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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082 楼灵竹影 ...

  •   温招踏进地阙仙楼大门时,檐下灯笼已换过一轮。

      阿觉立在堂中,见她归来便迎上前。

      “小姐,谢公子与他家姐安顿在东厢。”

      温招颔首,抬步往内走。

      阮时逢跟在她身侧,折扇收拢握在掌心,神色淡然。

      耶律澜霜走在最后,短刀悬于腰侧,目光扫过楼内陈设。

      破军抢在前头推开东厢的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谢公子,我家公子回来了。”

      谢轻言正坐在窗下看书。

      闻声抬头,目光越过破军肩头,落在随后跨进门槛的阮时逢身上。

      他手中书卷滑落,纸页散开摊在膝头。

      阮时逢脚步顿住。他盯着谢轻言看了三息,折扇往掌心一敲。

      “谢兄?”

      谢轻言站起身,拱手一礼,声音清润如常。

      “时逢兄。”

      两人对视片刻。阮时逢偏头看向温招,唇角那点散漫的笑意凝住了。

      “你救的人是他?”

      温招在椅中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凑巧。”

      谢轻言的目光在阮时逢与温招之间转了个来回。

      他认得阮时逢的做派,散漫不羁,从不在人前低头。

      可此刻阮时逢站在这位阮鹓扶姑娘身侧,半步距离,姿态自然得像是嵌进去的。

      谢轻言垂目,拾起膝头滑落的书卷,抚平纸页折角。

      “时逢兄怎会在此处?”

      阮时逢折扇一展,摇了两下,语气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散漫。

      “陪人办事。谢兄又怎会在此处?”

      谢轻言将书卷搁回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叩。

      “家姐遭难,谢某前来搭救。若非阮姑娘出手,谢某与家姐只怕已命丧典妻行。”

      阮时逢折扇停了。他偏头看向温招,眼角微弯。

      温招放下茶盏,神色如常,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你起的名字。不用可惜。”

      阮时逢笑了一声,折扇重新摇起来。

      “谢兄,这位阮姑娘乃是……”

      心上人三个字还没说出口,温招直接开口:“远方表妹。”

      说到底谢轻言乃是朝堂中人,况且他见了她的真容。

      如若让阮时逢说成了心上人,待出了隍硝窟,万一谢轻言找人查她……

      谢轻言闻言点了点头,拱手道:“原是时逢兄的远亲,失敬。”

      阮时逢折扇一收,往温招身侧靠了半步,压低声音:“表妹?”

      温招端茶不语。

      阮时逢又凑近些,几乎贴着她耳畔:“我怎不知我家还有你这么一位表妹?”

      温招偏头看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死水:“现在知道了。”

      阮时逢噎住,阮时逢看了谢轻言一眼。

      罢了。

      谢轻言对情爱之事,尚未开窍,若是说了,他或许真的会调查温招。

      “阮姑娘救命之恩,谢某铭感五内。”谢轻言闻言,再次拱手,声音清润如常,“他日姑娘若有差遣,谢某万死不辞。”

      温招放下茶盏:“不必。你欠的是阮时逢的人情,与我无关。”

      谢轻言一怔。

      阮时逢折扇又摇开了,眉眼间那点散漫的笑意重新浮上来:“谢兄,我这表妹性子冷,你别往心里去。”

      谢轻言摇头:“阮姑娘说的是实情。若无时逢兄这层关系,阮姑娘未必会出手相救。”

      温招没接话。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踩着木廊的节拍。

      门被推开,一股浓艳的脂粉气先涌进来,混着烟草的辛香。

      戚蘅立在门口,左手捏着白玉烟管,右手执一柄红羽扇。

      她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在耶律澜霜身上停了停,又移向谢轻言和谢明月,最后落在温招脸上。

      羽扇半掩面容,只露出一双上挑的媚眼。

      “姑娘好大的手笔。”她跨进门,步摇纹丝不动,“典妻行烧了,魁花楼也烧了。冯七爷的脑袋挂在门楣上,薛九爷连骨头渣都没剩。”

      阮时逢折扇一合,笑了一声:“戚掌柜消息倒是灵通。”

