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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083 掌上明珠 ...
温招推门入内。
阿觉掌灯,烛火跳动,将三人影子投在墙上。
耶律澜霜立在桌边,短刀悬于腰侧,目光沉静。
“阮姑娘深夜唤本宫,所为何事。”
温招在椅中坐下,叩了叩桌面。
“坐。”
耶律澜霜依言落座,背脊挺直如松。
阿觉退至门边,垂手而立。
“第二层不比凌霄地宫。那里住的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人。你若无灵力,踏入第二层便是自投罗网。”
耶律澜霜眉头微蹙。“本宫习武多年,寻常修士近不得身。”
温招摇头。
“此番前去,我欲带你们潜入凌锋阁,而此次庐岭新生入宗便是最好的机会,如若你们二人没有灵根与灵力,便难以入宗。”
耶律澜霜闻言沉默了,似是在思考。
温招起身走到她面前。“我可以用咒力在你体内造一个假灵根。从今往后你便是有灵力的修士。旁人看不出破绽。”
耶律澜霜抬眼。“假灵根能骗过凌锋阁主?”
“骗得过。”
耶律澜霜盯着温招看了片刻,随后她开口道:“你要什么。”
“我要你活着出隍硝窟。契丹铁骑不能因你死在窟里而踏平大钰边关。大钰乱不得。”
温招声音淡淡。
“阮姑娘倒是心系天下。”
耶律澜霜站起身。
“动手吧。”
温招望向她片刻,抬手,食指悬在耶律澜霜眉心前半寸。
她的指尖有一缕淡淡的金芒流转,温温的像拢了一小团烛火。
“进二层之后跟紧我。不要离我三步之外。不要与任何人动手。不要催动我留你体内的咒力。那咒力只能骗人,挡不住刀。”
耶律澜霜点头。
“记下了。”
温招指尖落下,点在耶律澜霜眉心。金芒没入皮肤,耶律澜霜只觉得一股温热从眉心涌入,沿着经脉游走,最终在丹田处凝成一团。
温招收手,退后一步。
“成了。”
耶律澜霜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皮肤下隐有灵光流转,转瞬即逝。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抬头看温招。
“多谢。”
温招摆手。
“不必。明日卯正出发,你早些歇息。”
温招转向阿觉。
“你也过来。”
阿觉从门边走过来站定。
温招食指悬在阿觉眉心,金芒没入的瞬间,指尖微微一滞。
那金芒分明是她的咒力,此刻却像是遇见了一堵无形的墙,将她的咒力挡在外面。
温招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
她指尖一沉,咒力如针尖刺入那层滑腻的壳,硬生生嵌了进去。
阿觉的身子绷紧了,又缓缓松开。
她垂下眼皮,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节泛白,呼吸却压得极平。
温招收手,退后半步,垂目看着阿觉。
“成了。”
阿觉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她打量了温招一会儿,可眼前之人的脸上并无任何异常。
温招见她望着自己,随后嘱咐了她一句:“在第二层,你莫要动手。”
阿觉闻言愣了愣,随后点了点头。
“记下了。”
耶律澜霜立在一旁,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歇吧。明日要走远路。”
温招回眸望向她,随后道。
阿觉与耶律澜霜相继起身。温招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自去歇息。
阿觉低眉应了一声,朝门外走去。
耶律澜霜立在原地,目光在温招脸上转了一转,见她神色如常,只道一声“阮姑娘歇好”,便随阿觉出了门。
翌日卯正,更漏声未尽。
隍硝窟不分昼夜,唯听更夫敲钟报时。
此刻钟声刚落,檐下琉璃灯便次第转亮,将这不见天光的地下城池照出一片虚假的晨昏。
戚蘅已备好马车等在楼下。车是铁皮包裹,四角悬铃,车轮裹着厚毡。
驾车的是个独眼老叟,见了温招只点头,不说话。
阮时逢摇着折扇从东厢出来,身后跟着贪狼破军,皆换了劲装,腰悬刀剑。
耶律澜霜与阿觉已在车边等候,二人腰背挺直,神色沉凝。
阮时逢走到温招身侧,压低了声音:“戚掌柜备了马车,倒是周到。”
温招点头,目光扫过众人:“上车。”
马车沿着东宫主街往深处行去。
两侧道路几乎没有行人。
车轮碾过青石板,铁铃在寂静中叮当作响。
阮时逢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外头,又放下:“今日怎的这么清净?”
