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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忘情谋·灵草显灵力 顾炼为救灵 ...
药神宫的后圃,时光被仙露浸润得绵长温润。天界无寒暑,唯有灵潮涨落无声标记岁月。青玉琉璃盆中的绛珠,早已褪尽离恨天的枯槁,亭亭玉立。茎秆挺拔如修竹,流转内蕴生机的翠色光华,柔韧中蕴藏力量。叶片舒展如碧玉精琢,脉络如画,边缘圆润,在圃中流转的柔和灵光下,温润通透。顾炼每日辰、午、酉时浇灌的瑶池甘露,总在叶尖凝成一颗细小水珠,折射七彩微光,如朝露映霞,久久不坠——那是紫云灵息土与瑶池精华滋养出的灵韵外显。
顾炼也悄然长大。靛青粗布短衫裹着日渐颀长的身形,稚气圆润褪去,下颌显出清俊棱角。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黑亮如初,盛满对万物的好奇与赤诚,如同药圃灵泉里最纯净的两颗黑曜石。
他准时捧着青玉小碗出现,哼着走调却生机勃勃的歌谣,甘露轻柔渗入紫壤。目光除了专注,渐多了无意识的流连。指尖会拂过新抽的嫩叶边缘,带着隐秘的温柔。
“师父今日夸我捣药精进了,”他对着绛珠轻语,笑意漾开,“说那炉‘清心明目散’成色极好,都是你的功劳。若不是你让我分心练得勤快……” 话语被风衔走,绛珠叶片轻曳,叶尖七彩水珠滚落,融入紫壤。这份平淡安宁,如同温润甘露,无声滋养着她枯寂的心魂。这药圃一隅,是她劫后余生唯一的锚点与暖色。
变故始于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顾炼正蹲在盆边,用细软银鬃刷拂去绛珠叶片上细微浮尘。阳光穿过灵雾结界,在他低垂的睫毛投下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哗啦——!”
一阵急促慌乱的翅膀拍打声撕裂宁静。一道青翠流光如离弦之箭,自天林方向猛射而来,劲风拂乱圃中“碧玉响铃草”,发出一串急促清音。
是青鸟!
这只素以从容优雅闻名的天界信使,此刻翠羽凌乱,沾着可疑焦痕,小小的胸脯剧烈起伏,圆溜溜的黑眼睛盛满惊惶。它像失控的流星,一头撞上顾炼肩头,撞得他一个趔趄,银刷脱手。
“小青!”顾炼慌忙护住肩头惊魂未定的小鸟,“怎么了?”
青鸟急促喘息,小脑袋警惕转动,细长的喙开合,发出一连串又快又尖、带着哭腔的鸣叫:“药童!天大的事!织云仙子!七仙女!她……她私自下凡,跟一个叫董永的凡人私定终身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顾炼心上。他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扶着青玉台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那个裹着云霞、不染尘埃的身影……
“王母震怒!瑶池仙宫快被掀翻了!玉如意摔碎了三柄!斥她败坏天规,玷污仙誉!现下已被抓回,关进瑶池深处的‘寒晶禁渊’了!”青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恐惧,“娘娘下了严旨!命药神顾仓渊,一个月内,不惜一切代价,炼制‘忘情水’!要彻底抹去织云仙子那段孽缘记忆!抹得干干净净!若到期不成……药神宫上下……怕都完了!药童,早做准备啊!” 话音未落,它已扑棱着翅膀,化作青光仓惶消失。
药圃死寂。唯灵泉淙淙如呜咽。织云仙子……寒晶禁渊……记忆抹除……残酷画面让顾炼窒息。
“吱呀——”
丹房大门猛地推开!
顾仓渊大步走出,惯常的刻板荡然无存,脸上是顾炼从未见过的凝重与焦躁。眉头拧成“川”字,步伐带风。他径直走向圃中最珍贵的灵植区,枯瘦的手掌带着近乎粗暴的急切,探向那株通体赤红、顶端结着火焰般朱果的藤蔓——“赤焰朱果藤”!千年一熟,平日视若珍宝。
此刻,顾仓渊毫不犹豫用锋利玉刀割断连接朱果的细藤!