      戚蘅在空椅上坐下,烟管送到唇边吸了一口。

      烟雾从唇缝里慢慢溢出来,如同薄薄青纱。

      “这窟里的事,没有奴家不知道的。”她眼尾一挑,目光在温招与阮时逢之间转了个来回,“只是奴家没想到,二位看着斯文,下手却这般利落。”

      温招端着茶盏,神色淡淡:“掌柜过奖。”

      戚蘅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烟从她唇缝里慢慢溢出来。

      “姑娘这一闹,东宫西宫都炸了锅。多少人骂你,多少人怕你,多少人想杀你。”她顿了顿,烟管在桌上轻轻一磕,烟灰簌簌落在青砖上,“可也有多少人拍手称快。典妻行关了门,那些被关在地窖里的女子们,昨夜都逃了出去。”

      温招放下茶盏:“那是她们命不该绝。”

      戚蘅看着她,看了片刻,烟管送到唇边又放下。

      “奴家在窟里待了四十年,见过恶人,见过善人,见过假慈悲的真阎王,也见过真慈悲的假菩萨。”她顿了顿,眼角的细纹随着笑意漾开,“姑娘是哪一种,奴家还看不透。但奴家知晓,姑娘段然不是奴家的敌人不是?”

      合着铺垫了半天,这是怕温招再烧了她这地阙仙楼啊。

      “自然。”温招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

      “姑娘,奴家开门做生意,不掺和恩怨。但奴家得提醒姑娘一句。”她烟管指向头顶,“这凌霄地宫的天,不是窟顶那些琉璃灯。是城隍爷。姑娘烧了典妻行,烧了魁花楼,城隍爷早晚会找上门。”

      温招没接这茬,反而望向了戚蘅,她罕见的犹豫了一下,片刻开口道:“如今没了薛九爷和冯七爷,地阙仙楼可算得上这凌霄地宫的头?”

      “那是自然。”

      戚蘅笑得媚态横生,白玉烟管在指间转了个圈。

      她偏头看向温招,眼角的细纹都漾着生意人的精明。

      “姑娘灭了典妻行,烧了魁花楼。这两家一倒,地阙仙楼便是凌霄地宫的头一份。”她吸了口烟,徐徐吐出,“姑娘断了我两个对头的生路,又往我嘴里送了块肥肉。如此厚礼,戚蘅若不识抬举,倒显得不懂规矩了。”

      温招端着茶盏,神色未改。

      戚蘅将烟管搁下,起身走到温招面前,福了一福。

      这一福与先前不同,腰弯得深,步摇垂到胸前。

      “姑娘但有差遣,戚蘅愿效犬马之劳。”

      阮时逢折扇一合,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声:“戚掌柜好算计。我们替你扫平了障碍,你倒顺杆往上爬。”

      戚蘅直起身,红羽扇搭在肩头。

      “公子此言差矣。典妻行与魁花楼倒了,地阙仙楼确实一家独大。可姑娘既然灭了冯七与薛九,自然用得着窟里的地头蛇。”她烟管在掌心敲了敲,“戚蘅不才,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倒还说得上几句话。”

      温招放下茶盏:“戚掌柜可否安顿下那些逃出来的女子?”

      戚蘅闻言,烟管在指间顿住。

      她盯着温招看了片刻,烟雾从唇缝里慢慢溢出来,凝成一道青线又散开。

      “姑娘这是要戚蘅往火坑里跳。”

      她将烟管搁下,白玉杆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那些女子逃出来,乱了典妻行的规矩。城隍爷最恨的便是乱规矩的人。戚蘅若收留她们,便是与城隍爷为敌。奴家在这窟里经营四十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温招端着茶盏,神色未变。

      “罢了。”

      她将茶盏搁回桌上,瓷底碰着桌面声音清凌凌的。

      “第二层如今是何光景。”

      戚蘅挑了挑眉,将烟管在指间转了个圈,徐徐吐出一口烟雾。

      “第二层可不比凌霄地宫。住在那里的,大多是有修为在身的人。剑道有凌锋阁,符篆有玄箓宗,医术有济生堂,毒术有幽蛊谷,炼丹有凝丹府,双修有合真观。六大门派盘踞多年,各占一方。”

      阮时逢折扇一展,摇了两下:“听起来比上头热闹多了。”

      戚蘅烟管一顿,抬眼看他:“热闹?公子有所不知,第二层没有王法,只有拳头。六大门派明争暗斗,今日你抢我地盘,明日我断你财路。打得乌烟瘴气,死伤无数。能在那里站稳脚跟的,都是刀头舔血的狠角色。”

      温招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叩了叩。

      “如今占大头的是哪几家?”