温招睨了他一眼。
“一日之间凌霄地宫最大的两大势力都葬身火海,如今只怕是人人自危,谁还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门闲溜达?”
阿觉白了他一眼,似是在嫌弃阮时逢说话不动脑子。
阮时逢闻言不动声色的瞪了回去,他何尝不知,他只不过是为了多跟温招说几句话罢了,这个臭丫头,怎么哪里都有她?!
阮时逢眼珠子一转。
“表妹……我笨笨的……这点事情还要问你……”他装模作样的往温招跟前又缩了缩,“大清早就惹得阿觉姑娘生气了……但是她方才有些凶……是我太敏感了吧……让表妹你为难了……”
阮时逢那骨节分明的手正攥着温招的衣角轻轻晃着,还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硬是把他那美冶的眼尾擦的通红。
“可能是我看起来好欺负吧……阿觉姑娘好像不太喜欢我……她那么生气……你快去哄她吧……不用管我的……”
一连串的“魔法攻击”给在座的几位都弄的沉默了。
贪狼和破军只是表情复杂的看着自家大人,阿觉只是暗戳戳的又瞪着阮时逢,暗自在心里骂他死绿茶,而耶律澜霜则是一脸凝重的怀疑阮时逢是不是被什么邪祟夺舍了……
“滚……”
温招露出一抹笑,应付着几人,随后不动声色,咬着后槽牙小声地说了一句。
阮时逢:!!!
这女人的心是铁做的吧!!!!
他这么可怜!
她都不安慰安慰他!!!
阮时逢假意拭泪,又吸了吸鼻子,眼尾那抹绯红衬得他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深闺怨妇。他斜眼觑着温招的脸色,见她不为所动,当即把那灼灼桃花眼一阖,身子一歪,便往她肩头倒去。
“头痛。”他言简意赅,额头结结实实抵在她肩窝,“表妹的冷言冷语,比刀还利~心口疼~”
温招肩头微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寸。
阮时逢的头颅随之滑落,眼看就要栽进她怀里。
阿觉的目光几乎要将阮时逢的后背烧出两个窟窿。
虽然她最初也绿茶的很,不过那是为了接近温招。
可偏生这一位国师大人将“装腔作势”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举手投足皆是浑然天成的假。
硬生生把她装可怜的位置给挤没了。
贪狼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破军缩在角落里,恨不得将整个人塞进车厢夹层。
耶律澜霜端坐一旁,看看阮时逢又看看温招,目光里那层凝重之色愈发浓重。
契丹的铁骑若对上此人,只怕还没开打就要被恶心退兵三舍。
温招终于抬手,不轻不重地捏住阮时逢的后颈,像拎猫崽一样将他提起来,丢回座位上。
“再闹就把你丢出去。”
阮时逢揉着后颈,委屈地靠回车厢,拿折扇抵着下颌,嘴角一撇,嘟囔道:“心狠手辣。”
阿觉冷笑了一声。
这一路上,阮时逢倒也安分了许多,只是时不时拿眼尾去瞟温招。
温招觉浅,闭目养神时指尖搭在腰间的双鱼玉佩上,感受那方小世界中灵气的流转。
谢轻言与魑惊等人应当已经安顿妥当,虽说她从没进去过玉佩里面,但她能感觉到那里面灵气充沛,比外头浓郁数倍,倒是个养伤修养的好所在。
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
车帘外渐渐有了人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也变得沉闷,像是路况不如先前平整。
独眼老叟在外头闷声说了一句:“到了。”
车停稳当,温招掀帘下车。
眼前是一道巨大的石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古朴大字:下界。
石门两侧立着两排黑衣甲士,甲胄上流转着暗淡的符光。
领头的甲士手持一方石盘,目光沉凝地扫过来。
温招取出东西两宫的灵签。
铜签在日光下泛着绿锈,一个刻着“冯”字,一个刻着“薛”字。甲士接过灵签,在石盘上一一比对。
石盘上的符阵亮了两轮,随即沉寂。
甲士点头,侧身让开。
