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辉未晚》李无量

14、观影

　　期中考试

　　考场按学号打乱顺序，桌椅拉开距离，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和无声的紧张。

　　监考老师目光扫视全场，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陈辰坐在靠窗的位置。试卷发下来，他快速浏览一遍，心中便有了底。

　　题目难度在预期之内，有些题型在王老师给的竞赛题集里出现过更难的变种。时间过半，大部分题目就已经完成，当他落下最后一笔，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他检查了一遍姓名考号，合上笔帽，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目光投向窗外光秃的枝桠，玻璃映出他年轻的侧脸。

　　同一栋楼的另一个考场，方商正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了疙瘩。面前的物理卷子像布满荆棘的战场。他努力回忆陈辰讲过的重点、强调过的易错点。汗水顺着鬓角滑下，他在演算纸上反复推敲分析…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当他终于将最后一道大题勉强答完，收卷的铃声也尖锐地响起。

　　“呼——”方商像打了一场硬仗，长出一口气。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向窗外，眼神里带着疲惫，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正常发挥，他尽力了。

　　两天的考试煎熬结束，教学楼瞬间被释放的喧哗淹没，学生们涌出考场，脸上带着解脱的兴奋或考后的茫然，互相询问着答案，对题声、哀嚎声混杂在一起。

　　“陈辰！最后那道平衡常数K到底是多少？我算出来是0.25，赵磊非说是0.5！”方商追上陈辰，急切地问。

　　“0.25。”陈辰回答得干脆。

　　“YES！”方商立刻兴奋地挥了下拳头，朝着不远处正和人对题的赵磊大喊，“磊子！听见没！0.25！是你错了！”

　　赵磊哀嚎一声，引来周围一片哄笑。

　　气氛轻松下来。大家簇拥着往教室走，讨论着考后难得的自由时光。刚回到高一（3）班教室，班长吴思涵走上讲台，拍了拍桌子：

　　“安静！安静一下！班主任通知，为了让大家放松一下，今晚晚自习不上课！年级统一组织在各自班级教室看电影！”

　　“看电影？！”

　　“太棒了！”

　　“放什么啊？”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考试的压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兴奋和期待。

　　“好像是部励志片。”吴思涵补充道。

　　“不会是《当幸福来敲门》吧？上次Miss Li提过！”林薇兴奋地猜测。

　　“有可能！”苏晓附和。

　　晚自习铃声响起时，教室的灯已经关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投影仪的光束打在讲台前方的白幕布上。果然，熟悉的片头音乐响起——《The Pursuit of Happyness》（当幸福来敲门）。

　　学生们安静下来，或坐或趴，目光被荧幕吸引。陈辰坐在自己靠墙的位置。方商靠在墙边，拖着椅子，吭哧吭哧地挪到陈辰旁边，紧挨着他坐下。

　　“这边角度好。”方商低声解释了一句，眼睛盯着屏幕。

　　陈辰没说话，往墙边稍微挪了挪，给他让出点空间。

　　黑暗中，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方商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皂角味混合着，在狭小的空间里变得清晰。荧幕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变幻。

　　电影开始。威尔·史密斯饰演的父亲，带着年幼的儿子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住厕所、排长队争取救济床位、一次次被拒绝却永不放弃…影片的节奏不算快，但那份沉重中的坚韧和父爱，抓住了年轻观众的心。

　　方商也看得很投入。当主角终于通过层层考核，获得那个梦寐以求的实习职位，在人群中激动地为自己鼓掌时，方商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低声骂了句：“真不容易！”。

　　他的身体随着情绪微微起伏，挨着陈辰的肩膀传递来轻微的震动。

　　陈辰的目光落在荧幕上，心思却有些飘忽。前世他也看过这部电影，但心境截然不同。那时只觉得励志，如今重活一世，经历了生死，看着荧幕上那个为了生存和儿子拼命挣扎的身影，心底涌起更复杂的感受——对生命的珍视，对机会的把握，还有身边这个人实实在在的温度和存在感。

　　他微微侧过头。黑暗中，方商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侧过头，两人的视线在昏暗中短暂交汇。荧幕的光正好映在方商眼底，亮晶晶的。

　　“怎么了？”方商用气声问，靠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陈辰的耳廓。

　　“…没什么。”陈辰迅速转回头，重新看向荧幕，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黑暗中，没人看到他耳根悄然爬上的热度。

　　电影后半段，主角在实习期间争分夺秒，一边学习一边推销仪器，展现出惊人的毅力和效率。或许是考试后的疲惫，或许是黑暗环境的催眠，也或许是身边人带来的安心感，方商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起初只是碰到陈辰的肩膀，他立刻惊醒，晃晃脑袋坐直。但没过多久，困意再次袭来，沉甸甸地靠在了陈辰的肩膀上。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在陈辰耳边响起，一下下拂过颈侧的皮肤。

　　陈辰的身体僵住，比校车上那次更沉，更实在。方商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有点痒，他一动不敢动。

　　荧幕光影流转，主角在街头奔跑，在办公室奋战，激昂的配乐回荡在教室，周围的同学或唏嘘或振奋，后排传来赵磊轻微的鼾声。

　　只有陈辰这一角，时间仿佛凝固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几乎要盖过电影的音效，他想推开他，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一种隐秘贪恋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

　　他目光盯着荧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项墨不知何时溜到了前排，和林薇、苏晓分享着一小包偷偷带进来的薯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电影接近尾声。主角终于获得了正式职位，在人群中流下幸福的泪水。教室里响起一片释然的叹息。灯光骤然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

　　“唔”肩膀上的重量动了动。方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周围亮起的灯光和起身活动的同学，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靠在陈辰身上。

　　他猛地坐直身体，脸上带着一丝尴尬，揉了揉眼睛，嘟囔着：“我睡着了？电影完了？”

　　陈辰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肩膀，语气平淡：“嗯。”

　　“演的啥？后面都没看”方商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似乎没意识到刚才的姿势有什么不妥，“好像挺励志的？结局是好是坏？”

　　“嗯。成功了。”陈辰站起身收拾东西。

　　灯光下，他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有耳根残留的一抹红暴露了方才黑暗中的不平静。

　　沈墨坐在不远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辰微微泛红的耳根，又掠过方商毫无所觉的脸，镜片后的眼神微微闪动，随即垂下眼睑，合上了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