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泽》丁喻

3、第 3 章 少年许

　　少年许的愿，宽泛得很。
　　应下少年的愿望后，君泽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
　　愿望是一心向死的少年期盼活着的证明。
　　祂清楚少年自己也茫然无措，身为神明理应为少年指导方向，可面对新信徒的请求，君泽内心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种陌生的、不愿承认的退缩。
　　于是祂选择隐去身形，逃避少年那双炙热的眼睛，去享受那从未有过的宁静。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

　　君泽知道少年在找祂。祂听见了少年的呼喊，也听见了他心底无声的祈祷。

　　“神明大人，求您与我相见……别留我一个人……”

　　可祂不想出现。

　　少年像只被遗弃的小兽，睁着懵懂的眼睛在山林里胡乱寻找，看上去十分可怜。君泽望着他孤独的背影，正犹豫是否要现身，陈宋却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

　　出乎神明意料，少年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爬起来，只是静静躺在地上，神情有些悲凉。

　　“神明大人不肯见我，祂是不是讨厌我啊……”

　　听见少年心声的那一刻，君泽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彻底成了一个不合格的神明。

　　祂在少年打算自暴自弃时现了身。
　　君泽垂眸望着闭目躺卧的少年，祂明明可以开口，可以施法让他起身，可祂却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没有任何缘由。

　　这是神明第一次触碰人类。

　　温暖，又脆弱。

　　祂只要稍稍用力，这人便会碎裂、消亡。原来，祂竟是被这样脆弱的人类供奉，又被这样脆弱的人类毁灭。

　　百年前的画面在脑海中隐隐浮现。愤怒的信徒砸毁庙宇，一张张狰狞如厉鬼的脸在眼前闪过。这个少年，将来也会变成那样吗？君泽一顿，目光紧紧锁住少年的眸子。

　　君泽见过陈宋眼中的敬畏与感激，那是信徒们眼中最常见的神情。可此刻少年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像翻腾的海，像炽热的光，让祂不懂，让祂迷惑。

　　但，并不让祂厌恶。

　　自那以后，君泽便不再刻意隐匿踪迹。

　　往后几日，君泽依旧在望青山中闲逛，只是身后多了个探头探脑的小尾巴。少年走得慢，祂便常常放慢脚步等他。

　　君泽忽然想去看日落，便缓步走向望青山之巅。

　　落日沉进云层，山林被镀上一层暖金。远处隐约有炊烟袅袅，添了几分人间烟火。这般美好景致很难让人联想到此刻正是战乱、天灾与疫病交织的时候。

　　君泽立于山顶，平视万物。辽阔天地让祂长长舒出一口气，百年郁结的怨气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朝代如何更迭，天依旧是天，地依旧是地，从未真正改变。

　　人总需要信仰支撑，所以神明才一直存在。祂并非什么特殊存在，反倒因这一点私心，显得与这天地格格不入。

　　其实君泽心里明白，当年发动暴乱的信徒中，许多人本就虚伪。或许曾有真心信奉祂的人不愿将祂拉下神坛，可在灭神的浪潮面前，他们也只能无力旁观。乱世之中，世俗王权绝不会允许财富与信仰流向一个真假不知的神明。

　　祂也不懂自己究竟在纠结什么。只是此刻站在这里的祂，没有资格指责百年前那个被困在神坛上的自己。

　　山上的日子，没有话本里的惊心动魄，也没有传说中的慷慨激昂。

　　少年供奉神明，神明包容少年。他们一同巡山散步，赏月观日，听雨看花。两人之间，不像神明与信徒，也不像知己友人，只是简单的相伴却并不相知。

　　“神明大人，你就告诉我你的故事吧！”
　　“日后再说。”
　　“我都缠着你问一周了！”
　　“……”

　　日复一日的相处，让陈宋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他不再惧怕君泽，甚至敢开玩笑捉弄神明，终于有了几分少年该有的无所畏惧与意气风发。

　　“你现在倒是不怕我了。”君泽淡淡开口。祂的声音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如山间清泉，涤荡世俗烦扰。

　　少年笑了笑，蹦蹦跳跳地围着君泽，伸手去捉祂周身萦绕的金光。

　　君泽伸出手指，轻轻抵在少年额间，让他停下动作。那缕金光见状，竟像是耀武扬威一般，飞到少年面前晃了晃。

　　少年瘪了瘪嘴，暗自发誓下次一定要抓住它。

　　“你捉它做什么？那是你的信仰之力所化，是我的一部分。”

　　陈宋猛地睁大眼睛，恍然大悟：“原来这是神明大人你的一部分，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金光呢！”

　　君泽微微颔首。

　　陈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缕金光，轻声喃喃：“那我以后不捉弄你了……你要好好陪着神明大人，毕竟，你可是我的信仰所化。”

　　君泽脸上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该走了，这林子逛久了，也没什么趣味。”
　　“哦——”

