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辉未晚》李无量

2、进入夏晖

　　饭桌上的寂静仿佛凝固了，陈辰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身边方商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陈容的目光在儿子异常执拗的眼神，和旁边方商窘迫得要把头埋进碗里的样子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辰辰，”陈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既然你这么坚持和方商一起读书” 她转向丈夫，“生岳，你看？”

　　陈生岳放下筷子，看了看儿子，最后目光落在紧张得攥紧拳头的方商身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夏晖是好学校，管理严，学风正。想去，就去吧。本来我就打算送你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方商，语气缓和了些，“小商，你也一起去。学费的事，不用有负担。你们俩好好学，考上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叔叔，阿姨！”方商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住，慌乱又激动，“这…这怎么行！太贵了！我…”

　　“行了，方商。”陈生岳打断他，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威严，“听安排。你陈阿姨和我，把你当半个儿子。这事就这么定了。”

　　狂喜淹没了陈辰。成功了！他改变了一个关键的节点！身体里紧绷的弦骤然松弛。他下意识地看向方商，对方也正看过来，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震惊感激和近乎于依赖的信任。

　　方商在桌下悄悄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陈辰的手腕，带着少年人滚烫的温度和无声的承诺。

　　陈辰反手也轻轻回握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充满希望，陈容雷厉风行地开始办理两个孩子的入学手续。

　　夏晖中学的入学测试对陈辰和方商来说不算难，两人都顺利通过。交学费那天，方商特意起了个大早，跟着陈容和陈辰一起去了学校。当厚厚一叠钱交出去时，方商站在旁边，嘴唇紧抿，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容，又看看陈辰，最终只是深深地、无比郑重地对着陈容和陈生岳鞠了一躬，声音低沉却清晰：“叔叔阿姨，谢谢。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陈容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领校服、买生活用品、准备住校的行李。方商的爷爷，一个头发花白、腰背微驼的朴实老人，拉着陈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感激的话，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花。陈辰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前世方商爷爷早逝的遗憾也在此刻得到了些许慰藉。

　　开学报到的日子终于到了。

　　夏晖中学门口停满了送学生的车辆，人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新学期的兴奋和对未知的忐忑。两人各自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提着行李箱，跟在陈容身后，随着人流涌进校园。

　　“人真多啊。”方商小声嘀咕，好奇地东张西望。崭新的教学楼、宽敞的操场、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一切都和传闻中那个混乱的市二中截然不同。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眼神里多了点光亮。

　　陈辰则显得平静许多，目光快速扫过周围。他看到公告栏前挤满了找分班名单的学生和家长。“妈，我和方商去看分班。”他说着，拉着方商挤了过去。

　　“高一（3）班…高一（3）班…”方商踮着脚，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划过。“找到了！陈辰！高一（3）班！”他兴奋地指着一个名字。

　　陈辰顺着看去，果然看到了自己和方商的名字并列在（3）班的名单上。他心里一松，随即目光往下扫，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沈墨。前世那个沉默寡言的初中同学，果然也在这里。

　　他记下了宿舍分配：陈辰在102，方商在105。同一层，但隔了几个房间。

　　“不同宿舍。”方商显然也看到了，语气有点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事，离得近！”

　　陈容帮他们安置好宿舍，宿舍是六人间，已经来了三个室友，互相简单地打了招呼，都是陌生的面孔，带着新生的拘谨。方商的105宿舍也差不多。陈容仔细叮嘱了两人一些生活细节，尤其叮嘱陈辰多照顾点方商，又塞给他们一些零花钱，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宿舍楼里渐渐热闹起来，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喧哗。陈辰整理好自己的床铺和柜子，动作熟练，前世住校的习惯还在，又去方商宿舍看了一眼。

　　方商正手忙脚乱地套被套，陈辰没说话，走过去，三两下就帮他把被角理顺、套好。方商嘿嘿笑着挠头：“还是你厉害！”

　　下午，班级集合。高一（3）班的教室宽敞明亮。班主任王老师是个约莫四十岁的女老师，短发，戴眼镜，看起来干练又温和。她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强调了夏晖的管理制度和学习要求，然后开始点名。

　　“陈辰。”

　　“到。”

　　“方商。”

　　“到！”

　　点到沈墨时，陈辰看到一个坐在教室中后排的清瘦男生应了一声“到”，声音不高，正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沈墨也似乎朝陈辰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座位是暂时随机安排的。陈辰的同桌是个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很文静的女生。方商则坐在陈辰斜后方，和一个看起来挺壮实的男生同桌。