身后的甲士齐齐退后三步,石门缓缓开启。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长廊。
长廊两侧每隔十步嵌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幽蓝,照得人脸上青白交错。
长廊尽头隐隐有风灌上来,裹着泥土与铁锈的气味。
温招抬步跨过门槛。
阮时逢摇着折扇跟在她身侧,贪狼破军紧随其后。
耶律澜霜与阿觉走在最后。
通往第二层的路比第一层陡峭许多。
石阶年久失修,缝隙里生着暗绿的苔藓,踩上去一步一滑。
两侧石壁湿漉漉渗着水珠,在幽蓝的灯火下泛着冷光。
水珠偶尔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脆回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渐平。
前方隐约透出光亮。
温招走出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温招抬眼望去,蓝天澄澈白云舒卷,日光温煦地铺在街面上,照得青石板发亮。
这景象与地上一般无二,连风吹过檐角的方向都造得天衣无缝。
空气里有炭火气也有酒香,混着药材铺子飘出的苦涩,热腾腾地罩在整条街上。
两侧茶楼酒肆旌旗招摇,兵器铺门口挂着成排刀剑,铁匠赤膊挥锤叮叮当当。道士背着桃木剑从卦摊前走过,游侠腰间悬着青钢长剑大步流星。
几个穿月白院服的少年男女捧着书卷与人谈笑风生,发带在风里飘成一道弧线。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推着车从人群里挤过去,扯着嗓子吆喝。
包子铺的蒸笼掀开,白汽呼一下涌上半空。说书先生的醒木隔着墙都能听见,正讲到侠客仗剑走天涯。
这便是话本子里写的江湖了。
阮时逢摇着折扇打量四周,笑了一声:“这快赶上金龙大街般热闹了。”
话音未落,已有数道目光从茶棚酒肆里斜斜刺来。
那几个倚在兵器铺门口的光膀汉子先是从头到脚将几人刮了一遍,目光在那辆铁皮马车上停了停,又转到温招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褐旧衣上,嘴角便往下撇了三分。
一个穿青布短褂的修士正从卦摊前起身,袖子一扫,拂落了桌上几枚铜钱,也不去捡,只拿眼尾睨着他们,与同伴低语了一句。
“从上头下来的。”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瞧这打扮,怕是在凌霄地宫混不下去了。”
同伴跟着笑,笑声短促而轻蔑,像石子砸在石板上。
“说不准是地上新来的,一会就得到下界去。第三层那种地方,贱骨头才待得住。”
路过的几个少年男女也停了脚步。为首那人穿鹅黄院服,腰间悬着一枚木质令牌,上头刻着“凝丹”二字。
他上下打量温招一行,目光在阮时逢靛蓝布袍上停了停,又掠向贪狼腰间那柄没有品级的长刀,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
“第二层可不是谁都能呆的住的。”他偏头对身旁师妹道,声音不低,像是故意说给温招几人听,“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来了也是喂老鼠。”
那师妹掩唇一笑,目光扫过耶律澜霜那身金贵衣饰时略略一顿,随即又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阿觉眉头一拧便要上前。
温招抬手,不轻不重按住她肩头。
这几位大抵是凝丹府的弟子,这时动手结仇,未必讨得到好处,她对于灵修不甚了解,不知是咒力更强还是灵力更强……
就在这时,街边茶寮的竹帘被人一把掀起。
一个穿粉色华服的少女从帘后步出,发髻上金蝶步摇晃得叮当作响。
她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拿糕点的指尖指向那几个凝丹府弟子。
“凝丹府的架子倒是不小。”少女声音清脆,“我阿爹说了,这第二层的规矩是各凭本事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拿衣装量人了?”
