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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豫州雪第六 “你拿半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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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豫州的花草早早落败下去,冬十一月,小雪落了枝头,却久不见太阳出来。
彼时客房里檀木添香,拢过桌上的瓷器,飘向书房。黎昭执笔在一副卷轴上勾勾画画。
“司州那边来消息了,”祁烬外出而归,先到了他房里,褪去斗篷,“莫绍淳的大权没揽上,一些人也没杀成,翊王对外称病而死,圣上依旧在位。”
“算是好结果,”黎昭依旧端端坐着,勾画不停,“但自那天出了长安城,襄阳、豫州、青州的人,都是反贼。”
“那又如何,”祁烬见他罕见地没下座行礼,便凑到他跟前,趁其不备拿走了笔,“你拿半条命换来的,不论结果,我都认。不成反贼,就是他莫烛的阶下囚了。”
“莫绍淳有什么动作?这等事一出,朝廷对我等的桎梏已少大半,他不可能不急。”
“说来好笑,以操办不当的罪名自顾自降了个职,行司徒事,都当是表面功夫,最近没甚他的消息。”
“嗯…”黎昭见笔被夺也不恼,静静托腮看着图上的关口要道,“太常大人呢?他前些日子下了诏狱,至今已过半年了。”
“没打听到,邵宏不知怎么回事,从轻发落,现仍任光禄勋一职,但前些日子我让人去查了百官谱一事,”祁烬坐在他对面,将那支狼毫在手中转了转,“司徒府长史叶逑,在今年二月时携其为莫绍淳办事,去过江陵,见过时明千。”
“他见时明千做什么?时明千无权,已油尽灯枯,吊着一口气,能否走过今年尚无定数,”黎昭蹙眉道,“叶逑曾是我师兄。”
“你这师兄怎么还弃明投暗?”祁烬玩笑似的说了两句,将手中的茶抿了一口。
“他算是精明,当年在师门,风光无限,却总要与我不对付,”黎昭侧目看向他,将手中的扇子敲了两下,“但为那陈年旧事,以百官谱之名杀我,又说不通。”
“盖没你无限吧。长得贼眉鼠眼,两只眼睛一见人就转个不停,比莫绍淳还丑,”祁烬的厌恶写在脸上,回想起之前见到叶逑的情景,两句话里就你来我往了八百遍,见到莫烛更是一副谄媚样,“叶逑得是靠他那张嘴上来的,办事蠢得没边。”
黎昭听到祁烬的评说后以扇掩面,扑哧笑出声。
“倒也不必是这种地步。”
“好了,暂且不谈这些。我已让千帆将襄阳的人马拨了两千,由许宁方随着慕湘领来,不日便到。眼下该操心的也算忙完了,”祁烬将笔搁下,起身拉上他的手,“你少执笔,怀瑾在城西新修了座跑马场,我们去看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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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的花草已被雪掩埋了,四处冰辙,少见游人的行踪。
一个时辰,二人便到了跑马场,正遇上沈怀瑾跑完几圈,勒马嘶鸣。
“兄长赴约来得快,”她身前坐着一位女子,看上去身姿窈窕,婉柔平和,“这位是我姐姐,颍川太守长女,温婉,温卿瑜。”
几人在马上,相与礼节道好。
“这马场阔绰,沈府君也是下了血本,”祁烬将新制的马鞭掏出来,捋了捋上面的纹路,对一旁驾马的黎昭道,“且先缓缓手,待我们比一场再来。”
“是。”
“三十圈,你若输了,就给我锻一把新刀!”沈怀瑾毫不示弱,将温婉牵下马,扎起下裳。
言罢,长鞭一甩,二人从客亭旁冲出去,马踏尘土,飞扬跋扈,寸步不让。眼见其背影逐渐远去,黎昭缓了缓干涩的眼,为对坐的温婉添上茶。
“有劳温姊姊不远百里赶来,不知颍川近日怎么样?”
“不辛苦,我也是正好来陪怀瑾,颍川太平无恙,有父亲在,一切都好。”
“那…十七堂呢?”
