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你》轻羽未染

10、学习 这人要是憋

　　再次见到方磊，莫思雨的心情很难不起波澜。

　　毕竟，这个人，见证了太多她和季则礼年少时的回忆，甚至在她上一世出事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也是他。

　　宴会厅里灯光璀璨明亮，青年的方磊慵懒地窝在座椅上，一只胳膊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轻晃着杯中红酒，漫不经心地告诉所有人——季则礼结婚了，过得很幸福。

　　三言两语，不知碎了多少人的心。

　　而此刻，是她重生归来后第一次与少年时期的方磊碰面，一时之间，心绪纷乱到不知该作何反应。

　　少年时期的方磊留了一茬短短的寸头，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桀骜张扬和肆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横冲直撞的鲜活劲儿，跟成年后在名利场上游刃有余、沉稳圆滑的模样大相径庭。

　　方磊乍一见到莫思雨，脸上写满了诧异。

　　他看看莫思雨，又扭头看向季则礼，来回打量了几圈，有些摸不着头脑，下一秒语出惊人：

　　“我靠，兄弟，你这儿怎么藏了个女生，还是二班班花？！”

　　彼此的方磊与莫思雨并不算真正认识，只是两班紧挨着，他人脉广，在二班有不少相熟的人，早就听说过二班有一个长相出众、足以和徐雅琪比肩的女生。

　　季则礼无奈地闭了闭眼，知道自己这个损友不靠谱，但没料到会莽撞到这般地步。

　　他手里拎着个小箱子，语气微微沉了几分，淡淡开口：“你跟我过来。”

　　方磊挑了挑眉，临走前又回头望了一眼莫思雨，眼神带着几分探寻和打量。

　　莫思雨也是这时才注意到，方磊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捂着左手小臂，短袖下隐约露出几块深浅不一的青紫淤青。

　　她几乎能断定，这人铁定又跟外校的那帮混混聚众斗殴了。

　　方磊高中的时候是附中出了名的“不良风气”代表。

　　附中百年名校，又是市重点高中，校规风纪一向抓得很严。高一有一回莫思雨快要迟到了，翻墙进校时被年级主任抓了个正着，不仅在国旗下挨批斗，还被勒令回家反省了三天。

　　而方磊此人，三天两头迟到早退，打架斗殴更是家常便饭，是年级领导的头疼对象之一，要不是他家给学校捐了一座食堂，加上他本人理科成绩确实拔尖，早被勒令退学了。

　　季则礼拉过椅子让方磊坐下，打开医药箱替他处理伤口。

　　棉签刚碰到淤青处，方磊便倒抽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嚷嚷：“喂喂，我说哥们，我都已经够惨了，你下手能不能轻点？疼死我了！”

　　季则礼收回棉签，神色淡淡：“你这伤有点严重，最好去医院看看。”

　　“别，千万别！”方磊摆手，一脸不耐，“我爸今晚加班，要是让他知道我又打架，肯定得家法伺候，我不死也得脱层皮。”

　　方磊的父亲是市人民医院的主任医师，母亲则是知名企业的老总，爷爷更是白手起家的实业家，典型的家境优渥的富三代。

　　他是同龄人里最皮的一个，从小就是孩子王，家里三天两头因为他闹得鸡飞狗跳。后来这小子学聪明了，一惹事就往季则礼这里躲，季则礼都不知道帮他这损友收拾过多少回烂摊子了。

　　季则礼拿他没办法，涂完药后，又问：“你这伤怎么回事？”

　　方磊下意识觑了莫思雨一眼。意思很明显：有外人在，不方便说。

　　莫思雨一怔，犹豫自己要不要先回避，季则礼却先用眼神制止了她，示意她不必离开。

　　他看向方磊，语气平静，却带着丝不容置疑的逐客之意：“我们一会儿要学习，你先回去吧。”

　　方磊瞪大了眼，难以置信：“不是吧哥们，我没听错？”

　　他又转头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莫思雨，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我在这里碍着你眼了？学习都不带上我？你这重色轻友得也太明显了吧？”

　　季则礼轻轻皱了下眉，阻止这人继续胡说八道：“我们要复习高一知识点，你也要听？”

　　方磊学习向来只有三分钟热度。他可以为了打游戏一整天屁股黏在椅子上不挪窝，却没法安安静静坐着学上半个小时。

　　可这次他偏偏铁了心不走，大大咧咧翘起个二郎腿，一副赖定了的模样，吊儿郎当地开口：“我就不走，不就是学习吗，我听着，就当助眠了。”

　　方磊厚着脸皮留了下来，莫思雨心里反而悄悄松了口气。

　　多个人在，总归没刚才那般别扭和局促了。

　　方磊偏科极为严重，数理化跟季则礼有得一拼，但文科成绩却惨不忍睹，据说能考个位数，是典型的理科老师爱徒，文科老师的孽徒。

　　方磊随手从桌上抽了支笔，指尖转得飞快，一副散漫不羁的样子。他长腿随意搭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个人占了两个位置，大大咧咧往那儿一靠，半点不见外。

　　莫思雨默默扫了一眼，整张书桌旁，也就只剩在季则礼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她在心底轻叹了口气，认命般缓步走了过去。

