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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永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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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十二年,冬,瞿城。
年关将近,这城里城外却不似往年一般万家和乐,普天同庆。相反,倒是萧条、寂寞了些。街上看不见吆喝的小贩,玩闹的孩童,只余几盏大红的灯笼,兀自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倒给这地方平白添了几分诡异。
“咯哒,咯哒……”遮天的雪雾中晃出了一乘小轿,悠悠地朝着茶楼来了。
轿子的小窗上,架着一只苍白的手,骨节纤细,手指修长,指尖玩世不恭地挂着一杆细长的烟斗,斗柄上系着穗青绿的流苏,随着轿子来回晃动。
“落——”轿夫这一嗓子还没喊完,就被轿里的人打断了:“慢着,不落了。”这人嗓音温润清贵,听着本像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偏偏语调慵懒,话尾带钩,倒是沾染了些烟火气,着实怪异,着实悦耳。
“看个热闹而已,何必凑那么近。就停这儿吧,一会儿就走。”
轿夫们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早听说这位爷是个不好相与的,今天怕是要吃点儿苦头了。
“哎,我去年开年就说,这一年肯定不安稳。你看看,这不是灵验了。”
“是,是,你厉害。不过这天灾人祸的,唉,今年怕是更难挨了。”
“咱也别慌了,反正慌了也没用。再说了,瞿城这地方天灾是害不了,就怕个人祸。”
茶楼里众人七嘴八舌,各种纷杂的声音纠缠在一起,此起彼伏,似是要从这一幢小小的木楼里挣脱出去。
“各位!各位!”一道清亮的声音突兀地从人群里冒了出来:“听说槐乡阁……唔!”
听到这声音,轿子里的人嘴角弯了弯,他轻轻拨开窗帘,顺着那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青年正捂着一个少年的脑袋,咬牙切齿地向其他人解释什么都没发生。旁边的另一个青年皱着眉吹了吹杯里的浮沫,不耐地张了张嘴——
“蠢货”
——轿子里的男子轻嗤一声,放下了帘子。
他随手把那杆烟斗扔到了轿子里的某个角落,继而把手搭在窗棂上。
“嗒,嗒,嗒……”
男子轻轻击叩着木窗的边缘,不紧不慢。这声音虽小,却让人无法忽视,仿佛茶楼里的喧嚣也只是衬托它的背景。
无端地带来几分紧张的气息。
茶楼里的众人却因为这一嗓子转移了话题。
“槐乡阁啊,这么有名你不知道?”
喝茶的青年放下杯子,起身行了个礼:“各位,我们三人原是荣城人,因为灾祸才来到瞿城。路上听说槐乡阁出了些变故。我这弟弟年纪小,好奇心重,所以才没过脑子问出来了。我回去后定好好教育他,望各位海涵。”
问问题的那个人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嗐,这有什么?你要是想知道,我们告诉你不就成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叹了一声“好茶”。
“这槐乡阁啊,历史可长喽。大概……两三百年了吧。从前朝到现如今,倒是一直都没变过样子……”
瑞,建国八十年,历四任君王。其幅员极其辽阔,北抵极寒,南至蓬莱。东北有夷,西南存蛮。十五年前,瑞朝达到了国力巅峰,国库充裕,百姓和乐,边陲地区捷报频频——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但瑞朝的政治制度始终存在一个极大的隐患,那就是江湖势力。这些或大或小的江湖势力分布于各地的主要城池中,根深蒂固,难以动摇。
这些江湖势力——或者说是帮派——大概分为两类:一类是最典型的,以宗族或情感为联系的普通势力,比如晋西的商帮,鲁南的镖局。他们往往关系复杂,互相依存却又互相竞争,深受朝廷忌惮。偏偏朝廷还需要依靠这些帮派带来巨大利益,于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令命这些人及其后代终身不可入仕。
而另一类,则是一些能人异士组成的神秘组织,人数虽少但能力极强。如果说普通帮派仅仅是与人打交道,那么这些特殊的帮派就是与非人的生物打交了——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压制、镇守、同化、超度……这就是他们要做的。
比如南岭的清光派,北巅的禅宗,湘西的尸门,河东的野狼谷……
比如,瞿城的槐乡阁。
槐乡阁主管的是阴界的鬼物,向来行踪诡秘,深居简出。一不插手江湖中的大小事宜,二不轻易抛头露面。整个槐乡阁,上至阁主下到仆役,个个活的如同鬼魅一般。
而今年一向低调的槐乡阁却抛出了一个惊天大雷,炸的整个瑞朝摇了三摇,现如今上至朝堂下至乡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事,连同江南的天灾,边境的人祸,搅得四处人心惶惶。
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
槐乡阁易主。
本来这槐乡阁老阁主去了,新阁主继任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怎又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问题就出在了新阁主身上。
“哎呀,这新阁主,可不是个省油的灯。”那人摇了摇头,忽然身子一侧,压低了声音,故作玄虚道:“你们外乡人只知道他不是老阁主亲自选定的继承人,本来就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卒。可是听说呀——”
他四周看了看,几乎是用气音,嘶嘶地说:“老阁主和他那位继承人,都被他囚禁起来了!日夜折磨,还专门用上好的药材吊着人家的命,说是要让他们求死不得!”
“还有呢!最近槐乡阁那座山上一批一批往上招人,都挑着木头啊,石块儿什么的,估计是要扩建呢。也不知道那位安的什么心思,槐乡阁自打建阁以后就再没闹出过这么大动静。他一继任就摆这阵仗。”
“真是,欺师灭祖。”
“对!这听说这人原来还是老阁主救的呢!”他耳边突然冒出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大声嚷道。
那人被吓了一跳,狠狠在这大汉的脑袋上抽了一下,骂到:“别嚷嚷!万一有眼线怎么办!”
大汉并不在意,反而声音更大了:“有什么说不得的!他就是个孙子!白眼狼!”
“对!白眼狼!”
茶馆里群情激愤,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提问的青年眼里闪过一丝阴险的笑意。
门外。
轿子里的青年面色不虞,搁在窗棂上的手缩了回去:“走吧,回去了。”
轿夫们松了一口气,顾不得被小轿压得酸痛的肩背和被冻得僵硬的四肢,稳稳地消失在了漫天的雪雾中。
又开始飘落的雪花渐渐遮住了他们去时的痕迹,天地间重归平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