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远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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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商那股没来由的低气压，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早读，他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大大咧咧地把语文书往陈辰桌上一放：“快，帮我看看这篇古文注释，背得我头大！”仿佛昨晚那个绷着脸甩水杯的人不是他。
陈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接过书，熟练地指出几个关键注释和背诵技巧。方商凑在他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他重新变得明亮的眼睛里。陈辰心里那点微妙的困惑和预感，也随之消散了些，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高中生活按部就班地向前滚动。课程越来越紧，作业越来越多。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常常在十一点半才响起，拖着疲惫身体回宿舍的学生们，走廊里弥漫着无声的倦怠。打热水成了晚自习课间最激烈的战斗。教学楼的热水机前总是排着长龙。
“靠！又这么多人！”某天晚自习大课间，方商看着热水机门口蜿蜒的队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得排到猴年马月去！渴死了！”
陈辰看了一眼拥挤的队伍，又看了看手表：“去小学部那边看看？”
“小学部？”方商一愣。
“嗯，小学部没有晚自习，楼里的热水机应该没人。”陈辰解释道，这是前世住校时摸索出来的经验。
两人立刻下楼，穿过连接初高中部和小学部的林荫道。小学部的教学楼果然一片漆黑寂静。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幽的绿光。他们顺利地在楼梯拐角找到了热水机。
“真没人。”方商乐了，赶紧拿出水杯接水。
陈辰也拿出保温杯。温热的水流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就在这时，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压抑的、急促的喘息声。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循声望去。借着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隐约看到两个拥抱在一起的人影，其中一个似乎正捧着另一个的脸，似乎是在接吻。
方商猛地收回目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尴尬，下意识地看向陈辰。陈辰也恰好收回视线，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迅速各自移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沉默和尴尬。
“水好了，走吧。”方商率先开口，声音有点干，拧紧水杯盖子，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陈辰默不作声地跟上。小学部走廊里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涟漪。
少年人隐秘的情愫，在黑暗的角落里悄然滋生。
消息是班主任王老师在周五放学前宣布的。
“同学们，安静一下。”王老师敲了敲讲台，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平息下来，“下个月初，学校要组织高一全体同学参加一项传统活动——百里远足。”
“百里远足？”
“要走一百里？！”
“真的假的，那不得累死！”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惊讶、兴奋、担忧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王老师抬手示意安静：“全程往返大约一百里。路线是从学校出发，徒步前往桂山风景区，在月亮湖绕行一圈后返回。全程预计需要十到十二个小时。这是一次锻炼意志、磨砺团队精神、亲近自然的好机会。学校会统一安排后勤保障车辆和医护人员随行。要求全体同学参加，除非有医院开具的明确不宜剧烈运动的证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这次活动，是大家高中以来的第一个集体活动。希望大家认真对待，互相帮助，安全第一。具体分组和注意事项，下周班会课再详细说明。好了，放学。”
王老师离开后，教室里的讨论更加热烈。
“五十公里！我的天！这腿不得走断啊！”赵磊夸张地抱着头哀嚎。
“桂山风景很好的！月亮湖也很漂亮！”有女生兴奋地说。
“要带什么呀？吃的？喝的？防晒！”林薇和苏晓已经开始凑在一起小声讨论清单。
“怕什么！就当拉练了！”方商倒是跃跃欲试，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陈辰，眼睛发亮，“正好出去放放风，天天闷在教室里骨头都锈了，怎么样。”