　　发完教材，交代完第二天开始军训的注意事项，王老师就宣布了解散。学生们嗡嗡地议论着，对新环境充满好奇，也对即将到来的军训感到一丝紧张。

　　“听说夏晖军训特别严，要训两周！”方商凑到陈辰身边，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倒没有害怕，反而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陈辰没说话。他记得前世高中的军训，烈日下的暴晒和枯燥的队列训练。那时候他只觉得累。但现在，他看着那张充满活力的侧脸，心里想的却是：只要能和他一起再累也值得。

　　军训第一天，现实就给了所有新生一个下马威。

　　八月末的太阳依旧毒辣，毫无遮挡地炙烤着操场。塑胶跑道蒸腾起一股刺鼻的气味。教官的哨声尖锐而严厉。

　　“立正——！”

　　“稍息！”

　　“向右看——齐！”

　　“向前——看！”

　　简单的口令重复无数遍，要求动作整齐划一，精神高度集中。汗水浸湿了崭新的迷彩服领口和后背。陈辰体质本就偏弱，站了不到半小时军姿，就觉得眼前发花，小腿肚子开始打颤，呼吸也变得急促。

　　“喂，陈辰，你行不行？”旁边的方商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趁着教官转身的间隙，用气声飞快地问了一句，语气担忧。

　　陈辰咬着牙，示意自己还能坚持。他不想第一天就掉队。

　　终于熬到第一次休息哨响。学生们如蒙大赦，瞬间瘫倒在树荫下。陈辰踉跄着走到树荫下，靠着树干坐下，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嘴唇发干。

　　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递到他面前。方商蹲在他旁边，额头上也全是汗，但精神明显好得多。“快喝点”方商不由分说地把水瓶塞进他手里，又变魔术似的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抬手去擦陈辰额头和脖子上的汗。

　　带着汗味的的手指触碰到皮肤，带来一丝清凉的错觉。陈辰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开，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睫，任由动作。

　　“你这体质也太差了，”方商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小声数落，语气却带着关心，“跟个豆芽菜似的。这才刚开始呢！下午太阳更毒。”

　　陈辰喝了几口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不适。他看着方商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和专注的眼神，心里软了一下，低声说：“知道了。”

　　下午的训练果然更加煎熬。太阳仿佛要把人烤化。队列里不时有学生报告头晕被扶到旁边休息。陈辰感觉自己的意识都有些模糊，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强撑。就在他又一次感觉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的时候，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扶住了他的后腰，支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是方商。他站在陈辰斜后方，位置正好。

　　那只手隔着薄薄的迷彩服，传递来稳定而可靠的力量。陈辰没有回头，只是努力地、更加挺直了背脊。方商的手在他站稳后就迅速收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休息间隙，方商又第一时间把水递过来，还把自己分到的一小块巧克力塞进陈辰手心：“补充点能量。” 陈辰默默接过，巧克力的甜腻在嘴里化开，似乎真的带来了一点力气。

　　一天训练结束，回到宿舍，陈辰累得几乎散架。他草草冲了个凉水澡，感觉皮肤火辣辣的疼。对着宿舍里模糊不清的旧镜子，他看到自己裸露在外的脖子和手臂，已经明显泛红，脸颊更是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方商趿拉着拖鞋跑进102找他，同样满脸通红，但精神头十足，手里还拿着个小小的药膏盒。“喏，我找宿管阿姨要的，治晒伤的。”他把药膏递给陈辰，“赶紧抹点，不然明天会更惨。”

　　陈辰接过，低声道谢。

　　“谢啥，”方商大大咧咧地摆摆手，凑近了看陈辰的脸，眉头皱起，“啧啧，你这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我帮你涂？” 他作势就要拿回药膏。

　　“不用！”陈辰声音有点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方商被他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行吧行吧，自己小心点，别蹭衣服上。”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咧嘴一笑，“对了，明天记得把你那宝贝防晒霜带上！别嫌麻烦！”

　　方商离开后，陈辰才松了口气。他拧开药膏，对着镜子，小心地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和脖子上涂抹。清凉的药膏缓解了皮肤的灼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耳后靠近发际线的地方。

　　那里，前世曾经摸到过一个硬硬的、不痛不痒的淋巴结。那是噩梦最初的信号。指尖下的皮肤光滑温热，没有任何异常。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陈辰躺倒在硬板床上，闭上眼睛。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虽然累，虽然晒得生疼，但和方商一起上学，在夏晖，这个开头似乎还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