      戚蘅吸了口烟,烟雾从唇缝里慢慢溢出来。

      “凌锋阁与玄箓宗。这两家斗了几十年,谁也不服谁。凌锋阁阁主剑术通神,玄箓宗宗主符法无双。两家门徒遍布第二层,旁的门派要么依附其一,要么夹缝求生。”

      阮时逢折扇一合,在掌心敲了敲:“那济生堂、幽蛊谷那几家呢?”

      戚蘅烟管在桌上轻轻一磕,烟灰簌簌落下。

      “济生堂中立,谁都不惹,谁都不帮。幽蛊谷行事诡秘,旁人也懒得招惹。凝丹府与合真观势弱,只能仰人鼻息。”

      温招思考片刻道:“凌锋阁与玄箓宗如今谁占上风?”

      戚蘅摇了摇头,眼角的细纹随着笑意漾开。

      “姑娘这话问到点子上了。两家僵持多年,谁也压不过谁。可近半年玄箓宗动作频频,凌锋阁已丢了三处地盘。”

      她顿了顿,烟管在指间转了个圈。

      “窟里都在传,玄箓宗宗主搭上了城隍爷的线。若传言属实,凌锋阁怕是要撑不住了。”

      温招闻言唇角微勾。

      “多谢戚掌柜指点。”

      戚蘅起身福了一福。

      “姑娘客气。戚蘅不过是生意人,姑娘赏饭吃,戚蘅自然要报恩。”

      她烟管往门外一指。

      “第二层的入口在东宫尽头,有重兵把守。姑娘手中有东西两宫的灵签,应当无人敢拦。只是进去之后,是福是祸,全看姑娘自己的本事了。”

      温招点了点头,搁下茶盏,望向戚蘅。

      “戚掌柜,日后若有事相商,何处寻你?”

      戚蘅笑了。

      她将烟管搁在桌上,指尖在白玉杆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打交道的人多了去了,见过的人也多了去了。

      眼前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能耐却大得惊人。

      对于生意人而言,多条朋友多条路,多多益善。

      她从袖中摸出一对石子。

      石子不大,色如墨玉,表面光滑温润,隐隐有光泽流转。

      “此物唤作心音石。”戚蘅将其中一颗放在桌上,推至温招面前,“奴家在第二层时偶然所得。成对炼制,持石者可在心中直接对话。不论相隔多远,只要心念一动,对方便能听见。”

      温招拿起那颗石子,指尖摩挲过石面。

      戚蘅将另一颗收入袖中,笑眼弯弯:“姑娘若有事寻奴家,心中默念便是。奴家这头自会知晓。”

      阮时逢折扇一合,凑过来盯着那颗石子看了两眼:“这等宝贝,戚掌柜倒是舍得。”

      戚蘅烟管送到唇边吸了一口,烟雾从唇缝里慢慢溢出来。

      “宝贝再好,也得看给谁。给对了人,是宝贝。给错了人,是催命符。”

      她站起身,红羽扇搭在肩头,步摇纹丝不动。

      “奴家信得过姑娘。姑娘若信不过奴家,这石子便当是奴家的一点心意。扔了也罢,留着也罢,全凭姑娘做主。”

      温招将心音石收入袖中。

      “戚掌柜的心意,我收下了。”

      戚蘅眼角的细纹漾开,福了一福。

      “姑娘爽快。那奴家便不打扰几位歇息了。明日若动身去第二层,奴家让人备好车马,送到入口处。”

      她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下,侧过半边脸。

      “姑娘,第二层不比凌霄地宫。那里的规矩,是拳头。姑娘的本事,奴家见识过。可六大门派盘踞多年,根深蒂固。姑娘若要硬闯,只怕要费些周折。”

      温招端起茶盏,神色未改。

      “费周折不怕,怕的是不知周折在何处。”

      戚蘅笑了一声,烟从她唇缝里溢出来。

      “姑娘这话说得在理。那奴家便多嘴一句。凌锋阁阁主姓孟,单名一个良字。此人剑术通神,性子却孤傲得很,从不与人结盟。玄箓宗宗主姓秦,单名一个时字。此人符法无双,心思深沉,最擅借刀杀人。”

      她顿了顿。

      “姑娘若要在第二层立足,这两人的底细,最好摸清楚再动手。”

      温招思索片刻轻轻颔首。

      戚蘅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开口:“姑娘若想在第二层打探消息,后日倒是个好时机。”

      阮时逢折扇一收,挑眉看她:“什么时机?”

