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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襄阳第三   “你分 ...

  •   风云墨白不定,马蹄踏飞沙土。

      七千人在校场立定,乌泱泱的一片,若黑云压城,旌旗飘飞,日照迸射出天际,风钻过铁甲的缝隙,留下簌簌的声在四野激荡。

      这是黎昭上辈子最熟悉的阵仗。

      “哎——大哥!”林烁见到驾马而来的祁烬,震天动地的一声呼喊有些不应景,随着风声,飘向点将台上。

      “不要喧哗,司马谢岷、都尉慕湘何在?”

      “主上,已清点完毕,共七千人,一人不多,一人不差。”慕湘上前一步行礼。

      “敢杀我的人来混进去,莫绍淳手下的人胆子不小,”祁烬看着台下静穆的人群道,“洵之,你可曾教过他们谢家拳?”

      “谢家拳一百二十四式皆授与将士,无一隐瞒。”

      “那便好办了,孤可否挑几个人上前请示?”

      “皆凭主上做主。”

      祁烬下了点将台,穿过兵枪甲林,寻找着生面孔,将几个面目涂得黝黑的人唤到了台下。自己便端端坐在台上。

      “几位将士,开始罢,”祁烬笑着看向台下,“其余人可以看着,少了哪一招一式,谁指出来,让你领个校尉,当前锋。”

      依旧一片寂静,台上人一言不发,台下人毫无动作。黎昭立在一旁,微微侧头看向他愈发频繁的摩挲手指的动作,心知这是生气了。

      “愣着做什么?”祁烬目光深沉,笑意更显,“平日里不随着谢司马好好练的,这次得罚上个几十杖啊。”

      无动于衷。

      终是有人忍不住周围静默无声的压迫,与周遭几人对了颜色,出声道:“主上,我等未随谢大人倾心练武,甘愿受杖!”

      好似壮烈无比的声音回荡在四野,落得一声空响,长时间无人回应。

      “好一个我等,好一个甘愿受杖,”祁烬把弄上身旁的令箭,又将其轻飘飘扔在地上道,“赐他们些军棍尝尝味道罢。”

      现场的多数是些武官职,心不惊肉不跳地瞧着军棍密密麻麻地落在人的脊背上,一声一声地响到模糊的血肉上,好似要断裂骨头。黎昭远远看着,却见行刑者持有的军棍侧板上轧了狼钉。不由心下一凛,从没见过祁烬不声不响地发这么大脾气。

      “莫家人的嘴和身子骨一样硬…孤是不是还要夸你们忠贞效主,誓死不屈?”跪伏的人一个个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着,呼吸微弱至别人看不见身体的起伏,只能看见四肢剧烈颤抖。祁烬抬手示意其停下,接过黎昭手中的百官谱,将其扔到地上,风呲啦地掀开书页,只见其中密密麻麻地红色涂过的人名,最后翻到刷有前将军府属官名的一页,从事中郎下的人名赫然被涂红,“不知莫绍淳怎么想的,来杀上任还没几天的从事中郎。动我将军府里的人,你们怕是不知道惨死这两个字怎么写。”

      “跪着罢,什么时候挺不住了,就自己爬到乱葬岗去,别脏了我将军府的地。”

      祁烬起身,留下楚凝和林烁监军,与一众人等驾马离去。
      ————
      “主上。”

      “嗯?”祁烬将几册竹简卷起放进书格,忽听得一身极轻的呼唤。

      “百官谱一事,恐非莫绍淳所为。”

      “我明白,所以留了一个人去通风报信,”祁烬转过身,看着黎昭,“六个人里只打了五个,省得全死了,让司徒大人污我的清白。”

      “作俑者是莫绍淳手下的人?”

      “不错,莫绍淳还没蠢到明晃晃安插眼线的地步,这人步步为营,狡诈不止一点,不可能如此心急,拿着令牌行事,他手下居然有这样的蠢货。”

      “不简单,”黎昭总觉得百官谱有蹊跷,“我在司州一处尚不闻名,怎会有人千里迢迢来杀一个无名之辈?”

      “黎中郎,”祁烬将手中翻阅的百官谱合上,看向他,“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我替你查清。”

      “为何?”