鹅黄院服的少年眉头一拧:“你是哪家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少女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着东西说话,含混不清却理直气壮:“你管我是哪家的。出门在外少问旁人底细,多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那师妹脸上挂不住,刺了一句:“凌霄地宫下来的商户女吧,满身铜臭。”
少女把桂花糕往碟子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走到那师妹面前,仰着脸上下打量了一番,哼笑出声。
“我满身铜臭?你身上这院服怕是攒了半年月例银子才置办齐整的。我随手扯块料子就够你吃穿三年,你跟我比铜臭?”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牌子,往那师妹眼前一晃。那是一枚通体金黄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闻”字。
那几个凝丹府弟子的脸色齐齐变了。
闻家的人……
凌霄地宫除了冯七爷和薛九爷以及戚蘅之外,还有许多势力,而闻家与其他势力不同,黑色产业闻家从来不碰,但闻家也并非善类,在凌霄地宫内,数得上号的杀手刺客皆出自闻家。
温招立在街边,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明艳张扬。
头上金蝶步摇随着动作叮咚作响,一身粉缎华服在日光下泛着柔光。
她咬桂花糕的姿势随性得很,嚼着东西跟人吵架半点不耽误。
凝丹府那几人被戳了痛处,脸色青白交错却不敢发作。
闻家的招牌在凌霄地宫分量不轻,他们惹不起。
鹅黄院服的少年强撑着架子拱了拱手,扯出一句“告罪”便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那师妹临走还回头瞪了一眼,被少女一眼瞪回去,缩着脖子快步消失在人堆里。
少女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转身看向温招。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忽然咧嘴笑了。
“你们从上头下来的吧。”
这话说得笃定,像是已经把人看透了。温招没应声,只是看着她。
少女也不在意,自顾自凑近了些,歪着脑袋端详温招的脸。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可惜这衣裳配不上你。你要是换身行头往这一站,那什么凝丹府的弟子见了你都得绕道走。”
温招还没开口,阮时逢已经“唰”地收了折扇。他往前踱了半步,试图隔开少女和温招,他笑吟吟看着少女。
“小丫头眼力不错。我这表妹确实生得好,就是不爱打扮。”
少女瞥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转回温招身上。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这表哥话多得很。姐姐你怎么受得了的?”
阮时逢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破军在后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被贪狼一脚踩在脚尖上,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温招勾了勾唇,她对于这种小嘴淬了毒的小姑娘向来没有什么抵抗力。
“敢问姑娘芳名。”
少女挺了挺胸,下巴微抬,金蝶步摇晃得叮当响。
“闻琊。闻家的闻,琅琊的琊。”
闻琊自报家门那副模样活像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下巴抬得比金蝶步摇还高。
温招点头:“闻姑娘。”
闻琊应得脆生,眼珠子又往温招脸上转了两圈。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姐姐你们可是要去庐岭?今日六派选拔新人。”
温招未置可否。
闻琊只当她是默认,自顾自往下说:“我爹非让我进玄箓宗,说符法稳当,适合女儿家。可我偏不喜欢那些鬼画符。整日对着黄纸朱砂描来描去有什么趣。”
阮时逢在旁摇扇,插了一句:“玄箓宗底蕴深厚,令尊替你选的路不差。”
闻琊瞥他一眼:“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选的再好我不喜欢也是白搭。”
温招抬眸看她。
闻琊迎上那道目光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贝齿:“姐姐你想进哪个宗门?”
温招薄唇轻启:“凌锋阁。”
闻琊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
果然如此!
她只要能在温招身边老老实实的当一条咸鱼就绝对安全了!
闻琊一把拍在身旁的茶案上震得茶盏叮当响:“我也喜欢凌锋阁!”
她攥着拳头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一剑破万法多威风。那些道士画符还要磨墨研朱,等他们画完我早一剑削过去了。多磨叽。”
她越说越兴奋,拉着温招的袖子。
“姐姐我们一起去。我爹那边我自己摆平。他要是敢拦我我就哭给他看。哭到他点头为止。”
温招垂目看着自己被攥住的袖口。
闻琊这才意识到失态,讪讪松了手,嘴上却不饶人:“姐姐你衣裳真的该换换了。灰扑扑的站在人群里我都找不见你。等到了凌锋阁我借你几身好的。我柜子里衣裳多得穿不完。”
阮时逢折扇一合,笑了一声:“小丫头,你连我这表妹叫什么都不知,就要借衣裳给她?”
闻琊理直气壮:“名字可以慢慢问。朋友可以慢慢交。衣裳先借了又不耽误。”
温招唇角微动。
她看着闻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模样。这丫头像一团火,烧到哪里哪里就热闹。
“鹓扶。”温招开口。
闻琊念了两遍,忽然笑了:“鹓扶。凤鸟凭依。好名字。比那些春花秋月强多了。”
温招没接这话,抬步往街中走。
阮时逢:???