      戚蘅摇了摇羽扇。

      “新界弟子选拔。六大门派每三年一次,从各层遴选新血。届时六派齐聚,少不得要显摆自家本事。姑娘若想摸清他们的底细,那便是最好的机会。”

      温招端着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叩了叩。

      “选拔在何处?”

      “第二层庐岭。六派掌门轮流坐庄,今年轮到凌锋阁。孟良那人最重规矩,选拔当日必定亲自到场。”

      温招沉默着没吭声,第二层的人大抵就是话本子所说的名门正派,大多皆用灵力,而在十人之中,只有阮时逢、贪狼、破军三人有灵力。

      她所习得的是咒力,而阿觉更不必说了,如若她们二人光明正大的像在第一层那样高调,只怕是会被围剿。

      耶律澜霜会武,但并无灵力,这倒好说。

      可魑惊、柳含烟、谢轻言、谢明月几人不会武……

      段然不能在庐陵将这六宗一锅端,只怕是得从长计议了。

      温招搁下茶盏,朝戚蘅略一颔首:“多谢戚掌柜指点。”

      戚蘅执扇还礼,烟管在指间转了个圈,笑意未改。她退至门边,红羽扇掩去半张脸,只余一双媚眼弯成月牙。“姑娘保重。这凌霄地宫的好日子,可全指着姑娘了。”话音落下,她已跨出门槛,步摇不晃,裙摆不扬,转瞬便消失在廊下灯影里。

      阮时逢摇着折扇,偏头看温招:“这戚掌柜倒是识趣。”

      温招未接话,起身走到谢轻言面前。

      谢轻言拱手一礼:“阮姑娘。”

      温招开门见山:“谢公子,你们四人不会武,届时若随我等同行,刀剑无眼,我护不过来。”

      谢轻言闻言眉头微蹙。他自然知晓这个理,可若让他与谢明月独自留在凌霄地宫,只怕比跟着温招更加凶险。

      温招从袖中取出双鱼玉佩。玉面温润,隐有灵光流转,那是她以“幽魄同归佩印”术注入咒力后留下的痕迹。

      “这枚玉佩可容纳活人肉身。届时你们四人暂住其中,待我等到了安全之地,再放你们出来。”

      谢轻言看着那枚玉佩,沉默片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明月,谢明月面色苍白却目光坚定,朝他点了点头。

      谢轻言转向温招,深深一揖:“阮姑娘思虑周全,谢某代家姐谢过姑娘。”

      温招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谢公子信得过我便好。”

      谢轻言直起身,唇角浮起一点笑意。“姑娘救命之恩在前,谢某若再疑神疑鬼,便是不识好歹了。”

      温招将玉佩托在掌心,指尖轻点玉面。灵光渐次亮起,温润光晕在室内铺开,映得满室生辉。

      魑惊站在一旁,小声问阿觉:“小姐这是要把人装进玉佩里?”

      阿觉点头:“小姐自有道理。”

      魑惊不再多问,只拿眼去看那枚玉佩。

      柳含烟倚在门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她见识过温招的手段,对这枚玉佩倒不觉稀奇。

      阮时逢收了折扇,凑到温招身侧,压低声音:“你这玉佩装得下四个人?”

      温招瞥他一眼:“装得下。”

      阮时逢笑了一声,往后退开,折扇又摇起来。“那便好。省得谢兄跟在后头,我还得替他挡刀。”

      谢轻言闻言看了阮时逢一眼。两人目光相触,谢轻言唇角微动,似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摇了摇头。

      温招将玉佩置于桌案中央,退后一步。她双手结印,指尖微动,灵光自掌心涌出,如丝如缕缠绕玉佩。

      “玄玉凝光,幽魄归位。肉身入佩,魂魄相随。开。”

      话音落下,玉佩骤然亮起。光晕如水波荡开,在桌案上方凝成一道光门。

      温招转向谢轻言:“谢公子,请。”