      “牵扯到司州,其中人与事往往不简单,将死之人尚不知多少,能活下来的又有几个。如若不想惹上杀身之祸…”

      “我此一来,便是为主上清去障碍,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苟有贪生怕死,不配为人臣。”

      祁烬沉默了会,只能挥手打岔。

      “天涯海角四处乱闯的年纪,说话怎么跟左将军那个小老头一样。”

      “惯为人臣之纲,主上不喜欢也没法子。”

      黎昭话说得正经,却是在对着他笑。

      “谁说我不喜欢,黎中郎好不经逗,”祁烬又笑起来,“我那主簿与我一同长大,从来都是放荡滑稽的性子,你可知被你这双平日里冷冰冰的眼看得有多不自在,自此见了,都是正襟危坐。”

      “我断不是那洪水猛兽,杜主簿也应自有名士风流。”

      黎昭一向认为自己温和不吝,至少今生今世,他还没发过什么脾气。

      “概是他们没见过你私下的样子,还记得四天前吗?大堂上公开批阅文书,报令却晚了一个时辰才到,玩忽职守的书佐被你问得一句话也答不上,在下面跪着战栗不停,出门都是走一步跄一步。”

      “出于公事,必将如此,不可改之。”

      “我本无意让你去改,这样很好,”祁烬对黎昭笑笑,“公私分明,本就是为政者该具备的。你要做什么,尽管去做便好,出了事,将军府替你兜着。”

      黎昭看着祁烬的笑,有些恍然。

      他握着他的手,将遗留在世上的最后念想,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写上诏书。

      你要做什么,尽管去做便好。想回家,就回颍川去,予你阳翟豫水,余生平安顺遂;想留下,就尽力而为,予你江山万里,身后青史存怡。但一定好好对自己。

      那是前世。

      而什么是意气风发的壮年,什么又是垂垂老矣的暮年呢?

      都是他。

      “在想什么?”祁烬凑近了些,不动声色地将一把剑递到他的面前。

      是双剑的另一把,文昭。

      “拿着,日后发令用得上。”

      “主上习双剑,其缺一不可,否则腹背受敌,怎能予我发令?”

      “只是发令罢了,初来十几日,肯服你的人有多少?”祁烬再次向前一步,将距离缩到不可再近,“况且有你带着,与在我身上又有何异?”

      黎昭向后退,却发觉已靠在了庋具上,退无可退,只得屈膝接过剑。

      “不过一把剑,你跪什么?”祁烬看起来有些头疼地扶起他的手臂道,黎昭却拉也不起拽也不起,道:“昭定以心奉主上,虽肝脑涂地无以报之。”

      “许宁方说得不错…你是个犟种。”

      “是。”

      “……”

      祁烬第一次对自己的手下的人产生了无可奈何的情绪。
      ————
      月后的梨花落了。本是深春,林荫徐下采花觅药的好时节,远方传来的却是战事逼紧的消息。

      “莫烛部下邵阑领十万大军南下,现已到蔡阳!”

      刹那间,议事堂上无人应声,静默一会后,众人纷纷察言观色,见祁烬无甚动作,陆续有几人出列,自请去战。

      “主上,我请领三千人,去守鹿头山!”

      是谢岷。

      “大哥,准我与二哥领两千人守樊城!杀他个片甲不留!”

      是林烁。

      祁烬依旧不动声色地坐在主位上,目光遥遥看向一旁静坐的黎昭。

      “诸位将军,如何抵挡暂且未定,何必着急一时?”许振起身道,“不如听听黎司军怎么说。”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淡然自若把弄着便面扇的黎昭,有质疑,有困惑,也有明晃晃的讥讽。他起身,先向祁烬揖了一礼,随后道:

      “诸公以为谢司马、林将军之策可行否?”

      “鹿头山和樊城乃莫绍淳攻往襄阳必经之路,其乃襄阳之咽喉,有何不可行?”慕湘率先上前道。

      “不可行。请诸公暂静,听我一言。”黎昭抚上扇面,走到大堂中央,“鹿头山、白水,乃第一线,邵阑已到蔡阳,现在去布防,未免来得及,但可以先下一城,挫他的锐气。”言语之间,他走向主案,抽起两只令箭,“张缨、陈简听令,你二人各率五百兵,于鹿头山前竹林两侧埋伏,行至中途便放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后退至樊城邓县。”

      二人上前将信将疑地接过令箭,张缨出声道:“黎中郎,鹿头山两侧居高临下,可用滚石火攻,伤亡必定更大,何苦埋伏于竹林?”

