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金蝉脱壳 ...


  •   夜枭的啼叫在蓟北玄谷的死寂里格外刺耳,像钝刀刮着骨头。
      柳三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土上,每一步都发出令人心惊的咯吱声。
      他怀里揣着那几颗用命换来的“宝贝”,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能感受到它们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微弱温热。
      那是他趁生春堂混乱封存“甲字柒叁”原种时,拼死从药渣筐深处抠出来的“枯荣草”!
      这几颗死气沉沉的种子,白日里在他眼皮底下上演了枯木逢春的诡异戏码,又被燕家大小姐燕回轻描淡写地归为废料丢弃
      ——这欲盖弥彰,反而像毒虫般噬咬着他的心。他赌了,赌这些被刻意轻视的才是真正的生机所在!

      药圃边缘,那座孤悬的角楼顶层。
      燕回凭窗而立,朔风卷起她鸦青的发丝,露出额角那道暗金细纹,在夜色里如同燃烧的余烬。
      她指尖缠绕着一缕淡得几乎透明的金色气流,细若游丝,无声无息地融入下方呼啸的夜风之中,遥遥指向山谷外那片墨汁般化不开的黑暗——黑风林。

      她身后,巨大的千机罗盘悬浮在半空,青铜刻度与嵌套玉环正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运转推演。
      核心指针死死钉在“黑风林”的方位,盘面上,一个代表柳三的黯淡光点正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朝着另一个代表未知接应者的、浓得发黑的墨点移动。
      二者之间的距离,正在罗盘精密的刻度上一点点缩短。
      “进去了。”推着轮椅靠近罗盘的燕徵低声道,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枯瘦的手指划过盘面,几个代表燕家暗哨的细小绿点,如同潜伏的毒蛇,无声地蛰伏在黑风林边缘几个关键节点上。

      燕回的目光穿透沉沉夜色,仿佛能看见柳三那张因紧张和贪婪而扭曲的脸,正小心翼翼地踏入那片吞噬光线的瘴疠之地。
      她轻轻“嗯”了一声,指尖的金色气流骤然绷紧了一瞬。
      焚天离风的本源之力,如同她延伸出去的、无形无质却又致命的手指,遥遥牵系着柳三怀中那几颗伪装的种子。

      黑风林内,景象远比外面所见更为可怖。
      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瘴气,如同有生命的粘稠淤泥,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隔绝了星月微光。
      脚下是深可及膝的腐殖泥沼,每一步拔出都带着令人作呕的“咕叽”声和腐烂枝叶的腥臭。
      扭曲的怪树如同垂死的巨兽,伸展着嶙峋的枝桠,在瘴气中投下鬼魅般的黑影。
      不知名的虫豸在看不见的角落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啃噬声,间或有湿漉漉的、滑腻的物体擦过树干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柳三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瘴气的阴冷湿毒钻入肺腑,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捂住怀里的“种子”,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浓稠的瘴雾中,隐约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空地中央,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如同蹲伏的巨兽。
      一个模糊的黑影,就静静立在巨石旁,仿佛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来了!柳三喉咙发干,几乎窒息。他强忍着拔腿就跑的冲动,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向那块巨石。
      那黑影裹在宽大的黑色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全部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
      没有任何言语,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从斗篷下伸出,五指枯瘦细长,指甲却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泽,直接摊开在柳三面前。
      那手掌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青黑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透着一股非人的阴森。
      柳三被那只手骇得头皮发麻,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双手奉上。
      油纸打开,几颗青灰色、毫不起眼的“枯荣草”种子躺在掌心,在瘴气弥漫的黑暗中,它们的表皮似乎真的流转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光泽,如同凝固的血痂。
      黑袍人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那几颗种子上。
      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哼声。
      那只苍白诡异的手,缓缓伸向柳三掌心的种子。指尖即将触碰到最上面那颗种子的表皮。
      角楼之上,燕回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骤然爆发出一点锐利的金芒!
      缠绕在她指尖的淡金气流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拨动的琴弦。
      “嗡——!”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奇异震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黑风林那片空地中心炸开!
      就在黑袍人指尖触碰到种子的千分之一刹那,那颗被柳三视若珍宝的“枯荣草”种子,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青光。
      光芒瞬间膨胀,化作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青色毒气。
      “呃啊——!”离得最近的柳三首当其冲。
      他脸上的贪婪和期待甚至还没来得及转换成惊骇,那剧毒的青色气流已如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他的眼耳口鼻。
      他只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张脸瞬间被青气笼罩,皮肤如同被强酸泼过,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肉眼可见地鼓起脓疱、溃烂发黑。
      他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和喉咙,身体在泥沼里剧烈翻滚抽搐,仅仅几息之间,便彻底没了声息,蜷缩成一团冒着青烟的焦黑物体。
      黑袍人显然有些修为,在种子爆发的瞬间,他那只伸出的手猛地向后一缩,一层幽暗的、布满诡异符文的黑色光盾瞬间在身前凝结。