　　微风拂过，层林轻晃。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向着山林深处走去，那里坐落着一座破旧神庙。

　　刚入山时，陈宋常常梦见家人，梦见过去。可如今，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样的梦了。最后一次梦见娘亲，她只对他说，要好好活下去。那句话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他心底。

　　其实现在的陈宋早已不是刚入山时那个心如死灰的少年。
　　他渐渐抛弃了从前幼稚的念头，心中已然生出活下去的念头。可一想起当初对神明信誓旦旦说下的话，心中莫名有股的自尊逼迫着他退缩。

　　寻死的念头，本就难以轻易根除。少年不知道，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放弃过生的希望，否则，也不会凭着传说中一丝渺茫的希望执意入山。

　　大概是山上太过清闲，少年总容易陷入胡思乱想的怪圈。
　　山林本应让人安宁，陈宋却始终静不下心。他觉得自己变了，变得多愁善感、杞人忧天，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尽管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却还是在心上，刻下了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啊——”少年揉着被弹红的额头，哀怨地瞪着眼前人，“神明大人！”

　　君泽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轻声道：“又在乱想。”

　　少年撇了撇嘴：“在山上无聊死了，你又不跟我说话，我只能乱想啊。”

　　君泽闻言，伸出手，轻轻点在陈宋的额间。冰凉的触感让少年浑身一轻。

　　“闭上眼，我带你去看看。”

　　神明的话语让少年心头一颤，他轻轻颤动着长睫，缓缓闭上双眼。

　　眼前骤然出现繁华街道，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小贩高声吆喝，琳琅满目的货品在暖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游人或结伴而行，或独自漫步，脸上都挂着浅浅笑意。远处湖面舟船连绵，有人蹲在湖边，双手捧着莲花灯，轻轻放入水中。

　　“这就是上京城吗？”陈宋新奇地打量着四周。两人立在街头，与周遭格格不入，却无人察觉他们的异常。

　　君泽点了点头。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街道，也从没有机会来。”少年兴奋的眼神里，掠过一丝落寞。
　　“这是过去的京城。它现在的模样，将来的模样，你都可以去看——只要你想。”
　　“只要我想？”
　　“嗯。”

　　下一瞬，场景转换，他们来到一处学堂。

　　“凡人多是凭借考取功名，试图改命。”尤其是穷苦之人。后半句君泽没有说出口，只是低头凝视着少年，希望他能明白其中道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们的祈愿。无时无刻，不在祈愿。”

　　少年怔住，半晌才喃喃开口：“为什么要带我看这些？”
　　神明为什么要带他看这些，是想为自己注入对未来的希望吗？
　　不解、困惑以及心中燃起的一丝向往如同火焰在少年心中燃烧。

　　“你以后会懂的。”

　　陈宋猛地睁开眼，视线直直撞进君泽温柔如水的目光里。
　　“醒了，就陪我去看日落吧。”

　　落日缓缓沉入地平线，天边云霞被染成一片绯红。几只大雁掠过天际，远处青山连绵，炊烟在林间若隐若现。

　　陈宋坐在石块上，双手撑在身后，双脚轻轻晃荡。身旁的君泽静静伫立，神情淡漠。

　　少年将方才所见深深藏在心底，扯出一抹笑，望向神明：“神明大人，你以前一直待在这里吗？”

　　少年的声音随风飘来。君泽沉吟片刻，一片落叶恰好从眼前飘落，祂伸手接住那片枫叶，轻轻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你总这样搪塞我，什么都不肯说……”少年望着祂，“说出来又不会怎样，说不定心里会轻松些，也能放下过去……”

　　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少年渐渐明白，他的神明并非无坚不摧，也并未彻底斩断红尘。相反，祂心软，也敏感。

　　君泽微微一怔。

　　“搪塞？我……没有……好吧，是有一点。”君泽本想否认，可事实摆在眼前，祂只是不愿提及。

　　祂将手中枫叶轻轻吹起，仿佛也将那些不堪的回忆一同吹散。

　　少年忽然伸手拉住祂的衣角，眸中闪烁着一种君泽从未见过的光芒——像是鼓励，又像是怜惜，真诚得让祂心口一紧。

　　神明大人，以后就让我陪着你吧。我陪你一起看风景，一起巡山，一起去做那些从未做过的事。就让我用这短短一生陪你走过一段神生，哪怕时光短暂，也没关系……

　　少年没有将话说出口，可神明听见了。

　　君泽心神一颤，那句“我陪着你”反复回荡在心底。祂不再去听少年余下的心声，只知道，自己尘封已久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推开，涌入一股温热暖流。那句话，如同万丈寒冰中一点星火，将深陷黑暗的君泽拉回了光明。
　　祂没有被信徒抛弃，没有被世人遗忘。

　　微风拂动君泽的发丝，也轻轻拨动了祂的心弦。
　　落叶纷飞，秋色正好。

　　少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