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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请神降 一个悲催崽 ...


  •   暴风雪。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样的地方。
      很冷静着,因为捍着一身短衫,哪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这样到寒天冻地里去。所以我也不知我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我要干什么,我正在去哪儿。
      这满天满地碎琼乱玉,煞是好看。
      只是别那么大的风就更好了。把我吹得拍在一间石屋的墙上,有些晕。
      挨着石头,想起来是我才离开的屋子。摸索着爬进屋里,再不深究我为什么离开,虽那也无可去想起。
      炭火原来也还在烧,空气暖融融地化开血冰。
      一时半会儿,似乎风雪不停,炭火不停。我昏头,倒到地板上才想起地毯足够柔软厚实,足够我打滚,去寻个角落,再随手抓一张毛毡裹住全身,蜷起来,看着炭火烧得劈哩叭啦,睡去。
      好像……我还是不记得这些东西,那会是谁?神吗?
      可我又为什么会突然在四处熔岩的地方醒来?爆炸一声接一声,地板也随时破裂,迸发着、喷涌着的是飞舞溅射的岩浆,橙红伴橙黄虚空的火陷烧灼其间。脚下不曾安稳,天地如炉,土石碎坠滚动的浆液里,消失,不时露出来白骨与虚影。吵闹声不曾停止。
      空气窒胀得我难受。
      好吵。又不是什么和谐美妙的音乐。
      脚下土石也终于不能支撑我了。我心甘情愿,堕入岩浆中去。
      却如从万里虚空下坠,上方纯黑,不是夜色无可捉摸,而后身体被参差不齐的锋利刀剑穿刺数不清有多少,远方是银花花的山。
      痛感传来那一刹那,我在想——我的神明呵,你是否在这里阿?