      “问得好,”黎昭再次抽出两枚令箭,“我等能想到的,莫绍淳未必想不到,邵阑路经此地时,谁又说得准他不走两侧山头?若果真如此,则敌高而我等处于劣势,更为弄险。如若其后程走了下道,便可如将军所说,以滚石相击。”

      张缨与陈简心甘情愿道了是,便各自归列。

      “楚凝、林烁听令,你二人各率一千五百人,驻守樊城、邓县,务必接应上张将军和陈将军,成犄角之势,迫使其分兵而拒,连并周围山水,先疏散百姓,再以火攻、水淹相拒。”

      林烁走三步抬一眼,让楚凝拉着不情不愿地领了命。

      “二位将军,樊城邓县乃咽喉,务必守住啊。”黎昭意味深长地笑笑,随后唤道, “谢岷、慕湘、乾听令,共率一千人驻守汉水北岸,两天内若邵阑攻过来,便连并砚山一等,成十面包围之势死守汗水天堑,若邵阑未攻过来,便上山而行,再下樊城,助楚将军、林将军破敌。”

      “是。”

      “几位将军可再择良将而行,剩余人各司其职,务必保证襄阳城内百姓无恙,将军府内公文不可堆积,驻守将士不可懈怠。如此便好,散堂罢,”黎昭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又对前面某个人的背影道,“杜主簿。”

      杜迁摇着折扇的手一僵,颤巍巍地转过身,笑意僵硬地挂在脸上。

      “可否劳烦跟着你办事的那几位功曹和仓曹忙上几日,准备下庆功宴?”

      “不麻烦不麻烦,定不负使命处理到位!”

      杜迁行礼后一溜烟便走了,衣摆飘得老快。

      “我说过他怕你。”祁烬起身下阶,走到黎昭身旁。

      “那主上呢?”

      “我怕什么?”

      “此次抗敌失利。”黎昭掀起眼帘,嘴角带笑,神色隐晦不定。

      “不怕,输了,我们是叛逃在外的反贼,大不了你赔我一块地,咱们东山再起。”

      “若是赢了呢?”

      “要么是反贼,要么被说成个误会。看莫绍淳是想摆明弄死我,还是想让前将军的死成大景悬案。”

      “还远呢,”黎昭忍俊不禁,抬扇掩面,轻笑一声,“说不定哪天莫绍淳的死才是悬案。”

      “那我等你,”祁烬倚上一旁的柱子,笑得松散,“等哪一年的七月廿七,你把他的人头送给我,当作我的生辰礼。”

      ——————
      已是丑时夜深,鹿头山两侧山川相缭,张缨与陈简带人隐秘在下岭的竹林里,闻马蹄声渐来,邵阑一行人果真如黎昭所说,走上山道而行,正要出山口,经过竹林。

      待到兵马路经山口一半,张缨举起旗,所有人即刻翻身上马,绷紧弓弦。

      “放箭!”

      一声军令震天动地,箭林如雨,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一时间人马皆惊,四散奔逃。约有半刻钟,后又听震天动地的呼号声四起,竹林里马踏尘土而出,陈简率人截杀出去,对方军心紊乱,丢盔弃甲,无半点京师“天兵”之称。邵阑回马杀来时,众等兵士早已缴了兵械战马,朝两边竹林奔去,空尘飞扬间不见踪影,似乎再难去追。

      “将军!将军!邵将军!”愤恨间,邵阑见一小兵灰头土脸伏马而来,“前面白水…白水那里,于将军等让张缨放的水淹了!”

      “妈的,中计了…伤残者在此稍作休整,其余人随我前去施援!”

      山林之上,陈简见前方风尘仆仆,心知是邵阑受骗而回,于是大声道:

      “下滚石!”