陈辰看着方商兴奋的脸，心里却咯噔一下。五十公里徒步前世他也参加过，那种走到最后双腿灌铅、脚底板麻木刺痛的感觉记忆犹新。他记得返程路上落下大部队他的脚抽筋，前世是一个人咬牙硬撑下来的。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需要准备的东西和可能的应对措施。
接下来的日子，远足成了高一学生课余最热门的话题。班会课上，王老师详细讲解了路线图、时间安排、安全须知以及必备物品清单。
“记住，这不是比赛！安全、坚持、团是第一位的！”王老师最后强调，“体能好的同学多帮帮其他人。”
方商明显更高兴了，拍着陈辰的肩膀：“看，老天爷都安排好了！有我罩着你，放心！”
陈辰没理他，低头认真看着清单，在心里默默核对。他特意去药店买了缓解肌肉疲劳的喷雾和防止抽筋的盐丸。
远足前的周末是小周末，陈容开车来接两人出去吃饭。饭桌上，方商兴致勃勃地跟陈容描述远足路线和风景，陈辰则比较沉默。
“辰辰，你怎么了？是不是担心走不下来？”陈容细心，看出儿子情绪不高。
“有点。”陈辰老实承认，“我体能不太好。”
“别怕！”方商抢着说，嘴里还塞着菜，“阿姨您放心！有我呢！他走不动我背他！”
“胡闹，五十公里呢，背人怎么行。”陈容嗔怪地看了方商一眼，又温柔地对陈辰说，“尽力就好，别硬撑。不舒服一定要跟老师说，上保障车休息不丢人。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妈再给你买点巧克力和绿牛补充体力？”
“都准备好了，妈。”陈辰点点头。方商那句“背他”让他耳根有点热，心里却莫名安定了几分。
远足的日子终于到来。
天刚蒙蒙亮，高一全体学生已经在操场集合完毕。入秋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气氛热烈。每个人都背着包，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
王老师和其他班主任再次强调了纪律和安全。随着一声令下，长长的队伍像一条白色的河流，浩浩荡荡地涌出校门，沿途有交警开道，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向郊外进发。
起初的路程充满欢声笑语，大家精神饱满，步履轻快，欣赏着沿途的田野风光。
方商和赵磊走在队伍前面，和同班的几个男生大声说笑。林薇和苏晓则拿着手机（学校特批远足可以携带）兴奋地拍照。沈墨安静地跟着队伍，步伐稳健。
陈辰走在队伍中段，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步伐。他刻意控制着速度，节省体力。方商时不时会慢下脚步，退到他身边，递给他水壶：“抿一点，别等渴了再喝。”或者塞给他一块牛肉干：“补充点蛋体力。”
队伍行进了一个多小时后，同学最初的兴奋感开始消退。步伐变得沉重，交谈声也少了很多。太阳升高，温度上升，汗水开始浸湿后背。
接近中午，队伍抵达了桂山风景区入口。
短暂的休整和午餐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分享着各自带的食物。陈辰拿出陈容准备的饭团和水果，方商则带了一大包他爷爷烙的饼，热情地分给同组的同学。
“方商，你爷爷这饼真香！”赵磊大口嚼着，赞不绝口。
“那是！”方商一脸得意。
没有小说里的势利眼，现实的同学都带着清澈的友好。
陈辰安静地吃着饭团，目光扫过略显疲惫的同学们。林薇和苏晓在揉着小腿，沈墨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侧袋里的喷雾和盐丸。
休整结束，继续出发，下午的路程更加艰难。
环月亮湖的步道风景虽美，但有不少上坡下坡。体力的消耗开始显现。队伍拉得更长了，掉队的人开始出现，保障车默默地跟在队伍最后收容实在走不动弃权的学生。
陈辰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变得费力。呼吸也变得粗重，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咬着牙，努力跟上大部队的尾巴。
“还行吗？”方商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在了后面，紧跟着陈辰。
陈辰点点头，没说话，怕一开口泄了气。
“背包给我。”方商说着，不由分说就去摘陈辰肩上的背包带子。
“不用”陈辰想拒绝。但方商动作很快，已经把他那个不算重的背包卸了下来，和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一起，一前一后地背在胸前和背后。
“这点东西，小意思！”方商故作轻松地咧嘴一笑，额头上全是汗珠，眼神明亮，“你专心走路，别掉队就行。”
胸前挂着陈辰的背包，方商的步伐明显沉重了些。陈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被两个背包挤压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流。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努力跟上。
太阳开始西斜。返程的路，还有将近三分之一。陈辰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逼近极限。每一步落下，脚底板都传来钻心的酸痛。更要命的是，右小腿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隐隐抽动。
他猛地停下脚步，脸色瞬间煞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远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