      “嗤嗤嗤——!”
      青色毒雾撞上黑色光盾,发出令人牙酸的剧烈腐蚀声。
      光盾上的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仅仅支撑了不到半息,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碎裂声。
      “哼!”一声压抑着痛楚和暴怒的闷哼从斗篷下传出。
      只见那截暴露在毒雾中的苍白手臂,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蜡块,皮肉迅速消融,露出底下同样被侵蚀得滋滋作响的惨白骨骼,幽蓝的指甲瞬间变得焦黑。
      “可恶——”沙哑、怨毒、仿佛从九幽地狱爬出来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恨意。
      角楼之上。
      “噗——!”
      几乎在青色毒雾爆开的同一瞬间,燕回身体猛地一晃,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
      她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星星点点,如同凄艳的红梅,瞬间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前襟。

      强行远隔数十里,以焚天离风的本源之力精准引爆埋藏于种子深处的离火剧毒,其反噬之力远超她的预估。
      额角那道暗金色的玄鸟血脉印记,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灼发烫,疯狂闪烁。
      体内本就躁动不安的血脉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流,在她脆弱的经脉中左冲右突,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她的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如同金纸,身形摇摇欲坠。

      “回丫头!”燕徵大惊,轮椅猛地前冲,一把扶住她几乎软倒的身体。
      他枯瘦的手指迅速搭上燕回冰冷的手腕,一股温和却精纯的灵力试图探入,却被她体内狂暴紊乱的离风之力狠狠弹开。
      燕徵脸色剧变:“反噬太烈!快凝神!”
      燕回死死咬着下唇,齿间溢满腥甜。
      她强撑着几乎涣散的意识,目光却执拗地穿透窗棂,越过痛苦翻滚的黑暗山谷,投向西北方——那是西山旧矿的方向。

      仿佛在回应她的注视,也仿佛是在回应黑风林那声怨毒的咆哮!
      “锵——!”
      一声裂帛穿云的金铁交鸣之声,悍然撕裂了蓟北玄谷沉重的夜幕。
      一道赤金色的光芒,裹挟着无坚不摧、斩断山河的铁血意志,从西山旧矿那片荒芜死寂的矿脉深处,轰然爆发,直贯九霄!
      如同一柄被无形巨人擎在手中、狠狠劈向苍穹的巨大陌刀虚影。
      刀影凝实无比,长达数十丈,刀身流淌着熔岩般的赤金烈焰,刃口锋芒所向,连空间都仿佛被斩开,留下扭曲的涟漪。
      夜枭的啼叫戛然而止,山林间的虫豸啃噬声彻底消失,连呼啸的朔风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霸绝天地的刀意所冻结。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躺在桌案一角的那枚山河鼎碎片,毫无征兆地嗡鸣震颤起来。
      碎片表面蛛网般的裂痕深处,那点微弱却顽强的赤金光芒骤然爆亮。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金戈铁马般铿锵质感、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疲惫的男声,毫无阻碍地,直接在燕回的心神最深处响起:
      “网收得如何?”
      燕回染血的唇角,却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
      那弧度极小,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卸下后的释然,又带着一丝棋逢对手、隔空执棋的冷冽锋芒。

