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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名不正,言不顺(一) 庶女归府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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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永和十二年,春。
三月的雨总是来得突然。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便乌云密布,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偶有行人匆匆而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林府的朱漆大门前,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停下。拉车的两匹枣红马不安地踏着蹄子,鼻息间喷出白雾,显然已经冒雨赶了许久的路。车夫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披着蓑衣跳下车辕,溅起的泥水沾湿了裤脚也浑然不觉,只是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车帘掀起,露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指尖微微泛着冷意,像是早春枝头未消的残雪。
“姑娘,到了。”
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车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应和,似有若无,仿佛说话之人早已习惯了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随即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少女弯腰走出,她动作极缓,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鬓角,几缕青丝贴在瓷白的脸颊上,她却不敢抬手去拂,只是静静地站在车辕旁,低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在雨中显得格外脆弱。
这便是林锦瑟,林府今日要接回的庶女。
“吱呀”一声,林府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绛紫色比甲的嬷嬷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撑开油纸伞走出来。她脚步很重,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声响,腰间挂着的钥匙串叮当作响,在寂静的雨声中格外刺耳。
“这就是那个在乡下养大的丫头?”嬷嬷的声音尖细得像是指甲刮过瓷器,她走近了几步,油纸伞故意倾斜,让雨水直接淋在林锦瑟肩上,“倒是生得标致,就是不知道懂不懂规矩。瞧这畏畏缩缩的样子,活像只淋了雨的鹌鹑。”
林锦瑟闻言,立刻屈膝行礼,她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膝盖弯下的弧度恰到好处,双手交叠置于腰侧,连指尖都透着恭谨:“锦瑟见过嬷嬷。”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三月春风,带着几分怯意,却又恰到好处地不会让人生厌。
嬷嬷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林锦瑟仰着脸,却仍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像两把小扇子微微颤动。嬷嬷粗糙的手指在她脸上摩挲了几下,似乎在检查什么,最后冷哼一声松开手:“皮肤倒是细嫩,不像乡下丫头。罢了,随我进来吧,赵姨娘已经等了你半日了。”
林锦瑟轻轻点头,她提起已经湿了一角的裙摆,小心翼翼地跟在嬷嬷身后。踏入林府大门时,她似是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嬷嬷回头瞪了一眼,她立刻惶恐地低下头,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但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她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正将府中布局一一记在心中——正门进来是影壁,绕过影壁是前院,两侧回廊通向东西跨院,正厅前栽着两株西府海棠,已经结了花苞……
穿过三重院落,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飘来的檀香味。绕过影壁时,林锦瑟的裙角扫过一丛刚冒出新芽的芍药,沾上了几滴晶莹的水珠。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精巧的小院出现在眼前,院门上书“静心居”三字,笔力遒劲,显然是男子手笔。
“这就是你以后的住处。”嬷嬷推开院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赵姨娘说了,你初来乍到,先在偏院住下,等熟悉了府中规矩,再安排别的。这静心居虽偏了些,倒也清净,适合你这样的……”她话没说完,但嘴角的讥讽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锦瑟再次行礼,她弯腰时,一滴雨水从发梢滑落,顺着脖颈隐入衣领:“多谢嬷嬷提点,锦瑟一定谨守本分。”她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感激,仿佛真的为能住进这偏僻小院而庆幸。
嬷嬷见她如此恭顺,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算你识相。你先收拾一下,酉时正要去给老太君请安,可别迟了。记住,走西侧回廊过去,别冲撞了府里的贵人。”说完便扭着腰走了,腰间钥匙串叮叮当当的声音渐渐远去。
待嬷嬷离去,林锦瑟才缓缓直起身子,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微凉的空气中迅速消散。环顾这个将要成为她“家”的地方,她的目光冷静而审视,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怯懦?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显然是临时打扫过的。一株老梅斜倚墙角,花期已过,只剩下几片残瓣挂在枝头,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下。墙角放着几个空花盆,泥土干裂,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姑娘,奴婢春枝,是赵姨娘派来伺候您的。”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丫鬟从屋内走出,向林锦瑟行礼。她生得圆脸大眼,看起来憨厚老实,行礼时却有些笨拙,显然没受过严格训练。
林锦瑟微微一笑,这笑容与方才面对嬷嬷时截然不同,虽然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真实:“有劳春枝了。”她声音轻柔,却让春枝莫名红了脸,连忙上前要帮她拿随身的小包袱。
她随春枝进入内室,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床一桌一柜,外加两把椅子,便是全部家当。床上的被褥是半新的,花色已经有些褪色;桌上的茶具缺了个小口;柜门关不严实,露出里面空荡荡的一角。唯一像样的是窗前的梳妆台,铜镜擦得锃亮,旁边放着个简陋的妆奁。桌上放着一个蓝布包袱,想必是赵姨娘为她准备的衣物。
“姑娘先歇息片刻,奴婢去给您打热水来。”春枝说完便退了出去,脚步声轻快,显然是个心思单纯的丫头。
待屋内只剩自己一人,林锦瑟脸上的怯懦神色渐渐褪去。她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微凉的春风立刻挟着细雨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似乎在分辨空气中各种气味——雨水、泥土、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
远处传来丫鬟们的嬉笑声,隐约能听见“庶女”、“乡下丫头”之类的字眼,夹杂着几声讥笑。林锦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轻轻敲击窗棂,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庶女?”她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冰,“好一个庶女。”
她转身走向那个包袱,动作利落地解开,与方才柔弱的样子判若两人。里面是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裙,料子尚可,但款式已是许多年前的样式,袖口和领口都有些磨损。她一件件检查,手指灵巧地翻动衣物,突然在最后一件藕荷色袄子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块硬物。
她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在昏暗的室内亮得惊人。那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佩上雕刻着一个奇异的图腾——九瓣莲花中盘踞着一条似龙非龙的生物,龙睛处镶嵌着一点朱砂,在光线下仿佛活物般炯炯有神。林锦瑟的手指微微颤抖,这个图案她太熟悉了,自她有记忆以来,便时常出现在她的梦境中,伴随着火光与鲜血的回忆。
“这是……”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却让她掌心发烫。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温柔却坚定的女声:“锦儿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