“师父!”顾炼失声惊呼。
顾仓渊充耳不闻,迅速将灼热的赤焰朱果封入寒玉盒。动作冷酷迅捷。紧接着,他转向叶片如冰晶雕琢的“傲霜兰”,采下中心那朵幽蓝冰魄花蕊!然后是“幽冥彼岸果蕊”,花蕊细如发丝,闪烁不祥紫黑幽光……他像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在药田疯狂穿梭,所过之处,奇珍异草最精华的部分被强行采撷。圃中祥和被掠夺的肃杀彻底撕碎。
顾炼的心沉入冰窟。师父在准备炼制“忘情水”的辅材!如此不惜代价!
终于,顾仓渊停下,站在狼藉的药田边,手捧几个密封玉盒,气息微喘。锐利目光扫过药圃,最终,死死钉在青玉琉璃盆中那株翠绿欲滴的绛珠草身上!
那目光,是赤裸裸的、灼热的锁定!如同饿兽盯上猎物!
他大步流星走到盆前,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绛珠叶片,死死盯着,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急促:“茎干韧度已成……叶脉灵光内蕴……精华凝聚……七成火候!够了!” 他猛地转向面无人色的顾炼,声音斩钉截铁:“童儿!就是它了!‘绛珠泪魄草’,以其情魄精粹为引,融入忘情之水,方能彻底涤净凡尘孽情,斩断情根!二十天!再给你二十天!务必将它养护至巅峰!叶脉灵光需凝若实质,茎干韧度再增三分!此次炼丹,只许成功!它便是药引核心!”
“药引核心!”
四字如淬□□咒,瞬间击碎安宁!死亡的阴影,带着忘情水冻结灵魂的寒意,狞笑着笼罩青玉琉璃盆!
顾炼身体剧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痛苦、难以置信。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
顾仓渊看着徒弟惨白的脸和眼中几乎溢出的痛苦,狂热的眼神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复杂——无奈?更深沉的决绝?他未再多言,将玉盒塞给顾炼,声音低沉疲惫:“收好。准备丹房。忘情水……需即刻推演火候。” 说完,不再看顾炼和绛珠,拄着拐杖,步伐沉重地走向那扇吞噬一切的丹房大门。
关门声如丧钟回荡。
阳光洒在青玉盆上,落在绛珠翠叶上,却再无一丝暖意。顾炼如石雕僵立,捧着冰冷玉盒,指尖深陷盒中,指节青白。
许久,“啪嗒”一声,滚烫的液体砸落青玉台面。
顾炼缓缓转头,看向盆中那株瞬间失去色彩的仙草。眼眶通红,泪水汹涌滑落。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满无法言说的痛苦、挣扎和绝望的哀求。
“对不起……” 他哽咽,声音破碎,“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他猛地蹲下,脸深埋臂弯,肩膀剧烈抽动,压抑的、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在死寂的药圃弥漫。
绛珠静静立着,翠叶在风中轻颤。叶尖,一滴比以往更晶莹、更沉重的七彩水珠,缓缓凝聚。水珠里,映着少年崩溃的泪眼,也映着她再次坠入绝境的冰冷倒影。
夜色如墨,沉甸甸压着药神宫。丹房门缝泄出幽微光芒,低沉推演声和顾仓渊压抑的焦躁低吼隐约可闻。“忘情水”之名,如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寸空气里。
顾炼的房间,一盏孤灯飘摇。
他伏在简陋木桌上,面前摊开边缘磨损、字迹模糊的古旧书简和残破玉片。空气弥漫陈旧纸张与尘埃的苦味。少年脸上阳光尽褪,只剩偏执专注与深重疲惫。眼下青黑,嘴唇紧抿。手指快速拂过艰涩文字与残缺符文,眼神锐利如钩。
“……情之为物,源于心魄,根于神魂……忘情非绝情,乃移情、化情、锁情……”
“……以‘离恨草’为引,取其断情绝念之性……”
“……或以‘相思红豆’熬炼‘蚀心膏’,于神魂深处烙印禁制,触之即痛,久而自绝……”
“……上古残方,提及‘三生石畔忘川水’……迹近缥缈……”
一行行古奥艰涩、语焉不详的文字掠过。汗水顺额角滑落,滴在泛黄书页。没有!没有真正可行的替代!要么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要么是代价更为恐怖、足以摧毁神魂的邪法!