      谢轻言朝温招拱手一礼,又向阮时逢点了点头。他走到谢明月身边,扶着她站起身,两人并肩走向那道光门。

      谢明月在门前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温招一眼。她眼眶微红,嘴唇翕动几回,终究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温招颔首:“进去吧。”

      谢轻言扶着谢明月,一步跨入光门。光芒吞没二人的身影,只余一圈涟漪缓缓荡开。

      魑惊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嘴巴微张,忘了合拢。

      阿觉站在她身侧,面不改色,只是攥紧了袖口。

      柳含烟倚在门边,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眼底掠过一丝羡慕。

      光门未散。温招转向魑惊:“你也进去。”

      魑惊一怔:“小姐,奴婢想跟着您。”

      温招摇头:“第二层凶险,你帮不上忙。”

      魑惊咬了咬嘴唇,眼眶泛红,却不敢反驳。她朝温招福了一福,低声道:“小姐保重。”转身走入光门。

      柳含烟从门边走过来,在温招面前站定。她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目光却清澈坚定。

      “姑娘,妾身这具残躯,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温招看她一眼:“你进去替我看好他们。”

      柳含烟点头,朝温招福了一福,转身走入光门。素白衣角没入光芒,转瞬不见。

      光门缓缓收拢,灵光退回玉佩。桌案上只剩一枚温润玉坠,静静躺着,仿佛方才那一切只是幻觉。

      温招拿起玉佩,系在腰间。

      阮时逢摇着折扇,笑了一声:“你这玉佩倒是个好东西。往后出行,连客栈都省了。”

      温招将玉佩系回腰间,玉面贴着衣料触手生凉。她抬眼先看向耶律澜霜,又转向阿觉。

      “耶律公主与阿觉今夜随我同房。”

      耶律澜霜抱拳应下,阿觉点头不语。

      温招转而望向阮时逢。阮时逢折扇摇得正欢,见她目光移来便停了扇面,等着她开口。

      “你们三人身负灵力,不必我多操心。”温招说,“今夜好生歇息。明日卯正,我们动身前往第二层。”

      阮时逢折扇一合,笑道:“温女侠发话,在下岂敢不从。只是这凌霄地宫的床榻软了些,怕睡不惯。”

      破军在门边嘀咕:“大人您在家时还嫌国师府的床硬呢。”

      阮时逢回头瞪他一眼,破军立刻缩到贪狼身后。

      贪狼面无表情,只朝温招拱手:“温姑娘放心。”

      温招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耶律澜霜与阿觉跟在她身后,三人消失在廊下灯影里。

      阮时逢目送她离去,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他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明日卯正。这觉怕是睡不成了。”

      破军从贪狼身后探出脑袋:“大人,温姑娘不是让您好好歇息吗?”

      阮时逢瞥他一眼:“你懂什么。她说明日卯正动身,意思是她卯正便要出发。我们若是卯正才起,连她衣角都摸不着。”

      破军恍然大悟,连忙去拽贪狼的袖子:“那咱们几时起?”

      贪狼面无表情地甩开他的手:“寅时。”

      破军哀嚎一声,被阮时逢和贪狼拖着往客房去了。

      而当再睁眼时,谢轻言先看见的是天。

      不同于隍硝窟顶那些嵌着琉璃灯的青石拱顶,这里的天是真正的天。澄澈如洗的碧空浮着几缕薄云,日光温煦却不刺眼,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他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已站定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草色青翠,没过脚踝,风过时如碧波起伏。

      谢明月紧挨着他,手还攥着他袖口。

      她抬头望见那轮太阳时眼眶倏地红了。

      她在典妻行的地窖里关了数年,不见天日,此刻连日光都觉得奢侈。

      魑惊站在几步外,仰着脸让日光照在眼皮上,睫毛颤了颤,嘴里喃喃道:“这是仙境吗。”

      柳含烟离她们稍远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踩在草地上的双脚,万氏那具枯槁的躯壳此刻竟有了几分活气,面色不再蜡黄,唇上添了些许血色。她慢慢蹲下身,伸手去触碰脚边一株野花。

      花瓣是淡紫色的,在她指尖轻轻颤动,是真的。

      “这不是幻术。”柳含烟站起身,转向魑惊,“姑娘的玉佩里藏着一方小世界。”