“抱歉,长明,”温婉摇摇头,“九年前十七堂遭灭门,我父亲才接任颍川太守,去年春天我接到你的话,却恰逢其走水。”
“还是多谢你,颍川一事已过多年,我想找到师父的手稿并非易事。”
“但是我寻到一份书信和两页余稿,”温婉轻轻地从袖中拿出几张残页递给他,“历经多年,又遭了烈火焚烧,暂时辨认不出多少。”
黎昭接过,颤着手轻轻挥去上面的的一些黑渍残渣,只能依稀看到几个字。
“无事,能找到这些,早已是万幸。”
“长明,什么时候…能回一趟颍川?”温婉踌躇着说出一句话,“若你不想,也没关系。”
“我身上背的东西太多,再回不去了,”黎昭苦笑着,将几张残页揣进衣里,“若有空闲,我会来看望阿姊。”
二人相顾无言,看向亭外。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已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在外跑马的二人逢上大雪,恰巧行至最后一圈,于是勒马前亭,扬去斗篷上的雪。
“兄长,且先去换身斗篷。”
“我随后就来,你与温姑娘先行。”
祁烬将马鞭递给一旁的小吏,松了松衣领,走向黎昭,邀他去沐浴。
“主上去便好了,我在此候你。”
黎昭接过他的护腕,坐在亭子里,将怀中的残纸铺开。上面的字迹焦黑糊乱,难以辨认,他寻到几个关键字眼,却仍不明其中意。
明亲启,景,十,叶。
黎昭撑着头敲了敲桌,“景”大概是指大景了,“叶”字若是关于师门或百官,要么是叶逑,要么是叶明枫,至于“十”尚无头绪。
他盯着“明亲启”几个字好长时间。师门和整个十七堂并无名中带“明”的人,且褚青昀是在他及冠前就驾鹤西去的。
想到一些事情,他莫名有些心烦意乱,翻到第二页焦黑枯黄的纸上,黎昭将手中把弄的一颗珠子又揣回了怀里。
这页的字迹看不清一个,焦黑布满整张纸,轻轻一弹还会掉渣。大雪天,一旁的火盆竟燎得他身上竟有些燥,杂乱思绪逼起密密麻麻的汗珠,也少心思去瞧后两页了。
黎昭起身,仍将残纸轻叠进衣服,走向岩缝里探出来的一枝红梅。
他伸手攀上花枝,为梅花抖落了满身的雪,任由散落下的雪花静静落在肩上,纹丝不动。
庆元十四年,冬清晨一早,他与祁烬并行在将军府外的后山脚下。那时红梅覆雪,山雪随路崎岖不平,少有人问津后山的风光。
他忽然快步走向前方,抚上梅枝,祁烬就在不远处轻声唤他。
“长明。”
那时他转身而过,惊诧于突然变更的称谓。
如今是庆元九年。十几年前的余音终于回响,和如今一同落下,在空旷的跑马场里掷地有声。他惊回前生梦,眼角闪过泪光。
他以为他回来了。
黎昭蓦然回首,额前发飘飞在空中,雪花零落,缀过满头。
他见到祁烬在不远处,面上正笑盈盈地看向他,身影在风雪模糊中越来越清晰。
“不是说好在亭子里等我?”祁烬没来及取氅衣,只得将自己的解下,裹在他身上,“你着一件单衣去迎风雪,不染风寒才怪了。”
好久褪下的热气又攀上脸,身前身后,从头到脚,都燥起来。
“我见梅花傲雪,前去观赏。”
“虽寒梅独立,犹不及你。”
见梅花傲雪凌霜立,
虽寒枝独放未如卿。
黎昭默默垂下眼,从往事里抽身,搭上祁烬为他系绅带的手。
“兄长,”沈怀瑾载着温婉,驾马归来,“站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你来得不巧,”祁烬放下胳膊,握住黎昭有些冰凉的手,“再跑会去?”
“扰你什么好事了,说我来得不巧,”沈怀瑾挑眉看向二人,“继续跑啊,才三十圈,你尽兴?”
“自然不够。”
祁烬走到一匹黑马旁,俯身拉黎昭上来。
“追风呢?最近一直不见你带它。”
“让它缓缓,”祁烬说着催动黑马,扬起一片雪浪,“找到媳妇了。”
“想好取什么名了吗?”
沈怀瑾追至他一侧,眉眼间挡不住少将的英气,一回马将碎发豁到后面。
“雪酥,怎么样?”祁烬脱口而出,先问的是黎昭。
“好听。”
“你这是馋了,追风若是会说话,指不定骂死你。”沈怀瑾见到黎昭低头掩面的样子,也笑起来,霜雪沾了眉。
“我自以为不差。”祁烬反手抽箭,射穿随雪飘落下的一只叶。
“没文采,想不到。”沈怀瑾一耸肩,扬鞭先去了,猎了一朵红梅,簪在温婉鬓上。
“好了,”祁烬回马避开一节枝丫,低头问道,“长明,你怎么想?”
