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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非庶出(一) “姑娘,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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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您睡了吗?”春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林锦瑟的回忆。她迅速收起玉佩,换上柔弱的表情,手指在眼睛上轻轻一抹,立刻让眼眶微微发红:“还没,进来吧。”
春枝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姑娘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奴婢去厨房要了些点心,您用些再睡吧。”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和一小碗银耳羹,虽然简单,但对一个庶女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优待了。
林锦瑟露出感激的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受宠若惊:“多谢你,春枝。”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吃着,动作优雅得不像个乡下丫头,但春枝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春枝摆好点心,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道:“姑娘,今日摄政王看您的眼神好生奇怪,您可要小心些。我听说这位王爷性子阴晴不定,手上沾的血不计其数……”她说着打了个寒颤,“去年有个五品官的女儿不过是在宴会上多看了王爷两眼,第二天那官员就被贬到边疆去了!”
林锦瑟轻咬了一口桂花糕,细嚼慢咽后才轻声道:“我一个不起眼的庶女,王爷怎会放在心上?想必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仿佛真的被吓到了。
春枝摇摇头,圆脸上满是担忧:“姑娘不知道,王爷平日里最厌恶女子近身,府中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据说曾经有大臣送美人入府,第二天就被发现横尸街头……”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气音,“今日却独独对姑娘多看了几眼,实在反常。”
林锦瑟眼中闪过一丝深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懵懂模样:“是这样吗?那我更要小心谨慎了,免得惹祸上身。”她说着,适时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显得更加柔弱可怜。
春枝连忙去关窗:“姑娘可别着凉了,我这就去给您拿床厚被子来。”她匆匆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春枝退出去时,门槛绊了她一下,险些洒了铜壶里的热水。
林锦瑟望着那道笨拙的背影,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出三短一长的节奏——那是玄隐阁旧部之间最寻常的“平安”暗号。
小姑娘却浑然不觉,只回头憨憨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锦瑟垂下眼:不是暗桩,却能在她落指的一瞬恰好踩中节拍——要么天赋异禀,要么血脉里刻着旧日的忠诚。
她想起老阁主手札里写着:玄隐阁曾有“听雪”一脉,专收聪慧却手无缚鸡之力的稚子,以耳为目,以心为刃。不过老阁主死后,这一脉便如碎雪散入尘埃,再无音讯。
待春枝退下,林锦瑟从枕下取出一本薄册和一支细如发丝的毛笔,用蝇头小楷记下今日所见所闻。她的字迹工整秀丽,完全不似没受过教育的乡下女子:“四月十八,入林府。赵姨娘态度诡异,似有隐瞒。堂姐林晚晴敌意明显,需防备。老太君态度尚可,言语间似有所指,可利用。最意外者,摄政王顾衍知对我有所关注,原因不明,需查证。另,玉佩图腾与梦境吻合,身世之谜或与此有关……”
写完后,她将册子藏入床板下的暗格中,又从行囊里取出几味药材——晒干的乌头、研磨成粉的断肠草、几片风干的曼陀罗花瓣——开始配制一种无色无味的粉末。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的怯懦模样?她的手指灵活地研磨、混合,动作娴熟得像个老练的药师。
“林府……”她轻声自语,指尖捻动药粉,眼神冷得像冰,“既然你们将我接回来,就别怪我掀了这潭浑水。”她将配好的粉末装入一个小小的瓷瓶中,藏在袖袋的暗格里。
窗外,一只夜莺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语。更远处,林府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几处还亮着,像是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的书房内,顾衍知正听着暗卫的汇报。书房四壁摆满了书籍,中间一张紫檀木案几上摊开着几份奏折,墨迹未干。烛火跳动,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林锦瑟,年十七,名义上是林府赵姨娘所出庶女,但实际上……”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查到,十七年前赵姨娘确实产下一女,但那婴儿天生异相,被秘密处理了。如今的林锦瑟,是今日才被接回林府的,来历成谜。”
顾衍知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那扳指通体碧绿,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麒麟纹样。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继续查。特别是她入府前的行踪,我要知道她这十七年都在哪里,跟什么人接触过。”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是。”暗卫领命而去,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
顾衍知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风立刻灌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黑发。他望着林府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林锦瑟……你眼中藏着的,可不是庶女该有的锋芒。”
——
月光如水,洒在京城错落的屋顶上。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夜悄然转动。夜沉得像一坛打翻的墨。栖霞阁里只点一盏孤灯,灯芯结着豆大的花,随时会熄。
赵姨娘散了发,乌檀木梳从鬓边滑到腰际,却停在一缕早白的尾梢。铜镜昏黄,映出她眼角一道细纹——像被岁月划破的瓷釉,再也补不回原色。
她抬手,习惯性去摩挲右手的金护甲。护甲顶端嵌着极细的碧纹,是断肠草的暗纹;指腹抚过时,草叶边缘的冷光割得皮肉生疼,她却越掐越紧,仿佛只有这疼才能证明那件事真的发生过。
多年前的暑气忽然扑面而来——永和五年间,盛夏的蝉声嘶哑。
城南破庙的檐瓦滴着雨,她撩起青布帘,只想透一口闷气。檐下草堆里蜷着个小丫头,衣衫褴褛,发上落雪未融,却抬眼朝马车望来。
那一瞬,赵姨娘只觉心口被冰水浇透——
那双眼,眼尾微挑,黑得像两口深井,浮着裴明澜的影子。
她指甲猛地掐进护甲,碧纹的断肠草几乎嵌进肉里。耳边嗡鸣,全是自己昨夜产房里那声短促的啼哭:
“怪胎……青紫的颈背……溺盆……”她亲手按下去的水花,溅在护甲上,如今成了几点洗不掉的锈斑。
“去查。”她听见自己当年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毒烟,从齿缝间逸出。
“若真是裴氏的血脉......便让她助我儿...活下去。”
铜镜里,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赵姨娘回过神,护甲的冷意顺着血脉爬满背脊。她忽然笑了一下,极轻极轻,像毒蛇吐信。
指尖抚过护甲上的草纹,她低低唤了声早已埋进井底的名字:
“孩儿啊……娘给你找了个好替身。”
灯芯终于熄灭,护甲上的碧纹在暗里幽幽一闪,像那年刺眼的雪光,也像...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