      魑惊瞪大眼睛,又去看四周。

      远处有山,山色青黛,云雾缭绕山腰。

      近处有溪,溪水清澈见底,鹅卵石上趴着几只懒洋洋的龟。

      更远处似有屋舍,白墙黛瓦,掩映在竹林深处。

      谢轻言松开谢明月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他蹲下身,手掌探入溪水。

      凉意从指尖传到心底,是真的水。

      “阮姑娘的手段,当真深不可测。”

      魑惊听见这话,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脸上浮起与有荣焉的笑意。

      “我家小姐自然厉害。”

      柳含烟望着那片竹林,声音轻柔:“这方天地灵气充沛,比外界浓郁数倍。在此处修行,事半功倍。”

      谢轻言站起身,负手望着远处山色。

      他想起阮时逢提起这位“表妹”时的神态,那厮向来散漫,从不对任何人上心,可今日看阮鹓扶的眼神却黏得像熬化的糖。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魑惊已蹲在溪边去逗弄那些乌龟。她拿指尖戳龟壳,龟缩进壳里,她便咯咯笑。

      “谢公子,你们快来看,这龟不怕人。”

      谢明月走过去,也蹲下身。

      她看着那只慢慢探出脑袋的乌龟,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这里真好。”她低声说,像怕惊扰了什么,“没有典妻行,没有冯七爷,没有那些……脏东西。”

      谢轻言站在她身后,负手看着这一幕。他目光掠过谢明月的侧脸,掠过魑惊欢快的背影,掠过柳含烟立在草地上望着远方的素白衣裙。

      “此地虽好,终非久留之所。”他开口,声音清润,“阮姑娘救我们出来,不是让我们在此处躲清闲的。待她办完事,我们便出去。届时该还的人情,一分也不能少。”

      谢明月站起身,回头看他,她眼眶还红着。

      “我知晓。”

      柳含烟从远处走回来,步履比方才稳了些。

      她在谢轻言面前站定,福了一福。

      “谢公子,姑娘留妾身在此处,是照看诸位,诸位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妾身便是。”

      谢轻言拱手还礼:“有劳柳姑娘。”

      魑惊从溪边跑回来,手里捧着两只乌龟。

      “你们看!你们看!它们跟着我走。”

      柳含烟看着那两只趴在魑惊掌心的乌龟,唇角微弯。

      “这方天地灵气浓郁,飞禽走兽皆有灵性。它们亲近你,是你的福缘。”

      魑惊低头看那两只乌龟,乌龟也仰着脑袋看她。

      “那我给它们起个名字。这只叫大乖,这只叫二乖。”

      谢明月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梢。

      谢轻言负手立在草地上,望着远处山色。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月白衣衫镀上一层淡金。

      如今他站在温招的玉佩里,望着这片与世隔绝的净土,忽然觉得人世间所有的纷争算计都远了。可他知道这是错觉。出了这方天地,依旧是刀光剑影,依旧是血雨腥风。

      柳含烟立在溪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万氏的脸依旧苍老枯槁,可那双眼睛已不是从前的浑浊呆滞。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皮肤。

      她忽然想起自己生前也有这样一张脸。那时她还活着,还没有变成孤魂野鬼。

      温姑娘给了她第二次活着的机会。

      这份恩情,她记着。

      谢明月走到溪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

      水从指缝漏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看着那些水珠落在青石上碎成更小的水珠,忽然开口。

      “轻言。”

      谢轻言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

      “阿姐,怎么了。”

      谢明月没有抬头,只盯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

      “我不想回谢家了。”

      谢轻言沉默片刻。

      “阿姐想往何处去。”

      谢明月直起身,转过头看他。

      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些泪痕照得发亮。

      “我想留在阮姑娘身边。”

      谢轻言眉头微蹙。

      “阿姐,时逢兄亦是朝廷中人。你刚从宫里出来,又要往朝廷的人身边凑?”