雪粒子在铁青的天穹下狂舞,马蹄踏过积雪,踩进冻土,发出闷钝的声响。浪荡之下声音有些模糊,青顶苍穹,跑马场一眼望不到头。
“叫飞雪,”黎昭微仰起头,任由雪花飘上鼻尖,几缕青丝飞起,蹭上他的脖颈,“追风连起千层浪,飞雪一度万里冰。”
“好听,”祁烬将马鞭甩出,在空中划过长长的一道弧线,“抓紧了。”
长鞭骤然降下,发出划破空气的声响,却在离马几公分时停住,马儿惊觉烈风,在雪里肆意奔跑,一骑绝尘。却在飞野狂奔时,祁烬抱紧他,猛一拽缰绳,黑马的前蹄腾空而起,嘶鸣震耳欲聋。
“厉害!停马这招我不及你,”沈怀瑾飞身下马,将温婉扶过,“什么时候指教一二?”
“何时拿沈家枪法和我对对?”
“沈家枪世代单传,多少人求之不得,兄长好大口气!”
沈怀瑾正笑骂道,却见远处一人驾马前来,身上披挂玄甲,似是左将军近卫。
“府君!将军急寻你们回去,道是战事吃紧。”
“豫州和青州近日太平,哪来的战事?”沈怀瑾手把上腰间佩剑。与祁烬相视一眼。
“是兖州。”
——————
“尧枝,太常,光禄勋,都在兖州?”
“不错,是兖州传来的飞报,”沈琮早已披甲带盔,长枪在一旁立着,“尧太常的蜡信。”
“难道不是莫绍淳诈我等入城?太常早前还在诏狱,光禄勋闭口不谈此事,兖州牧不知所踪,现在怎么会求救!”沈怀瑾情绪激动,将兵符拍在桌上,“明明朝廷的烂摊子都没收拾完,长安的风波还须平复,他却兵临城下,就急得要占了兖州!”
“蜡丸封口,内捆鸟羽,想必已是急中之急,”祁烬将包裹信件的布帛翻过,“怪就怪在竟现在才收到消息。上书十一月廿一,今天已是十一月三十,待我们赶过去,莫绍淳早会兵临兖州。”
“事不宜迟,若兖州真的被劫下,豫州青州不可隔岸观火,”黎昭道,“可留豫州本部两万人驻守,豫州一万人,拨青州一万人,去救兖州。”
“南风那边也应收到羽信了,届时兖州会面便好,”沈琮负手走到案前,“沉舟,怀瑾,再有一个时辰就走!赶快去安排。卿瑜暂时在州牧府里待着,给你爹传份书就好。长明,你…”
“我伤已愈,随军出征不碍事。”
沈怀瑾扫视一圈,当前走出,对帐外的精甲装备的众将下达命令。
“诸位将士,兖州将遭不义之人抢夺,我等接到太常大人羽信,须整装待发,各主将分开,东骑营跟我与左将军,西骑营随前将军,张别驾、杨治中暂领豫州,轻装上阵,粮草先行,”沈怀瑾看向下方黑压压的一片,一锤定音,“务必五日内赶到东郡、陈留国,怠慢军令者,斩立决!”
“是!”
谯县往陈留国三百五十余里,风雪载途,渡河绕城要费不少时间。三十里丘后三十里水,三十里水后又三十里城。两日轻骑不停,休整不过几时,也才走了不到二百里。
驾马绕城邑后,见过一片山川,枝丫独断,披霜带雪,道路被相缠垂下的枯藤烂叶堵了满怀。
“什么鬼地方,”祁烬下马将剑抽出,斩去枯藤,“刚出梁国几里就是枯枝拦路,大雪封山。”
“主子,换道吧,”后跟随的副将上前道,“此山旁有一河,须西行十里,去陈留远了些,但来去之路平坦,可行。”
抬眼望不见山,长云盘旋在头顶,乌天雪地一片。
“不能换,”黎昭下马,将身上的寸白抖落,拔出的剑泛着寒光,“山与河原本都在后头。”
言罢,他挥出几剑,将前方虚掩的枯藤尽数斩落,只是几节朽木和其他堆成的东西,让人错觉前方无路。
“梁国一带风少雪多,哪会有树木摧折到如此地步,定然是人为的。”祁烬将枯木踢滚开,眼前赫然一亮,一片水下冻着枯枝烂叶,堆了积雪几处。
“可…这图所书有误,”副将看向前方的一片河和靠山的小村落,“睢水明明在此,图上却画在更西处。”
“大抵被人调换了,”黎昭一眼便看出上面标注凌乱,马上到蒙县,驿站还多了一处。他从袖中拿出一副新卷,外面裹着厚厚的锦袋,“徐将军,行军之图你一直带在身上吗?”