      是梦。
      天花板纯白,早间的起床铃不知是从何时被换,好欢快。
      起床,收拾,洗漱,出门,到教室,早读。还好,一切正常。
      可是那书读着读着,忽然读不懂了。每一个字眼我都竭力去看,我懂字,连成一片便不懂了。怎么能不懂了呢?明明已最简单,也最熟悉的篇目。
      对不起。真的不行。
      人在离我远去,眼睛不知何时成了全景的广角摄像头。教室一会儿逼仄,一会儿广袤无尽,一间才几十平米的教室能容纳五六十人本就值得人惊奇;此刻那么多的人共处在这间屋里,我看着他们明明与我距离遥远,却如潮水涨潮,一点点淹没我口鼻,我埋葬其中,动弹不得,室息涌入我心肺,胸腔竭力起伏,前额的大脑膨胀满脑颅。
      我伏在桌上,桌上满是书本,试卷与笔,成了我视线模糊以后,泪水的封条。也已习惯这无法发泄。
      便只得喘息,一点点平复。
      常年起不来去吃、去打早餐。挂在课桌的包里总是面包、饼干这样充饥的食物。时间表并不允许再去一次做堂。再不吃点什么,就又要腹痛,低血糖。那面包愈吃,便愈觉干涩无味得作呕。压缩饼干也比它更好。这“蜡”嚼吞下肚,心觉要遭:这一份并不充饥。
      上课铃响,不得不去收拾桌面,拣出课本与练习册放到最上。
      肠子已开始传来剧痛,脑里又空白。
      胃里翻滚,我蜷着闭眼。还得站立一会儿,与全班稀稀拉拉不情愿的声音一起道一声“老师好”。
      谢天谢地,没有纠我们。
      后排是好位置,也不是个好位置。
      因为无人搭理,无人在意,无人看得见,无人看得清。笑话是足以热火朝天打火锅吃,但我在空调风口与风扇底下冻得浑身寒凉,四肢酸软;若是九年级的体训不曾那么狠厉就好了。至少受伤以后,允许我养好伤,而不是一能够行动自如即默认可以回到先前同样强度的训练。笑话是特种兵都没有这样训练过。
      肠胃在自我消磨,但老师还在讲课,不可以那么明目张胆的。因为已经学不下去课、做不了也交不上作业了,不能再课上吃东西了。
      对不起。
      不是故意不听课的。
      可到底是什么东西,不管我身体、状态是否健康都在时刻压迫着我?
      饿得无力,说不出话来。
      连环画在脑里播放,就好像我真的回到那一刻。我明明眼睛没有在看任何人脸,可为什么会有一张张熟悉的人脸?
      睁大着眼睛,看见阿妈拿着折来的杨树枝,或是衣架,往我挥来。她好高兴,我呆愣着躲不开。
      手上好像拿了什么东西掉了,开水倾倒,烫了阿爸半手半脚,不能躲他骂声。
      夏令营是我自己要参加的,满心欢喜与团队合作,自认不算拖后腿,可不知为何结束时他们眯着不给我一个正眼,还一人一句话里话外在怪我害团队没能夺冠。
      期望着长大,期望着如课本所讲,做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做一个对班级有贡献的人,好好学习,乐于学习,天天向上;可无意里听见嘲讽,我才知那句“好人有好报”时常是错的,我连好好学习这一句话,到后来、到现在再也难以达到。
      我有钱时,朋友黏着我;没钱了,朋友也便没有了。
      也曾被体训到在厕所里忽然决堤地崩溃大哭。他们好像已经习惯麻木。
      “看书吧,书是精神所托。”
      我这么对自己说,可不知何时,书也看不下去了。
      我画画,我在新学校选择做一个美术生。很解压,许多人也说我画的好。可他们略眼匆匆,更多人,如洪水多的人,容不下我,眼神鄙弃。特长生何曾是捷径啊?爱好里所能发泄的情绪,愈来愈难、愈来愈少。
      老师仍在讲课,教室里仍沉默无声。我知道他们其实也并不在听。
      我努力在习惯肠胃的疼痛以后听一听课,晦涩无趣的声音却一点点被别的声音取代。
      ……
      “好,我们今天继续评讲作文,还是乌幽的作文,这里呢我们说过多少次了,不能这样写……”
      ……
      “哭什么哭,哭能解决问题吗?别哭了!哭包!”
      ……
      “为什么我叫你来找我玩你老是不来?还有,笑!别这样子苦哈哈看我!我们是脏小孩,干什么那么早回去洗澡?”
      “可是……”
      “乌幽,可是什么可是!走了。”
      ……
      “阿爸,好黑,回家,回家嘛。”
      “唉呀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怕黑?自己回啊。唉唉,我牌!”
      ……
      “赔钱货!对你这么好,还不知道什么叫回报!”
      ……
      “唉呀,我们家里很穷的,你奶奶又生病,你爸都不知道去哪里我线呐……你画画又要好多钱的……”
      可若不愿我吃苦,又为何要养我作一个千金小姐的娇嫩样?落得一身病痛需等待康复。
      为何我说,我遭遇的是霸凌,都说不过是小孩子闹着玩,那毕竟是我小时候一起玩得很开心的小姐姐?
      什么想法都盘桓,过不了一个正常安稳的早上。一幕幕都在重复,一道道声音环饶,即使我什么也没有真正看见真正听见,即使我竭力在驱散,偶得片刻安宁,课桌上的试题,课体圈圈划划的知识点,练习册的页码,好似无论我做什么事情,都是无穷无尽。
      听说考试时那句“生活就像海洋,只有意志坚定的人才能到达彼岸”,应当是苦海。
      总说不要信鬼神,要相信科学,可我愈长大便愈想,还是信这世上有鬼神吧。他们应当不会在意我,但至少我能有奢望——倘若真的有神,我该如何请也降临,带我离开海?
      也会是我会理想的神明吧……就算是鬼也好,鬼魂从未害我。

      未敢奢望,恐惧如潮涌再度淹没我视线。为什么还没能到回家的时候?很吵,但还有一个窝供我蜗居。
      我想到树林里去,抱我的速写本。
      所以我看见一个浑身白化却又浑身穿白的女生,蜷在树底下。颊边静静地淌着泪,闭着眸子。白发半束,发带系成一个大蝴蝶结;午后将暮的光笼在她身上,她泛着金色的暖光,多少有几分虚幻于世的意思,像神明初降于世。
      我胸腔里化不开的闷意忽化去了。
      也不想记得那句“你自己都管不好,去管別人干什么?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这样的话。
      蹲在她身边,道:“你怎么啦?还好吗?”
      她瞳眸是铜金或是琥珀。
      “嗯,只是光有些刺眼啦。”她道,“你怎么看着比我更想哭呢?想哭的话,为什么不哭出来呢?”
      我忽哑声了。嚅嚅好久才找回声音:“为什么我和你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
      她等着我反应完。泛开一个笑,道:“我因你而存在呀。”
      “可你又不是鬼神。鬼神又不存在于世。”
      “你觉得我是,那我就是的。”
      她在我掌心里写字,道:“我是属于你的楠柯。”
      神明唤作楠柯。
      温热的液体糊满眼珠,我不想看不见她
      她是那么好看,直击我心尖。
      她温温热热的手抚开我眶边的泪水,道
      “我抱着你,好吗?”
      “嗯。”
      “想做什么,就去做。如果你想说什么,我会听。”
      “嗯。”
      “哭也是发泄,不要把自己憋坏。我就在这。”
      “如果我画画,你会看得懂吗?”
      “当然。我就在这儿呢。”
      呜呜咽咽,泣不成声。若你真的存在就好了。
      除了你我已看不见到底什么才是暖了。