      巨石顺携着火极速而下,山野里哀嚎不断,与此同时,张缨等人凿了白水的坝,将先前的于琛一行一齐淹住,顺流挣扎向后方的邵阑等人,眼见人已入瓮,时机一到,便带人撤往樊城。陈简见了旗号,也收束另五百人,从东奔邓县而去。
      ——
      “无聊死了,邵元禄怎么还不来,原本还想见识见识他的武艺。”

      “待到寅时便差不多了,不要懈怠。”楚凝横枪立马屹立在山崖上,盯着山下的动静。
      “喂二哥,你该不会真服那个从事中郎的命令了吧,他除了酒能喝多些,长得好看些,还有什么能胜过我?”林烁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楚凝淡淡的样子道。

      “…总之是大哥准许了的,我服的是军令,不是黎中郎,你也不可违背他的意思。”

      “唉,行,赢好说,要是输了,看我回去怎么找他麻烦。”

      “而后再看,”楚凝勒马踏了几步,“时辰不早了,我要去樊城,木春,保重。”

      “好嘞!”林烁也一甩马鞭,就此扬尘而去。

      两城几度连在一起,林烁吩咐城内百姓出了城,收了田,特意留了几家灯火和几个兵士。

      “我去樊城看过了,千帆在山上候着,估计是想放冷箭,城里还有屯骑校尉带的一支骑兵,想必是要再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祁烬一路风尘前来下了马,坐在黎昭身旁。

      “林将军此举也不差,让邵阑误以为城内还有百姓居住,暂时停军休整,火烧城郭呈包围之势,紧追他们退往樊城,则前又有楚将军,如此看来,犄角之势成。”黎昭依然淡淡地坐着喝茶,似乎对此早有把握。

      “司军中郎将,你发令的样子,与平时截然不同。”

      “昭不明白。”

      “你对你的决策有万分的信心,”祁烬也端起一旁的茶抿了一口,“我不知你怎会那么娴熟,而且是对着这些并不看好你的人。”

      “早有预料罢了。”

      “这么说,黎中郎先前问我怕不怕,竟是在逗我瞒我?”

      “臣不敢。”黎昭对着祁烬温润一笑。

      “你分明敢,”祁烬也笑了出来,“而且胆大包天。”

      他能真真切切地看到黎昭眼里的东西。

      与他相同的,睥睨于天的野心,掌握一切的信心,还有对所想的所要的近乎痴狂的追求。

      “那主上即刻便能见到臣的胆量,”黎昭起身走向山巅,观望着城郭的景象,“起火了。”

      数一把燎原的烈火,夜空中乍有刀枪相交的鸣声,山下的人脸上映着火光,空气被灼烧成波浪状。

      邵阑灰头土脸地带着一大群人往唯一无火的东门而出,林烁也命人灭了火,留五百人安顿百姓,率一千人追往樊城而去。不多时谢岷一等从南门而入,也去追邵阑。

      “莫绍淳给邵阑的粮草不是挺多?你先前为何不让谢司马断他粮道?”

      “这一番折腾下来,十万人马多说也就剩三万了,出来征战的人,哪个不是寻常百姓家,襄阳的百姓是百姓,司州的难道就不是,”黎昭望着渐渐熄灭的火光道,“若非莫绍淳将我等逼到绝路,又何必环环相扣与其周旋至此?”

      “倒也是,死到临头了放他们一马未尝不可,”祁烬翻身上马,向黎昭伸出手,“走吧,去樊城。”

      “…臣会驭马。”

      “那匹马让人牵回去就行,”祁烬毫不在意,“天黑伸手不见五指,加上道路崎岖,你敢保证能一路无恙地回去?”

      黎昭终是搭着祁烬的手臂上了马。

      “颠簸吗?”

      祁烬蓦然问了一声,风飞过长野,带着刮过树枝树叶烈烈的响声,停在耳边。

      “并不,”黎昭明白其已察觉到自己发抖的动作,掩住手臂道,“只是畏寒。”

      “那坐近些。”

      祁烬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扯下自己的披风煨在黎昭身上。

      “黎安与我说过,你这身子骨惧寒而又怕热,出来时早该带一件大氅。”

      樊城环山之上,夜空划过马的嘶鸣,将寂静隔开了。

      “谢主上留心。”黎昭扶上祁烬的手臂,稳稳跳下马,走向山崖边,“楚将军已将他们处理得不差。”

      对面山崖上亮着火光,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群横刀立马的身影,估计正在向下张望。山下的兵士四散而逃。

      “剩下的交给他们便好了,”祁烬看向一旁认真察看的人,“莫如回去先尝尝庆功宴的酒鲜不鲜。”

      “早待他们接风洗尘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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