绝望如冰冷藤蔓,缠绕心脏。
目光最终停留在一枚边缘残缺的暗青色玉片上:
“……忘情易,守心难。情魄若碎,纵使忘川水涤,亦如镜裂难圆。强为之,魂损道消,终成行尸走肉矣。”
“魂损道消,终成行尸走肉”!
像冰匕刺入脑海!不!绝对不行!
他猛地闭眼,双手痛苦插入发间,用力揪住。织云仙子清澈的眼眸……难道要变成死水?师父在丹房内焦躁踱步声,如重锤砸心。王母严旨,药神宫存续……还有盆中那株,被他亲手带回、细心呵护、刚刚焕发生机的绛珠草!
心底嘶吼:不能让它入药!不能让它成为摧毁织云的帮凶!
可他有什么办法?一个微末药童,如何对抗王母天威?如何忤逆如父师尊?
“啊——!”压抑痛苦冲破喉咙,化作低哑嘶吼。顾炼猛地起身,带倒竹凳,刺耳声响中,他如困兽在狭小房间焦躁踱步,胸膛剧烈起伏,通红的眼中布满血丝。
他踉跄冲出房间,扑向后圃。冰冷夜风无法吹熄心头灼烧的火焰。
青玉琉璃盆在夜色中散发温润微光。绛珠静静伫立,翠叶在夜露浸润下更显生机,仿佛对命运一无所知。
顾炼扑倒在盆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青玉台沿,指节咯咯作响。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盆中仙草,泪水模糊视线。
“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充满绝望,“我不想你死……也不想织云仙子变成那样……”
“可我……阻止不了师父……阻止不了王母……”
“我太没用了……”
少年压抑的哽咽在夜色中断续。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玉台,肩膀剧颤。夜露凝结,滴落。
青玉盆中,一直静默的绛珠,叶尖一滴异常饱满、近乎透明琉璃色的水珠,正无声凝聚,摇摇欲坠。
就在水珠即将滚落的刹那——
“吱呀!”
丹房大门被猛地推开!
顾仓渊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与暴怒的烦躁。他显然听见动静,目光如电,瞬间锁住狼狈扑在台前的顾炼。
“深更半夜!在此哭嚎什么?!”惊雷般的怒喝炸响,“忘情水推演正到紧要关头!容不得惊扰!你在此作甚?!”
顾炼浑身剧颤,猛地抬头,脸上泪痕交错。看着师父因愤怒而格外严厉的脸,积压心底的恐惧、挣扎、不甘,轰然爆发!
“师父!”顾炼猛地站起,声音拔高,带着决绝颤抖,“忘情水!不能用绛珠草!不能拿它做药引!”
顾仓渊脸上怒容凝固,化为更深的寒冰:“你说什么?!”他踏前一步,威压令人窒息,“炼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顾炼梗着脖子,泪水在眼眶打转,倔强不落,“师父!古籍有载!忘情水强行抹去情魄记忆,损伤神魂根本!轻则灵智蒙尘,重则魂消魄散!织云仙子会变成行尸走肉!这比杀了她还残忍!”
“放肆!”顾仓渊勃然大怒,枯瘦手掌带风抬起!“天规森严!王母法旨如山!岂容你妄议?!织云咎由自取!忘情水是生路!轮得到你置喙?!”
凌厉掌风刮过顾炼脸颊。顾炼挺直脊背,毫不退缩:“那绛珠草呢?!它做错了什么?!师父!它只是一株草!好不容易活过来的草!它有灵性!也会痛苦!您忘了在离恨天答应过我的!您答应过不拿它入药!用它炼药,就是杀它!师父!求您!再想别的办法!一定有的!”
“住口!”顾仓渊厉声打断,眼中最后动摇被碾碎。他看着第一次如此激烈反抗的徒弟,心头涌上被至亲“背叛”的刺痛与无力。
“别的办法?王母只给一个月!天界哪里还有第二株‘绛珠泪魄草’?!哪里还有时间?!”他逼近一步,枯指几乎戳到顾炼鼻尖,声音残酷直白,“炼儿!醒醒!这世间,弱肉强食!天规之下,容不得妇人之仁!药神宫基业,上下性命,你我前程生死,都系于此丹!一株草,一个触犯天规的仙子,在药神宫存续面前,不值一提!天经地义!无可选择!”
