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种田指南》少冬瓜回家

1、第一章 枯木逢春

　　朔风卷过蓟北玄谷，抽打在青灰色的山岩上。
　　燕回立在药圃边缘，指尖凝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气流，绕着掌心一枚干瘪的朱果缓缓盘旋。
　　那朱果本该饱满鲜红如鸽血，此刻却蔫黄起皱，表皮蒙着一层灰败的暗翳。
　　燕回指间那缕焚天离风的本源之力，精微地探入果核深处，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枯槁。
　　离风轻柔盘旋，试图唤醒一丝药性，却只卷起几缕果皮碎屑，打着旋儿落入黑土里。
　　燕回轻咳，口腔中咳出的丝丝血迹却被她无声地咽下。

　　“又废了一颗。”燕回的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听不出多少情绪。
　　“哎。”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叹息。
　　燕徵推着那架几乎与他形影不离的千机罗盘车，木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罗盘上密密麻麻的青铜刻度与嵌套的玉环正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自行运转推演。
　　核心处的指针却死死钉在“玄谷药圃”的方位上，微微颤抖，透着一股不祥的滞涩。
　　“回丫头，”燕徵的声音带着熬夜推演后的沙哑。
　　他指着罗盘中央一道细若发丝、却异常刺目的赤痕。
　　“赤血本源灵韵流失的速度，比上月又快了近三成。照此下去，别说半年内助你筑基，便是维持药圃里这些祖宗们不彻底枯死，都是奢望。”

　　燕回收回指尖，那缕淡金色的风无声消散。
　　她弯腰，小心地拾起地上那枚彻底失去价值的朱果残骸，指腹摩挲过干瘪的表皮。
　　“根源，找到了？”她问，目光并未离开手中的枯果，仿佛那残骸里藏着答案。
　　“线在药房。”燕徵抬头，眼神锐利如针。
　　“生春堂，柳三。罗盘推演七次，每次灵气异常波动、药性莫名流失的关键节点，都与他当值或经手药材的时间严丝合缝。”
　　“此人入谷才三月，来历……呵，推演指向邯郸方向，模模糊糊，像是被高手蒙蔽过天机，但那股子‘吞灵箓’的阴腐味儿，隔着罗盘都熏人。”

　　万法盟的爪子。
　　燕回指尖微微一紧，枯瘪的果壳无声碎裂成粉。
　　风掠过她鸦青的发鬓，露出左额角一道极淡、几乎融入肌理的暗金色细纹，那是玄鸟血脉躁动的印记。
　　半年筑基，否则血脉反噬，焚经断脉——这柄悬顶之剑，从未有一刻真正远离。
　　“知道了。”她将手中的碎屑轻轻撒回药圃，“叔父，盯紧他。另外，把归儿叫来吧。”
　　燕徵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推着他的罗盘车，吱呀吱呀地隐入谷中。
　　依稀可见，谷中有一片依势而建、飞檐斗拱已显陈旧的建筑。

　　———

　　药圃深处，有一方巨大、布满风霜侵蚀痕迹的灰白石壁。
　　石壁下，一小片区域却透出格格不入的生机。
　　几株叶片肥厚如碧玉的“凝露草”舒展着，叶尖挂着晶莹的水珠；一丛“七星通络藤”缠绕着特意架起的竹架，藤蔓呈现出健康的紫玉光泽，细小的白色星点若隐若现。
　　燕归半跪在这片小小的“绿洲”里，纤细的手指正轻柔地抚过一株凝露草宽大的叶片。
　　少女周身萦绕着极其淡薄、却异常精纯的青色灵光，带着草木初生般的清新气息。
　　随着她的抚摸，那株凝露草仿佛发出舒适的轻颤，叶尖凝聚的水珠似乎又饱满了一分。

　　“阿姐。”听到脚步声，燕归抬起头，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颊边沾了点泥土。
　　她身旁，一只通体赤红、唯有尾羽带着点点金斑的小毕方鸟“阿灼”，正歪着头，用尖喙好奇地啄着一株通络藤的嫩芽。

　　燕回的目光掠过这片被燕归木系天灵根和通灵之力小心护持着的药苗，再看向周围大片枯黄衰败的景象，那对比愈发刺目。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妹妹沾了泥的脸颊。
　　“归儿，帮阿姐一个忙。”
　　燕回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燕归熟悉的、商议大事时才有的慎重，“生春堂的柳三，盯住他经手的所有‘赤血朱果’种子，尤其是……品相看起来最差的那些。”
　　燕归澄澈的眸子眨了眨，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力地点点头：“嗯！阿灼鼻子最灵了，对不对？”
　　她肩头的小毕方配合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还有，”燕回的目光投向燕归腰间那只不起眼的青灰色粗布小袋，那是燕归用来收集特殊草木种子的百宝囊，“百宝囊里，那几颗‘枯荣草’的种子，该派上用场了。”
　　燕归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丝了然和跃跃欲试：“阿姐是说……”
　　“对，”燕回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冷冽的弧度，“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既喜欢‘枯荣’，就让他看个够。”