      谢明月摇头。

      “我不是往朝廷的人身边凑。我是往阮姑娘身边凑。她救了我,我想还她的恩。”

      谢轻言沉默着。他看着谢明月眼底那团火光,那是他在典妻行里从未见过的光。

      “阿姐若想好了,我不拦你。”

      谢明月点头,转回身继续看溪水里的倒影。

      就在这时魑惊抱着乌龟跑回来,气喘吁吁。

      “那边有座竹楼,还有院子。咱们去看看吧。”

      谢轻言点头,抬步往竹林方向走。

      谢明月跟在他身侧,柳含烟走在最后。

      四人穿过草地,踏上一条碎石小径。径旁种着青竹,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竹楼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精致。

      三层小楼,白墙黛瓦,檐下悬着风铃,风过时叮咚作响。楼前有一方小院,院里种着几株梅树,虽未到花期,枝头已缀满花苞。

      竹楼檐下的风铃忽然不响了。

      魑惊正要推门,门自己开了。

      一股陈年竹叶的清气扑面而来,混着极淡的墨香。

      堂中桌椅整齐,案上搁着一副未完的棋局,黑白子落满薄灰。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两个女子并肩而立,一个执剑,一个捧卷,皆作少女打扮,眉目看不真切,只有衣袂线条依稀可辨。

      谢轻言正要细看,头顶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我说小小惊!这么久不见,怎么突然带回来这么多人?”

      那声音贱嗖嗖的,像有人捏着嗓子说话,每个字都拖着长音。梁上簌簌落下灰来,堂中桌椅齐齐震了一下。

      魑惊手里的乌龟差点没拿住。她仰头四处张望,声音发颤:“谁?谁在说话?”

      “谁?你问我谁?”那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被冒犯的夸张怒气,“你当年揪着我的风铃荡秋千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还把我系风铃的绳子扯断了,害我摔了个四仰八叉!这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魑惊愣住。

      谢明月往谢轻言身侧靠了半步,低声问:“这楼……会说话?”

      那声音立刻接上:“这位姑娘,在下不叫‘这楼’,在下有名有姓。当年主人给在下起名的时候,可是翻了三天的书。”

      魑惊终于反应过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只乌龟:“你是……竹楼的那个……那个……”

      “那个什么?”声音里透着不满,“那个楼灵。在下有名字,叫竹影。你当年一口一个竹影哥哥叫得可亲热,如今连名带姓都忘了?没良心的小鸡仔!”

      谢轻言唇角微动。

      魑惊愣在原地,手里的大乖差点脱手。

      “竹影?”她试探着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你……你怎会认得我?”

      竹影随即又拔高了几分:“怎会认得你?你小时候爬到我屋顶上,踩碎了我好几片瓦,害我漏了半个月的雨!这账我还没跟你算,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魑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分明是头一回来到这里,头一回来到这方小世界,头一回来到这座竹楼。

      竹影见她不答,又添了几分哀怨:“小小惊,你莫不是在外头把脑子撞坏了?”

      魑惊摇头,声音发虚:“我……我当真头一回来此处。从前从未见过你。”

      那声音沉默了。

      堂中静得能听见竹叶从枝头飘落的声音。

      过了片刻,竹影的声音再响起来时,语调已沉了下去:“你当真不记得了?”

      魑惊摇头。

      竹影没再追问。

      它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罢了。许是主人抹了你的记忆。”它顿了顿,“主人做事向来有她的道理。”

      魑惊想问“主人是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大乖和二乖,两只乌龟正探着脑袋四处张望。

      “这楼里有四间房,你们自己挑。”竹影转了话头,“被褥是新的,灶上有米有菜。若要烧水,后头有井。”

      竹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小惊,你住东边第二间。那间屋子望出去能看见梅林,你小时候最爱趴在那扇窗台上看梅花。”

      魑惊张了张嘴,想问更多,竹影的声音却不再响了。

      檐下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叮咚声断断续续,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谢轻言负手立在堂中,目光从那幅画像上移开。他转向魑惊,声音清润:“既来之则安之。魑惊姑娘,带路吧。”

      魑惊点头,抱着乌龟往楼上走。

      她走上楼梯时脚步很轻,踩在木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转角处她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堂中。

      那幅画像静静悬在墙上,画中两个女子的衣袂线条在日光里模糊不清。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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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记得阅读食用指南。 2.i人作者(偶尔话多,碎碎念… 3.脆皮身体,更新较慢(不会跑路,跑路倒立洗头! 4.会看评论(眼熟小读者 5.不是故意塞刀子(就是故意的 6.不厌女,不厌男,尊重所有人(求生欲max…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