      她沾染着血迹的手指,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抚上桌案上那枚嗡鸣震颤、滚烫灼人的山河鼎碎片。
      指尖触及那冰冷而炽热的金属表面,她没有开口回答。
      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答案,都凝聚在她那只染血的手,与那枚承载着铁血意志的碎鼎之间无声的触碰里。

      碎片嗡鸣更烈,裂痕中的赤金光芒如同呼应般明灭闪烁,仿佛代替了那个远在邯郸战场、以身为刃斩断粮道的男人,听到了她无声的回应。
      西山旧矿方向,那道擎天而起的赤金陌刀虚影,在斩裂苍穹、释放出令万灵俯首的威压之后,并未消散。
      它如同定海神针,又如同不灭的战旗,依旧稳稳地矗立在矿脉深处,赤金色的光焰照亮了那片荒芜的山峦,也照亮了矿洞入口处一片如同石化般、被那恐怖刀意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黑影——正是万法盟派去探查矿脉秘密的先遣精锐。

      矿洞边缘的阴影里,燕家五叔公燕震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矗立。
      他身上的皮甲沾染着新鲜的泥土和几道凌厉的爪痕,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搏杀。
      此刻,他布满风霜的老脸仰望着那道撕裂夜空的赤金刀影,虎目圆睁,里面燃烧着毫不掩饰的震撼与狂热的战意。
      他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攥紧了腰间那柄沉重战斧的斧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咆哮:
      “哈哈哈,好!好一柄开天陌刀!魏家小子……够劲!”

      刀影的光芒映亮了他脸上溅落的、尚未来得及擦拭的敌人血迹,更添几分狰狞煞气。他身后,几名同样气息彪悍的燕家精锐,望着那道刀影,眼中也只剩下纯粹的敬畏和沸腾的热血。

      角楼内,燕回抚着山河鼎碎片的手指终于脱力般滑落。
      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向后倒去,被早有准备的燕徵牢牢扶住。
      她靠在轮椅冰冷的扶手上,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烧火燎的痛楚,额角的暗金纹路依旧灼热闪烁。

      “咳…咳咳……”她又呛出一小口暗红的血沫,染红了素白的袖口。
      “别说话!”燕徵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枯瘦的手指快速点向她周身几处大穴,温和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渡入,试图梳理她体内狂暴乱窜的离风之力,压制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玄鸟血脉反噬。
      千机罗盘悬浮在他身侧,盘面光芒流转,正全力分析着她体内混乱到极致的灵韵流。
      “引爆离火毒的反噬,加上血脉躁动……你的经脉已经……”
      燕回疲惫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青黑的阴影。
      她没有力气回应,所有的精神都用来对抗体内那两股几乎要将她撕碎的狂暴力量。
      然而,即使意识在剧痛和眩晕的边缘沉浮,她的嘴角,那抹极淡、极冷冽的弧度,却始终未曾消失。
      网已收。
      柳三这条小鱼,用他的贪婪和性命,钓出了黑风林里的黑袍人,那道怨毒痛苦的声音足以证明其遭受的重创。
      西山矿脉的觊觎者,也被魏阙那隔空降临、霸绝天地的一刀,死死钉在了原地,生死只在燕震一念之间。
      万法盟伸向蓟北玄谷的第一波触手,被这虚实相间的毒网与陌刀,狠狠斩断。
      代价,是她此刻经脉欲裂、咳血不止的残躯。

      桌案上,那枚山河鼎碎片的光芒渐渐收敛,嗡鸣声也低了下去,只余下温热的触感和其中奔腾不息的铁血意志,如同一个沉默而坚实的承诺,熨帖着她冰冷的手心。
      窗外,那道擎天的赤金刀影缓缓收敛了锋芒,最终化作一道细长的光痕,没入西山矿脉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角楼里压抑的喘息声,和燕徵罗盘推演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在回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