　　———

　　三日后的黄昏，生春堂。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药香、新鲜草木汁液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气混合的复杂味道。
　　柳三正低着头，麻利地将一批新送来的、品相参差的赤血朱果种子分门别类。
　　他动作娴熟，指尖轻动，几颗色泽格外暗淡、表皮甚至带着细微霉点的种子，被不着痕迹地拨入了他宽大袖袍内衬的一个特制暗袋里。
　　他动作自然，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仿佛只是拂去一点灰尘。

　　药堂高大的柜台后，燕回正拿着一本厚厚的皮壳账册，与负责药房的族老低声核对着一批止血藤胶的数目。
　　她神情专注，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条目，偶尔提出一两句询问，声音清越平静。
　　“三长老，上月河西要塞订的金疮散数目似乎对不上入库的铁骨藤？”
　　燕回翻过一页账册，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

　　须发皆白的三长老眯着眼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咦？是有些蹊跷……铁骨藤耗量不该如此大。莫非是魏家那群小子又打狠了仗，临时追加了？”
　　他下意识地捋着胡须，语气带着对前线武卒惯常的关切和一丝无奈。
　　就在这时，药堂角落里一个摆放着处理下脚料的大箩筐旁，突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呼。
　　“呀！这、这怎么回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负责清扫药渣的年轻杂役，正指着箩筐边缘，一脸惊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那箩筐边缘，几颗被当作废料丢弃的、干瘪发黑的“枯荣草”种子，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色光晕从种子内部透出，如同呼吸般明灭。
　　紧接着，那干瘪的表皮竟缓缓地充盈、饱满起来，由死气沉沉的漆黑，一点点转向一种深沉的、带着玉石质感的暗红。
　　虽然远不及真正的赤血朱果种子那般鲜艳夺目，但这由枯转荣、死中焕生的景象，已足够震撼。

　　“枯荣草？这……这枯荣草种子怎会……”
　　三长老几步抢上前，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手指颤抖着想去触碰那几颗正散发着诡异生机的种子。
　　“枯木逢春？不可能！”另一个中年药师也失声叫道。
　　整个生春堂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响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药渣堆里的奇景牢牢攫住。

　　柳三拨弄种子的手也僵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箩筐，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疑，随即被更深的贪婪和困惑取代。
　　枯荣草是赤血珠果最低阶的伴生杂草，其种子蕴含的生机微弱得可怜，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异象。
　　除非……他袖袋里那几颗刚刚“筛选”出来的、品相极差的“赤血”种子。
　　柳三的心脏猛地一跳，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掩了掩，仿佛那里藏着烙铁。

　　柜台后，燕回的目光从那几颗“枯荣草”上平静地收回，仿佛那奇景不过是清风拂过水面，未在她眼底留下半分波澜。
　　她合上手中的账册，发出轻微的“啪”一声，在短暂的嘈杂中异常清晰。
　　“三长老，”燕回的声音依旧平稳清越，将众人的注意力稍稍拉回，“铁骨藤耗量异常之事，恐怕得细查仓储记录了。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柳三那张竭力维持镇定、却掩不住惊疑的脸，“库房深处那批标注着‘甲字柒叁’的赤血朱果原种，烦请您亲自封存，加三道玄铁锁。非常之时，药材乃家族命脉，不容半点闪失。”
　　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三长老愣了一下，随即肃然点头：“大小姐放心！老夫这就去办！”他匆匆转身，招呼几个心腹弟子，立刻朝后堂库房走去。

　　柳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甲字柒叁！
　　那是他暗中窥探已久、认定是品质最佳的一批原种。
　　这燕家大小姐轻飘飘一句话，就断了他最有可能得手的途径。
　　而眼前这几颗“枯荣草”的异变，更让他心头疑云密布，惊疑不定。
　　难道自己看走了眼？那些品相差的才是真宝贝？
　　燕家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冲撞，让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燕回不再看他，只对身边的侍女低声吩咐了一句：“去请二叔到议事堂。”
　　说罢，她转身，身影消失在通往后堂的幽深廊道里，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去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生春堂内的骚动渐渐平息，柳三却呆立在原地，袖袋里那几颗“废种”此刻却像烧红的炭块，烫得他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