鹓扶不就是兔子吗?
闻琊跟着温招,步子轻快得像只雀。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节拍,与发间金蝶步摇的叮咚声混在一处。
阮时逢摇着折扇跟在温招另一侧,偏头看了闻琊一眼。
闻琊察觉到他的目光,回瞪过去:“看什么看。没见过人交朋友。”
阮时逢笑了一声没计较。
无所谓,他半夜自会爬床。
温招难得主动开口,便问她:“你一个人来的下界?”
闻琊顿了顿,说一个人倒也不算,说许多人吧,那些潜行在暗处的护卫又不能出来见人。她表情复杂了一瞬,像是不知该如何措辞。
温招见她犹豫,便也没追问。
闻琊也略带抱歉地弯了弯唇,道:“权当我是一个人来的罢。”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眸望向温招:“对了!美人姐姐有所不知,今年的招新提前了。未时便要开试,咱们得赶紧到庐岭去。”
温招眉尖微蹙。从此处到庐岭还有好一段路程。
阮时逢几人面上也犯了难。
闻琊哼笑一声,又从袖中摸出那枚金灿灿的闻家令牌,在掌心抛了抛。
“美人姐姐不必忧心。”她收了令牌,将手探进袖口深处摸索了一阵,先掏出半块啃剩的桂花糕,往旁边一丢,又摸出几枚铜钱,嫌弃地拨到地上,最后才拈出一张叠成方胜的暗黄符纸。
符纸边缘描着银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阮时逢折扇一顿,挑眉道:“传送符?”
闻琊下巴微抬,将符纸两指一夹举到眼前,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算你有些眼力。我出门时从我爹书房里顺来的。他是拿来保命的,我拿来赶路,也不算糟践东西。”
温招看了那张符纸一眼。符纸上的银纹笔走势沉,每一转折都带着凌厉之气,绘符之人修为不浅。
闻琊捏着符纸往前走。几人在街角寻了一处僻静空地,周围没有行人,只有几株枯树和半堵残墙。
闻琊站定,将那符纸往空中一抛。
符纸升到半空骤然停住。银纹次第亮起,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光芒越来越盛。
一声清越的鹤唳划破长空。
光芒散尽时,一只仙鹤已落在空地中央。那鹤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翅尖缀着几点墨羽如洒金宣上落下的墨滴。
它颈项修长,姿态优雅,低头啄了啄翅下的羽毛,又抬头看向众人,目光灵动如活物。
闻琊拍了拍手,转向温招。
“美人姐姐请。”
阮时逢折扇合拢,围着那仙鹤转了一圈,伸手想摸鹤颈。
仙鹤偏头避开,拿喙去啄他的袖口,扯了一下便松开,姿态高傲得很。
破军在后头嘀咕:“这小畜生还挑人。”
闻琊回头瞪他一眼。
“它是符灵不是畜生!你若再胡说八道,它把你叼起来扔到第三层去我可不管!”