“不!”顾炼痛苦摇头,“不是不值一提!师父!您看看她们!她们不是物件……”
“够了!”顾仓渊猛一挥手,无形气劲将顾炼推得踉跄后退,撞上灵植架。老药神胸膛起伏,眼中怒火、失望、狠厉翻腾。他死死盯住顾炼,一字一句,如冰锥凿地:
“顾炼!听清楚!此事关乎药神宫存亡,绝无转圜!二十日后,绛珠草必须入药!你亲手将它取出,玉刀断根,投入寒玉髓液!若敢有半分违逆……”
他顿住,目光扫过顾炼惨白的脸和夜风中瑟缩的绛珠草,声音陡然拔高:
“休怪为师……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四字,如丧钟轰然炸响!彻底冰封绛珠因少年泪水而悸动的灵台。
顾仓渊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徒弟,猛地拂袖转身,踏入丹房。厚重木门“砰”地紧闭。
夜风呜咽。顾炼无力滑坐在地,背靠冰冷灵植架,脸深埋膝间。压抑呜咽,如濒死幼兽,在夜色绝望弥漫。青玉琉璃盆中,叶尖那滴沉重无比的琉璃色水珠,无声坠落。
“啪嗒。”心碎般轻响,融入紫云灵息土。
死寂压得顾炼无法呼吸。“清理门户”的余音在耳边轰鸣。恐惧如冰藤缠绕心脏。他蜷缩在青玉台阴影里,脸颊紧贴沁凉玉石。目光无意识落在盆中静默的绛珠草上。翠叶凝着微光。一股酸楚和愤怒猛地冲上喉头——凭什么?凭什么她们生来就要成为牺牲?
这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星,瞬间灼痛麻木的神智。一个疯狂、不计后果的念头疯长:离恨天!玄湍君!续命丹!古籍残卷里模糊提过,离恨天深处生长的“九幽续魂草”,蕴含至阴生机,或可替代绛珠草的情魄精粹!渺茫,却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念头一起,便如燎原之火!他猛地抬头,望向离恨天入口那片扭曲的琉璃光门,眼中燃起孤注一掷的火焰。师父被困推演,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动作踉跄。不敢点灯,借着天界朦胧夜光,跌跌撞撞冲向药库。闭着眼摸到那排黑檀木架,在一个角落摸出巴掌大小的素白玉瓶——“敛息丹”。这是他偷偷用边角料试炼的保命之物,能短暂隐匿气息身形。
将玉瓶紧攥手心,顾炼最后回望青玉琉璃盆。夜色中,绛珠草静默的轮廓如温柔剪影。他嘴唇无声翕动:“等我回来……我一定找到办法!” 随即,身影没入药圃边缘更浓重的黑暗,朝着离恨天入口潜行。
离恨天入口,无数巨大、半透明的琉璃棱镜扭曲交错,形成流转不息的光门。门内灰暗死寂,门外连着天界边缘飘渺云径。两名玄铁重甲守卫,如石雕矗立光门两侧,目光森冷。
顾炼伏在数十丈外一块巨大琉璃断碑阴影里,心跳如擂鼓。吞下一粒敛息丹。清凉气息流遍四肢百骸,身形轮廓迅速模糊透明,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就是现在!
他猫腰,将速度提到极致,如一道贴地轻烟,借着断碑和嶙峋琉璃怪石掩护,悄无声息逼近光门。守卫目光扫过,并未停留。顾炼心头一喜,屏息,眼看就要穿过警戒线——
“哼!”
一声冰冷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冷哼,骤然在顾炼耳畔炸响!如同惊雷,震得他神魂剧颤!敛息效果如薄冰寸寸碎裂!身形暴露无遗!
一股庞大无匹、冰冷彻骨的神念威压,如无形冰山轰然降临,将他死死钉在原地!空气凝固成铅块。光门流光凝滞一瞬。
一道玄色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光门前,挡住去路。离恨天主官,玄湍君。身形挺拔如孤峰,玄袍广袖在死寂微风中纹丝不动。面容冷峻如寒铁,眉间银色仙纹流淌冰冷光泽,一双眸子深邃如寒潭,毫无波澜地俯视着被禁锢的顾炼。目光里是洞悉一切的了然和绝对掌控。
“药神宫的小药僮,”玄湍君声音不高,清晰穿透凝固空气,带着离恨天寒意,“擅闯离恨天禁地,意欲何为?”