“是,不敢怠慢,导向官临出兵突然大病不起,念着上面的关口小路更详细,末将特去拿了他的图过来。”
“回去查查他最好,但应早偷渡出城了,”黎昭将新图递与副将,再度上马,“调换行军之图是重罪。”
徐副将闻言,汗流遍体,对上祁烬的眼神便不敢多问,双手接下卷轴,俯身称是。
长河落冰,渡河较方便了些,穿越松林,六七十里翻过山,飞马一日多过了睢阳,夜色里蒙县城郊较荒芜,火把之下,只见雪满荒草,小雪飘飞,却不见百姓相走,城内听不到一点声息。
风雪相依之下,好像什么都被埋过去了。
“传令,在此休整一个时辰”,见身后人多有疲惫之色,祁烬下令停马休整,“庄周故土,飘然者梦乡,传道者多存,如今怎么荒成这7样?”
“禀前将军,府君今年春三月才巡察过,是时百姓安居乐业,不知如今是怎么回事。”
“蒙县县令何人?”
“宋县令名简,字元久,同领睢阳县令。”
“一人领二职,好大的官,你们府君为何这么设?”
“呃…宋大人,是早年跟着府君打拼出来的,大大小小的战功十几二十几场,一人同领二县,拿两份俸禄。”后边答话的人乎是明白祁烬与沈怀瑾相交不浅,支支吾吾遮遮掩掩地答着话,却也没到点上。
“这样?”祁烬眼下闪过不明的意味,竟在雪中一笑,“那真该谢谢这位老兄,你叫什么名?”
“哎将军,不谢不谢,我名吴仲。”
“准备升官么?”
“升呐,升!”
祁烬闻听欢喜过头有些怪异的声音,轻笑一声没理那吴仲,下马自寻黎昭去了,留下有似破锣鼓声的几句交谈,像叫人听不懂的地方话,似滑稽似怪诞。
“主上又找到义兄弟了。”黎昭的几根手指松环着扇子,将其置于锁骨前点了点,对他轻笑。
“大冷天的,别将手露在外头。”祁烬握上他的手,随后换了个话题,“我给你的手衣呢?”
黎昭掀起眼帘,见到他的神色便心知肚明。隐晦地朝祁烬身后冷眼瞧过,便作一切如常地回话:“哪位将士的羊皮子磨破了,天寒地冻,鹿皮能暖一些。”
“用我的。”
鹿皮扣得很紧,却还是长出一些,黎昭伸出手,搭在祁烬腕上,隔着一层厚厚的皮革,他无法触及对方的温度。
“只风雪相依,山岳潜形,枯丫满路。当今尚且如此,向北已无定数。”
“我不畏寒。”
他闻言,瞥过黎昭层层净白襦袖里的一抹棕黑色,注意到那有些凝重的神色。
祁烬的眉间沾了雪,眼底烈火被隐匿于风霜,挑眉弄笑时别有风采。
“襄阳是一隅之地,长安的城墙困不住我,豫州非将士们的旧土,兖州的风雪更不会冻死哪个人。”
他的发丝随东风而起,载着雪花划过面庞,眉宇间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三家之主,围救兖州,一举成名。天下少有人敢挡我们的前路,他们看不起襄阳小郡的一隅之主,却要争兵家要道,”祁烬的笑让人有些恍惚,回神时,他左眉上方的疤被飘过的头发挡住,莫似往日那般不怒自威,多了两分温和两分柔,“你放心便好。”
黎昭挂起笑,对他应了声,再没言谈。祁烬终究没明白他真正的意思,这是多虑,还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总局。只是一切都太早,却并非所有都重蹈覆辙。
他的眉稍稍舒展,抚向披风上星星点点的雪,将先前的热气一并扫过。
只是一切都太早,尚无定论。
“让将士们多休憩就好,蒙县已至,距陈留国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