好处的温软，混着莲子的清甜滑入喉间。傅宛桐慢慢喝了小半碗，又尝了块松仁糕，点心做得细腻，带着淡淡的坚果香。

　　放下玉筷，她同那位备膳的道了谢，便带着云汐回了自己的“芳华苑”。

　　院子里静悄悄的，晨露还凝在阶前的兰草叶上，折射着初升朝阳的碎光。傅宛桐沿着回廊慢慢走，晨间的风拂过衣袖，暖融融的，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毕竟是回暖的天了，连风里都裹着些生机。

　　她走到院中的石榴树下站定，望着空荡荡的石桌，忽然轻声叹了句：“昭然这孩子去上私塾了，这院子里，倒真是清净了不少。

　　芳华苑的亭子里，晨雾刚散，檐角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傅宛桐坐在临湖的石凳上，身前的石桌上铺着块素白的绣绷，绷上是才起了个头的兰草纹样。她指尖拈着根碧色丝线，银针起落间，叶片的脉络便渐渐清晰起来。

　　这芳华苑本就少有人来，此刻更是静得只闻见风拂过柳丝的轻响，偶尔夹杂着几声远处传来的鸟鸣。傅宛桐性子喜静，这般独处的时光最是合心意，连绣针穿过布面的细微声响，都像是融进了周遭的景致里。

　　绣了约莫半个时辰，指尖微微发僵，她便放下针线，从石桌另一侧取过本书来。是本前朝的游记，书页边缘已有些磨损，却更显温润。她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目光落在描写江南春色的字句上，偶尔抬眼望一眼湖面上漾开的细碎波光，或是岸边新发的绿芽。风带着湖水的潮气拂过，不冷不热，正合了这回暖时节的慵懒，连看书的心思都变得格外舒缓。

　　芳华苑的亭子里静悄悄的，傅宛桐手中的书卷不知翻过了多少页，日光已悄悄爬到了石桌中央，将书页照得透亮。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丫鬟带着慌张的呼喊：“小姐！小姐不好了！”

　　抬眼时，棠霜已跑到亭边，鬓发微乱，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傅宛桐合上书，放在石桌上，声音平静无波：“慢慢说，慌什么。”

　　棠霜按着胸口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是、是家里的绸缎铺子出事了！就是先前您管着，后来二姨娘接过去的那家！”她咽了口唾沫，语速仍快，“二姨娘新近接了个大订单，可刚送来的那批丝绸，颜色瞧着不对劲，偏生交货的日子近了，她没了主意，让我来……来请您过去瞧瞧，想让您帮帮忙。”

　　傅家世代经营丝绸锦缎，这铺子原是傅宛桐一手打理得井井有条，后来才被二姨娘以“历练”为由讨了去。

　　傅宛桐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唇边浮起一抹淡得像雾的讥诮：“她？能管好才怪。”语气不紧不慢，却透着几分了然。

　　说罢，她从石凳上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走吧，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话音落时，已率先迈步出了亭子，棠霜连忙快步跟上。阳光穿过亭外的花枝，在她们身后投下细碎的光影，方才那份闲适静谧，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轻轻扰散了。

　　马车在绸缎铺门前停下，车帘一掀，傅宛桐踩着丫鬟的手凳下来，青色素裙衬得她面色愈发沉静。铺子门前的伙计见了，忙不迭地往里通报，棠霜紧随其后，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微尘。

　　一进铺内，果然见各色布匹在缆架上挂得整齐，只是二姨娘正对着一堆料子急得打转，见傅宛桐进来，那往日里几分拿捏的气焰顿时敛了个干净，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恳意：“二小姐，你可算来了！快帮帮我，这铺子……这铺子我实在管不来，以后还归你打理！”

　　傅宛桐目光扫过那些堆在案上的绸缎，淡淡一笑：“先说说，出了什么事？”

　　二姨娘指着那些料子，愁眉不展：“你瞧，这批货的颜色跟我先前定的对不上，压根不是顾客要的色。”

　　“顾客要的是什么色？”傅宛桐伸手捻起一匹深粉的料子，指尖轻轻摩挲着。

　　“是浅粉、浅紫、浅绿这三色，偏这批都深了些，瞧着闷得很，顾客定然不依的。”二姨娘急得直跺脚。

　　傅宛桐放下料子，转向旁边候着的小厮，语气沉稳：“去备些揽料来，要浅粉、浅紫、浅绿三色的，记得取配好的色样来。”

　　小厮应声要走，她又补了句：“告诉染房的师傅，按这三色把这批料子调回去，务必跟顾客要的色样一致。”

　　二姨娘在旁听得一愣：“这……这还能调？”

　　傅宛桐没看她，只望着那些料子：“深色改浅虽费些功夫，却不是不能办。按我说的去做，误不了交货的日子。”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倒让二姨娘那颗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些下来。

　　染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染料气息，傅宛桐站在染缸边，看着师傅们手忙脚乱的样子，声音清亮地指点着：“浅粉那批，加三分硝石水，水温控制在八成热，浸一炷香便捞起；浅紫的需兑些明矾，慢火煨半个时辰；浅绿的最是讲究，得用新摘的槐叶汁对冲，时辰不能差……”

　　她一边说，一边亲自上前调了调染缸的火候，指尖沾了些颜料也不在意。二姨娘在旁看着，只见她时而蹙眉查看布料的浸色程度，时而俯身闻闻染料的气味，几句话便点透了关键，原本手足无措的师傅们顿时有了章法。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爬到了中天，第一匹改色的浅粉绸缎被捞起，在竹竿上展开时，那颜色娇嫩得恰到好处，正是顾客要的模样。二姨娘看得眼睛一亮，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待三批料子尽数改好，晾在院中竹竿上随风轻摆，浅粉如桃花初绽，浅紫似烟霞映水，浅绿若新柳抽芽，色泽匀净，瞧着比原先定的样料还要雅致几分。

　　傍晚时分，顾客派来的管事验货，见了这批料子连连点头，爽快地签了收单。二姨娘握着那张单子，看向傅宛桐的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真切的佩服。

　　傅宛桐却只是淡淡吩咐伙计：“把料子仔细打包送走。”转身便带着棠霜往外走，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素色的裙摆上，仿佛将方才染房的忙碌与喧嚣，都轻轻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