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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返十五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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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混合着某种腐朽的气息钻进鼻孔。方商的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破碎哽咽,贴着陈辰的耳廓:“陈辰…要是…要是那时候你跟我挑明了,或者我再聪明一点…我们…我们是不是早就…”
后面的话被一阵尖锐耳鸣吞噬,黑暗彻底地覆盖下来,带着四十岁躯体的疲惫和病痛的最终解脱。
骤然惊醒。
不是病房冰冷的白,是天花板上熟悉的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扇叶边缘积着薄灰。窗外是盛夏午后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蝉鸣,一波高过一波。身下是硬邦邦的竹席,硌着皮肤。
陈辰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冷汗浸透了汗衫。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光滑平坦,没有插管,没有溃烂的皮肤,也没有那深入骨髓的痛。
他环顾四周,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球星海报,书桌上堆着几本翻卷了边的中考习题册,角落里立着一个瘪了气的篮球。这是他十五岁时的房间,高考刚结束的暑假。
不是梦,那四十年的记忆,病痛、孤独、方商最后悔恨的告白,清晰烙印在灵魂深处,他重生了。回到了那个夏天。
“陈辰!陈辰!在家吗?” 一个清亮又充满活力的声音穿透了院墙,紧接着是院门被拍得哐哐响的动静。
是方商!
陈辰几乎是滚下床,赤着脚就冲出了房门,穿过堂屋,一把拉开了院门。
热浪裹挟着阳光涌进来。门口站着的少年,穿着篮球背心,汗水沿着他小麦色的脖颈流下,浸湿了领口。他咧着嘴,笑容灿烂得晃眼,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十八岁的方商,鲜活、蓬勃,带着夏日特有的燥热气息,像一颗生机勃勃的太阳。
陈辰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与记忆中病床边那个憔悴绝望的男人重叠又分开。巨大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狂喜猛烈地冲击着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哎,你傻啦?”方商被他泛着水光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自然地搭上他汗津津的额头,“没发烧啊,睡懵了?叫你半天都不应。”
额头上传来温热真实的触感,让陈辰浑身一颤。他抓住方商手腕,力道大得让方商“嘶”了一声。
“方商”陈辰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他颤抖,“是你,真的是你…”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方商被他抓得有点疼,但没挣脱,反而凑近了点,眉头拧起来带着担忧,“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做噩梦了?”
陈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汹涌的情绪被他强行压回心底,。他松开手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刚睡醒,有点迷糊。”
“吓我一跳。”方商松了口气,大大咧咧地挤进门,熟门熟路地从院子里水缸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热死我了!走啊,打球去?张胖子他们都在老地方等着呢!”
打球?陈辰看着方商汗湿的背心,阳光下充满弹性和力量的手臂。前世,这个本该在球场上肆意奔跑的少年,在那个糟糕的市二中,经历了什么?那些被刻意遗忘在角落的、关于方商高中时期的沉默和偶尔流露的阴郁,此刻浮现出来。
“等等,方商。”陈辰的声音稳了一些,带着一种认真,“高中你想好去哪了吗?”
方商放下水瓢,抹了把嘴,“还能想啥?等摇号老实去二中那个坑里。”他撇撇嘴,显然对传闻中管理混乱、学风差的市二中充满抵触。
陈辰的心揪紧了。
“不去那儿。”陈辰斩钉截铁地说。
“啊”方商愣住了,“不按照摇号,那去哪?私立,夏晖?”他随即摇头,笑容有点苦涩,“那学费太贵了,我爷供不起的。”
学费,陈辰知道这是目前最大的现实障碍。但他也知道,自己父母对方商的疼爱。
“钱的事,你别担心。”陈辰看着他,眼神坚定,“我有办法,我们去夏晖。”
“陈辰,你别开玩笑了”方商觉得今天的陈辰格外奇怪,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和成熟?不像平时的他。
“我没开玩笑。”陈辰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方商,你信我。夏晖比普通公立好太多,管理严格,学习氛围好,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们一起去,一起考个好大学。”
方商被陈辰眼中的光芒慑住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恳求和痛楚的光芒。他张了张嘴,那句“学费太贵”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辰辰从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可是…”方商还是有些犹豫。
“别可是了!”陈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就这么定了,今晚吃饭我就跟我爸妈说。”
方商看着陈辰异常严肃的脸,阳光落在他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上。他心头莫名地一软,一股暖流夹杂着说不清的信任涌上来。
他挠挠头,咧开嘴,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行吧行吧,听你的!反正你去哪我就去哪!不过说好啊,要是叔叔阿姨不同意,咱还是得摇号。”
陈辰神经终于松了一丝,嘴角向上弯了弯:“嗯。”
晚饭时间。小小的饭桌上摆着五菜一汤。陈容,陈辰的母亲,一个眉眼温柔的女人,不停地给两个孩子夹菜。陈生岳,陈辰的父亲,话不多,沉默地吃着饭,偶尔问两句陈辰暑假的安排。
气氛很家常,陈辰却觉得手里的筷子有千斤重。他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响。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将彻底改变他和方商未来的轨迹。
方商坐在他旁边,看似在埋头苦吃,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紧张地瞟着陈辰,心里比陈辰还紧张。
终于,陈辰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自己的父母,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却异常清晰:
“爸,妈。高中我想好了,我不想按照摇号上学。”
陈生岳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陈容也放下筷子,温和地看向儿子:“哦?那辰辰想去哪里?”
“夏晖,私立那个。”陈辰一口气说出来,然后立刻补充道,目光恳切地转向身边瞬间僵住的方商,“还有我想让方商跟我一起去。”
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陈生岳的眉头皱了起来,陈容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滞,带着一丝惊讶和询问。
方商猛地抬起头,脸色涨红,尴尬、无措和一丝微弱的期待在他眼中交织,他下意识地想开口拒绝:“叔叔阿姨,我…”
陈辰在桌下用力握了一下方商的手,阻止了他后面的话。他重新看向父母,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持和认真:
“学费,我知道私立贵一点。方商家的情况我也知道,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颤,“这对我,对我们俩真的非常重要,求你们了。”
陈容看着儿子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超越年龄的情绪,又看看旁边窘迫得快要钻到桌子底下的方商。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内向寡言,很少如此强烈地表达诉求,更别说用上“求”这个字。
她轻轻放下汤勺,陶瓷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辰辰,”陈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为什么非要方商和你一起去夏晖呢?那里比起公立确实不便宜。”
陈生岳的目光也落在陈辰脸上,带着沉默的审视。
陈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该如何解释?解释那个充满霸凌和绝望的市二大?解释方商未来可能遭受的痛苦?解释自己来自四十岁、带着死亡记忆的重生?解释他对方商那尚未宣之于口的感情?
他张了张嘴,所有真实的理由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苍白却无比执拗的重复:
“因为他必须和我在一起。只有夏晖才行。”
理由呢?他给不出能说服父母的、合乎常理的理由。那份关乎方商前世命运的情感,此刻成了他无法言说的秘密压在心头。
饭桌上一片寂静。窗外的蝉鸣显得格外聒噪。方商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陈容和陈生岳。
陈容与丈夫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陈辰攥紧了拳头,等待着父母的宣判,他能改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