　　刚一落座，季则礼便把笔记本电脑往她这边推了推，语气温润：“这是我整理的知识点框架和脉络图，你先看看。”

　　莫思雨一愣，顺着视线看过去。

　　她毕业以后也做过一些文书工作，知道整理这类脉络框架是一件耗时费力的工作，而季则礼做的这些，详尽清晰得连专业老师都未必能比得上。

　　她心头一时复杂难言。

　　她和季则礼不过见了几面，除了薄薄一层同学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可他却这般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谢谢。”除了这两个字，她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了。

　　季则礼眸光温润，他看人时总习惯微微垂着眼，眉眼温和，总让人忍不住生出一种“他对谁都这般温柔”的错觉。

　　他又问了一遍早上问过的问题，语气依旧耐心：“有没有什么想听的？”

　　他没有直白问她哪里不懂，而是细致地询问她想听什么，这份温柔与尊重，悄无声息地落在莫思雨心上。

　　莫思雨定了定神，压下心底那点没有必要的扭捏，镇定开口：“空间向量求二面角的步骤，我不太记得了。”

　　一旁百无聊赖的方磊闻言，差点没憋住笑出声。在他们这个层次的班级里，立体几何大题属于稳拿分的送分题，莫思雨居然说不会。

　　真的假的？

　　“喂，二班的，”方磊斜睨莫思雨一眼，舌尖顶了顶腮帮子，语气带着几分不着调的挑衅，“你们班数学平均分不也一百二往上吗？连空间向量都搞不定？不都是老陈一手带的吗？”

　　附中数学组组长老陈同时带一班和二班，资历深厚，手下出过不少清华北大的尖子生。

　　这话一出，莫思雨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想起了当年陈老师在办公室苦口婆心劝她选文科的场景。理科本来就不是她的强项，可她骨子里向来不肯轻易示弱。

　　季则礼眉心几不可察一蹙，淡淡扫了方磊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方磊接收到他的眼神，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闭了嘴。

　　季则礼并不过问莫思雨为什么不会，她说不懂，他便耐心教。从如何建系求点，到如何快速求法向量坐标，一步步讲得平缓又细致，逻辑清晰。

　　莫思雨听得专注，紧绷的身心也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放松下来。

　　等她从题海中回过神，方磊早就无聊地点开游戏，闷头打了好几局排位。

　　窗外日暮西山，橙黄的暖阳斜斜倾洒在桌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不知不觉，季则礼竟然只用了一个下午，便把数学必修二的内容，完整梳理了一遍。

　　莫思雨感觉受益匪浅。她本来底子也不差，重新掌握也只是时间问题，但实在没有料到，在季则礼的讲解下，仅一天时间便搞定了高一数学的核心内容。

　　这学习效率，简直绝了。真不愧是学霸，她甘拜下风。

　　学了一整天，莫思雨非但没有一丝疲惫，反倒越学越精神，仿佛回到了当年高三不分昼夜疯狂学习的状态。

　　“明天咱们复习物理吧？”

　　莫思雨兴奋过头，话一出口，便猛然顿住。

　　心头涌上几分不安，她下意识抬眼看向季则礼，担心自己太过唐突被拒绝。

　　毕竟，他们其实并不算熟。

　　季则礼唇角微扬，看出了她的拘谨，回答得认真又郑重。

　　“好，我整理一下资料，明天见。”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轻描淡写抚平了她所有的忐忑。

　　他答应得自然又坦荡，就像在对待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学习安排。

　　一旁黑了屏幕看热闹的方磊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冷不丁插了一句：“哎，关子喊我们晚上去撸串，雅琪也在，大学霸赏个脸？”

　　季则礼收拾桌面上的资料，头也没抬，慢条斯理道：“不去了，刚才方爷爷打了电话过来，问你在哪儿。”

　　方磊顿时警惕，“你没把我卖了吧？”

　　季则礼抬眸看他，唇角弯起一点浅淡的笑，云淡风轻：“嗯，我说你打了一下午游戏。”

　　“我靠！”方磊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气急败坏瞪他，“我招你惹你了？你这么大义灭亲？”

　　“不好意思，”季则礼淡定补刀，“咱俩可没什么亲可灭。”

　　“你——”方磊被噎得说不出话。

　　人人都说季则礼温和有礼，分寸感十足，可只有从小跟他一块长大的方磊才知道，丫的这人要是憋什么坏，眼都不眨一下。

　　他到底哪儿得罪他了，这么坑兄弟。

　　季则礼没理会方磊的炸毛，把东西悉数收拾妥当，对身旁的莫思雨温声道：“走吧，我送你下去。”

　　莫思雨本不想麻烦他，可季则礼向来周到守礼，推辞不过，便轻轻点了点头，背上书包，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孟女士已经下班去了医院，季则礼推开庭院的铁栅栏门，动作却忽地一顿。

　　莫思雨视线越过他，一眼便看见了静静立在庭院门口的徐雅琪。

　　暮色四合，晚风轻抚，她一身鹅黄长裙，逆着光站在那里，身形纤细，见到莫思雨时，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