破军连忙闭嘴。
仙鹤伏下身子,翅膀微展搭在地面,像一道洁白的阶梯。
温招先一步踏上鹤背。羽毛柔软却不陷,踩上去稳如平地。
阮时逢跟在她身后落了座,伸手想扶温招的腰,温招回眸看了他一眼,他心虚的缩回了手。
闻琊最后一个上来,在鹤颈处坐下,拍了拍仙鹤的脑袋。
“走了。去庐岭。”
仙鹤展翅腾空。风声灌耳,街巷房屋迅速缩小。
温招低头望去,第二层的全貌在眼底铺展开来。
街市如棋盘阡陌纵横。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
第二层似乎像是没有洞顶一样,好似真的如地上的天空一般。
远处一片巍峨建筑群依山而建,殿阁楼台层层叠叠,檐角在日光下泛着金光。
闻琊指着那片建筑。
“那便是庐岭。凌锋阁的地盘。孟掌门最重排场,把山门修得跟皇宫似的。”
仙鹤飞得极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云从身边掠过,凉意拂面。
温招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建筑群,眼底一片沉静。
此去庐陵只怕是凶险万分……
仙鹤落地时激起一阵气流。
庐岭山门前已聚了乌泱泱的人。
各色衣袍的少年男女三五成群。有的腰悬木剑,有的背插拂尘,有的捧着书卷默诵口诀,还有人正在切磋拳脚,拳风激得尘土飞扬。
山门两侧立着两排白衣弟子,个个腰悬长剑,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试炼者。
闻琊收了符篆,仙鹤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她整了整被风吹歪的金蝶步摇,下巴抬得比方才更高。
“走。报名去。”
温招抬步。
阿觉和耶律澜霜跟上她,阮时逢、破军、贪狼则跟在他们身后。
闻琊走在最前头,金蝶步摇叮当作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让周围人纷纷侧目。
穿过人群时,温招听见窃窃私语。
“这谁家的小姐这般张扬。”
“闻家的吧。你看她那块令牌。”
“闻家的人来凌锋阁做什么。闻家不是做杀手生意的吗。”
“谁知道呢。许是来凑热闹的。”
温招等人都心中有了数,这位大小姐,只怕是闻家的掌上明珠了。
而闻琊充耳不闻,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报名处设在山门内侧。
几张长案一字排开,每张案后坐着一位凌锋阁弟子,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方测灵盘。
闻琊排在最前头。
她往案前一站,负责登记的年轻弟子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那块金灿灿的闻家令牌上停了停,又移开。
“姓名。”
“闻琊。”
“年岁。”
“十六。”
那弟子在纸上记了几笔。
执笔弟子写下“闻琊”二字,笔锋一顿,抬眼又看了看她发间那枚金蝶步摇,终是未再多言,只扬声道:“下一位。”
耶律澜霜上前一步:“澜霜。年十八。”
她的大钰话字正腔圆,长相却带着契丹儿女独有的轮廓。眉骨高,眼窝深,瞳色浅得像秋日晴空。执笔弟子睨了她一眼,见她腰间悬着短刀,周身气度沉凝,倒也没多问,刷刷几笔落在名册上。
“下一位。”
阮时逢折扇一收,踱步至案前,眉眼含笑:“阮柿子。二十二。”
执笔弟子手中笔杆一顿,抬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此人靛蓝布袍,通身气韵懒散,却生了一副祸水皮相。弟子低下头,大笔一挥,在名册上工工整整写下“阮士子”三个字。
温招在一旁瞧着,面无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无奈。
轮到温招,她走上前后声音平淡:“阮鹓扶。十九。”
执笔弟子刚要落笔,闻琊从后头探过脑袋,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脆生生道:“美人姐姐这名字好听,比那什么士子强出十条街。”
阮时逢折扇抵着下颌,慢悠悠接话:“表妹的名字自然好。只是闻姑娘,你连人家底细都不知,就要拜把子结金兰?”
闻琊回头瞪他:“我与鹓扶姐姐一见如故,关你何事?你这表哥话多管得宽,瞧着倒像个醋坛子。”
阮时逢被噎住,唇角抽了抽。
温招抬手按了按眉心。这丫头嘴毒,偏生每一刀都砍在阮时逢的要害上。
随后阿觉、破军、贪狼三人也报完了名字。
执笔弟子写完最后一笔,将名册一合,目光扫过七人,声音平板:“试炼未时开始。届时凭名帖入场。错过时辰,概不补录。”
他从案下抽出七张薄纸,纸上墨迹未干,边缘盖着凌锋阁的朱红印章。
闻琊一把抓过自己的名帖,低头看了一眼,又凑到温招身边去看她的。看罢将名帖往袖中一揣,下巴微抬。
“未时还有好一阵。咱们先寻个茶寮坐着等。庐岭脚下有一家茯苓糕做得极好,我带你们去。”
她说走就走,金蝶步摇叮当脆响,几步便挤出人群。
温招收起名帖,抬步跟上。阮时逢走在她身侧,折扇又摇开了,偏头低声道:“这丫头倒是个自来熟。”
温招目视前方,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比你会说话。”
阮时逢折扇一顿。他张了张嘴想辩驳,又觉得温招说的是实情,只得把话咽回去,摇着扇子跟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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