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泽》丁喻

2、第 2 章 少年望着眼

　　少年望着眼前的神明，心中悄然生出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

　　“神明大人，您……只有我这一个信徒了吗？”

　　君泽微微一怔，少年的问话略显冒昧，可事实的确如此，祂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做您唯一忠诚的信徒，您愿意…陪陪我吗？”

　　“？”
　　君泽歪了歪头，显然没能理解少年的意思。寻常信徒见到祂，所求无非是许愿赐福。眼前这少年灵魂纯粹干净，竟天真到有些傻气。

　　少年也察觉自己的话太过唐突，连忙摆手解释：“不是的……我是说，我想让您陪我一段时日。这世上我已没什么可留恋的，也不想活太久，所以……您可不可以陪我一阵子？”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望着神明，眼底盛满了忐忑与期待。

　　神明垂眸打量着少年，似在斟酌他这番话。

　　“神明大人，您不是说，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吗？”

　　“你的生命才刚刚开始，为何会一心求死？”君泽从未亲历过人间疾苦，对凡尘俗世的认知皆来自于万千信徒。祂见过繁华街市、秀美田园，听过无数人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许，却从未有人将自身的苦难摊开在神明面前。

　　或许曾有过，只是浩大的祈福声，早已将那些微弱的诉苦淹没。在神明的认知里，凡人向来只求“生”。
　　求不同方面的生，求生机、求生计、求生财，从未有人主动求死。

　　君泽当年封印自身时，便以为会永远沉眠在望青山，以另一种形式永存世间，再无解封之日。

　　陈宋闻言，被刻意压在心底的苦楚骤然翻涌，鼻尖一酸，哽咽许久，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
　　“我……没有家了。”

　　母亲染病卧床，家中无钱医治；父亲体弱多病，仍被强行征去当兵；而他，侥幸从满目疮痍的村子里逃出来，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里躲进了望青山。

　　他见过太多人间惨剧，实在不想再看下去了。

　　“你……”

　　君泽一时有些无措，上前几步，又犹豫着退了回去。祂轻轻抬手，几只泛着金光的灵蝶凭空浮现，朝着少年飞去。其中一只轻轻落在他的眼睫上，像是在温柔地拭去他的泪水。

　　蝴蝶落在脸上，带着微微的痒意，少年的心却渐渐暖了起来。

　　“你，想让我陪你做些什么？”

　　少年猛地抬头，惊讶地望向神明，漆黑的眼眸里仿佛点亮了漫天星辰。他微微一笑，惊飞了灵蝶，那只灵蝶振翅飞回君泽身边，化作点点细碎金光。

　　在神明的相助下，陈宋在神庙后方搭起了一间小小的茅屋。

　　少年平躺在简陋的木床上，耳边是阵阵蝉鸣，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一直紧绷的心终于缓缓放下。他不知道往后该如何度日，此刻他只想好好歇一歇，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是他用余生赊来的。

　　“又睡懒觉，还不起床。”

　　熟悉的声音将少年从沉睡中唤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望去，一位面容和蔼、衣着朴素的妇人正笑着看向他：“瞧瞧你，都睡糊涂了，快些……诶，这孩子发什么呆呢？”

　　看清妇人面容的刹那，陈宋猛地扑上去抱住她，情绪瞬间决堤，眼泪止不住地滚落。

　　“娘……我好想你……”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睡傻了不成？”妇人不解地轻拍着少年的后背，“是做噩梦了吗？”
　　“娘，不要离开我……”
　　“不离开，乖，别哭了。”
　　妇人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后背。

　　一只金光流转的灵蝶不知从何处飞来，轻轻落在妇人的肩头。妇人脸色骤然一变，眼底掠过一丝哀伤，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温柔：“阿宋，生死有命，放下过去，好好活下去。”

　　少年僵在原地，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能无助地呢喃：“娘……”

　　“回去吧，回到你该在的地方。”妇人的身躯开始渐渐虚化。

　　“娘，我都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别离开我好不好？”陈宋慌忙擦去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娘，我听话，你别留我一个人……”

　　“没有人能永远陪着你，阿宋，听话，回去吧……”

　　妇人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身躯最终彻底消散，化作漫天金光。

　　陈宋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周遭的景象不断变幻，过往与现实交织重叠。
　　他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与玩伴围坐在一起，听村里的老者讲述望青山的传说；又仿佛坠入了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母亲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他却无法靠近，父亲被人强行拖走，他只能袖手旁观，什么都做不了。

　　而他自己，只能拼了命地逃亡，从日出跑到日落，从北青村逃进望青山。最后，画面定格在破败的神庙里，那位熟悉又疏离的神明，正静静望着他。

　　“你，该醒了。”

　　陈宋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嗯？”
　　君泽看着泪流满面的少年，心中满是疑惑。

　　凡人竟如此弱小，睡梦中会感到痛苦，活着也会痛苦，仿佛一生都在苦难里祈求幸福。可这般弱小的生灵，却能以信仰铸就一位神明，也能亲手摧毁一位神明。
　　想到这里，君泽那半颗沉寂的神心再次微微动摇。