      发呆的时刻似乎越来越多了。
      不为什么呆,没有什么可想。摆脱呆滞以后依旧是头脑发胀与心肺窒息化散不去,第一时间所思考的是“跳一跳”小游戏在高楼层好不好玩、有没有得玩。
      履次想拿美工刀去削笔。
      难以喘息,不知何时我已到周末回家的时刻,抱着沉重的一本本作业、一张张试卷,还有笔记本回家。过马路时思考是否会有一辆车将我撞飞。一边走在一群人尾端,一边不知何时又陷入发呆,于是身后呼啸过的声音把我唤得清醒。
      还是会怕的。
      想去海边乘船去大海里看一看,但这个地方不临海。
      不。
      不要再想,也不要掉眼泪。
      爸妈在等我回家,他们一直很爱我的,我是唯一的孩子,不是吗?
      笑一笑,不要再总想抱歉的话。
      像楠柯说的,“这世间从未要你总抱愧疚。”
      我到家时,阿妈还没开始炒菜。我回到房间时,她正笑喊:“幽幽小宝贝回家啦?”
      这语气却让我想起来我说我已去学校心理咨询室许多次时,她与阿爸同样的语气哄笑我:“你一个小孩子,你能有什么心理问题啊?”
      阿爸在那儿说:“想太多,你一个学生,主要任务是学习就行了,不要你干别的事,你还天天玩手机,你能有心理问题?”
      房间里放了书,我对着飘窗往外看,光线里的蓝紫慢慢变成纯黑。高楼一幢又一幢,重重叠叠,愈看愈像排山倒海。
      阿爸在喊我,我听不清他在讲什么,我不知为什么动弹不得。
      我看着那夜,看着看着便落下泪来,如潮室息感涌上来,心肺胸腔带着浑身震颤。捂着心口拼命喘息,忽看不见东西。
      长大就好了。再大一些就好了。就不会再这样难受了吧。
      我总是同类人的佼佼者不是吗。
      不要割破身体,以后还想要拥有自己的孩子,不要让孩子问起不堪中二的伤疤。
      一时的苦难而已。
      可是往后我能做什么事,从事什么职业,赚得到钱吗?不论做什么,除了考出一个耀眼的成绩以外,其他的努力都有所意义吗?都是在浪费时间吧?
      人要成功,才不会白费人生,可是什么才是成功?没有成功,就一定是白费人生吗?
      人与人之间到底什么才叫温暖与真情,可是它们又真的存在吗?
      不。
      不要再想。
      不要再这么呆愣下去。
      不要再难受了。
      不要再因为难受而胡思乱想了。
      神明能否真实存在于世?
      我想去见楠柯了。
      爸妈还是很吵,大声说着反语,企望我不要再哭,企望我冷静下来去吃饭,或许已习惯我总是在哭。
      我听不进去,藏了水果刀,与他们说我想出去玩。那时我已擦干眼泪,平复如常,然后出门,搭电梯时,楠柯在我耳边似的,说着一声声“不要”。
      很轻很轻。很怕很怕。
      不止一次,我曾上二十七楼的天台,望远方风景。我会在檐边待很久,又从上面爬下来。
      凉风吹得我头脑愈发清醒,却还是听见楠柯唤着我名字,唤着不要,说世上仍有许多美好,一如我所知所感,仍在值得我活下去。
      我哽咽着,问:“如果我跌下去,你会接住我吗?”
      “会的。”风把答案带来。
      为什么我一会儿看得见你,一会儿看不见了呢?明明我曾真实触碰过你,不是吗?记忆清析如新。还是说,从不曾?
      从不曾把幻梦与现实分清,往后也难以分清。
      我摸不到你在哪。摸到了水果刀。
      它很锋利,所以我把它扎向我心脏。山茶花盛开,一朵又一朵。
      我向楼外坠去,任重力将我自由地下堕,我堕到一个男生那柔软宽敞的胸怀中,没有了痛感。
      不必去看他是谁,我知道是我的神明将我灵魂接住。也不必去思考他为何换了性别,我知道他是楠柯,耳边嗡鸣的声音终于停下。
      恐惧与窒息终于退潮,再不涨潮,再不充斥我梦里梦外。
      神明阿——降临以渡我离了苦海。

      我不知道往后会如何,我只想怯懦地停留在这儿。
      或许哪个时空里的我比我更加勇敢吧,至少回家吃了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请神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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