　　等陈宋回过神来，早已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汗水。

　　时光缓缓流淌，日子平淡地过着，没有波澜，也没有惊世骇俗的变故。

　　陈宋每日清晨都会采摘一束野花放在神像前，偶尔还会带上几颗饱满的野果。

　　君泽以为他在祈愿，可少年每次都沉默不语，如同虔诚的朝圣者，庄重又小心翼翼地做完这一切。

　　之后，他便会跟在君泽身后，像条小尾巴，祂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起初，神明并不愿让少年跟随，陈宋便在偌大的望青山里四处寻找，如同海底捞针，遍寻不见祂的踪迹。

　　一次漫无目的的寻找中，陈宋不慎从滑坡滚落，摔进了一个土坑。他翻身躺在落叶上，漆黑的眼眸透过枝叶缝隙，望着湛蓝的天空，阳光随着风的摆动，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唉……”

　　若不是身上清晰的痛感，还有身上的青衫依旧，少年几乎要以为，这段与神明相伴的日子，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大梦。

　　他无事可做，无处可去，如同溺水之人，将神明当作唯一的浮木，只能死死攥紧。回想起当初的愿望，他忽然心生悔意——自己竟用一个自私的愿望，困住一位神明，陪他在山林里虚度光阴。

　　祂不愿让自己跟着，是不是讨厌自己了？
　　思绪如同头顶的落叶，被风一卷便不知去向。

　　心烦意乱之下，陈宋索性闭上眼，想把这些扰人的念头统统赶走。

　　“陈宋。”

　　清冷空灵的声音响起，少年骤然睁眼，君泽逆着光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面上无喜无悲，那双悲悯众生的眼眸里，此刻只映着他一人。

　　这样的存在，这样的神明，又怎会真正厌恶一个渺小的信徒。

　　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朝他伸来，少年愣了片刻，轻轻握住。

　　指尖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君泽没有说话，陈宋也沉默不语。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静谧的山林间，回到了神庙后的茅屋。

　　或许是神明察觉到了少年的不安，又或许是对这位唯一信徒的纵容，祂渐渐不再避开他的跟随。

　　少年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便将忧愁抛诸脑后。见神明不再躲避自己，他兴奋地采来最美的花、最甜的野果，郑重地摆在神像前。

　　第一次跟着君泽逛山时，陈宋一蹦一跳，左顾右盼，眼底满是好奇。当初逃进山里时，他被饥饿与恐惧裹挟，根本无心欣赏景色，只觉得这座大山如同巨兽，要将自己吞噬。而今心境不同，所见之景，也全然换了模样。

　　日暮时分，少年会跟在神明身后，慢慢登上山顶。君泽从不会主动开口，只是用那双慈悲的眼眸俯瞰众生、俯瞰山林，无人能猜透祂心中所想。

　　或许是受了君泽的影响，陈宋又开始胡思乱想。当初自己为何要用唯一的愿望，换来这片刻的安宁？每日重复着单调的生活，无所事事。

　　一只金光闪闪的小鸟飞来，围着他转了几圈，瞬间吸引了少年的注意力。

　　晚霞染红天际，大雁掠过长空，君泽伫立在山崖之上，点点金光萦绕周身，仿佛与万物融为一体。可少年却从祂的背影里，读出了无尽的孤寂，那孤寂并非惹人怜惜，反倒像是神明与生俱来的模样。

　　归途之上，陈宋总会仰望着天上的繁星，问出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君泽则会选择性地回答。

　　“您为什么每天都去看落日？”
　　“……”
　　“您为什么不用神力修好神庙呀？”
　　“神庙由信徒所建，哪有神明亲自修葺的道理。”
　　“哦，那我以后帮您……不对，我没有以后了……”
　　“……”

　　起初，陈宋对君泽满怀敬畏，可朝夕相处下来，他渐渐不再惧怕。无论自己说什么、问什么，君泽总是面色平静，如一潭死水。

　　“您当初为什么要封印自己呀？”
　　“……”
　　“神明大人，讲讲您的故事嘛，我是您的信徒，很好奇的~”
　　“……”
　　“您就说一下嘛。”
　　“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好吧……”

　　君泽实在不解，少年为何总能精力充沛地问出一堆自己不愿回答的问题，丝毫不像一个一心求死的人。祂刚解封时，身形尚且有些虚化，可与少年相伴日久，神力竟渐渐充沛起来。君泽本以为，解封之后便会神力耗尽，消散于世间，未曾想，这位少年是真的在诚心信奉祂。

　　神明生于信仰，存于信徒之心。

　　君泽在少年身上，重新看见了神明存在的意义，那半颗沉寂僵硬的神心，也渐渐有了暖意。

　　祂曾在梦境中，窥见这个十四岁少年短暂的一生：生逢乱世，被迫失去一切，只因童年时听来的传说，怀着好奇登上望青山。在生死边缘徘徊之际，遇见了自己，又因失去了活下去的念想，许下了这个荒唐的愿望。

　　君泽不懂世俗人情，却也明白，凡人一生所求，不过亲情安稳、现世安康。所以，祂想给自己唯一的信徒，一份真挚的神泽。

　　至少，为他留下一点，活下去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