顾炼只觉周身骨骼咯咯作响,冷汗浸透内衫。他咬紧牙关,拼命运转微薄灵力对抗禁锢,艰难抬头,迎上冰冷目光。恐惧攫住喉咙,但想到药圃里等待死亡的仙草,一股孤勇冲上头顶。
“玄湍……玄湍君大人!”声音因威压颤抖嘶哑,却竭力清晰,“弟子……弟子顾炼,求取一物!求大人开恩!”
“哦?”玄湍君眉梢微挑,寒潭般的眸子掠过一丝审视的兴味,“离恨天乃情债未了者归墟之地,非药圃花园。你能求何物?”
“九幽……九幽续魂草!”顾炼吼了出来,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弟子愿以任何代价交换!求大人赐予种子或……或一截根须!”
“九幽续魂草?”玄湍君重复,声音平淡无波,深邃目光却穿透顾炼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的焦急与绝望。沉默片刻,死寂的风也凝滞。“此草生于离恨天至阴绝地,汲取万载情殇怨气而生,其性至寒至阴,蕴生死逆转之机。你要它何用?替谁续命?”
“是……是……”顾炼喉头滚动,几乎脱口而出“绛珠草”,但想到师父警告和王母旨意,话到嘴边死死咽下。巨大矛盾撕扯,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涔涔,脸色通红,最终化作痛苦哀求:“求大人……慈悲!弟子……弟子真的需要它救命!”
玄湍君目光在顾炼痛苦挣扎的脸上停留一瞬,眼底有东西极快掠过,如寒潭深处投入微尘,漾开一丝涟漪。随即恢复古井无波。他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宽大玄色袖袍垂落。
“慈悲?”他轻嚼二字,声音无情绪,“离恨天,无慈悲可言。只有规矩。”
话音落,抬起的手掌五指微张!
“嗡——!”
无形却沛然莫御的恐怖吸力骤然爆发!顾炼如狂风落叶,毫无反抗之力被凌空摄起!身体飞向玄湍君,被那只冰冷手掌如铁钳般扼住脖颈!
冰冷!窒息!
玄湍君手指扣在颈动脉上,带着死亡气息。顾炼瞬间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死亡恐惧如冰冷潮水淹没。他徒劳挣扎,双腿乱蹬,双手拼命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撼动不了分毫。胸部灼痛,意识模糊。
就在顾炼以为颈骨将碎之时,扼住咽喉的力量诡异地松了一瞬,让他吸入一丝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玄湍君冰冷视线如刀锋刮过他的脸,声音低沉,带着审视:“擅闯禁地,其罪当诛。念你年幼无知,又是药神弟子……交出你身上所有丹药灵物,自封灵力,囚于‘思过崖’百年,或可赎罪。”
交出丹药?自封灵力?囚禁百年?!
顾炼心如坠冰窟!百年囚禁,一切都将成空!他猛地摇头,嘶哑声音迸发最后决绝:“不……弟子……宁死……也要……续魂草!” 字字耗尽力气,眼中是豁出一切的疯狂光芒。
玄湍君扼着他脖颈的手微微一顿。寒潭般的眸子深深凝视着顾炼眼中不顾一切的疯狂与绝望,如同评估奇特事物。死寂弥漫,只有顾炼粗重艰难的喘息。片刻,玄湍君眼中那丝涟漪又波动了一下,如寒冰深处微光一闪。扼住咽喉的手,缓缓松开。
顾炼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琉璃砂砾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大口喘息。
玄湍君居高临下看着他,玄色袍袖无风自动,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必杀决绝:“宁死……也要?”他重复顾炼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奇异重量。随即,手腕一翻,掌心凭空多出一个鸽卵大小、通体浑圆、色泽深紫近乎墨色的小玉瓶。瓶身无纹饰,隐隐散发令人心悸的、能冻结灵魂的阴寒气息,瓶口有微弱暗紫色光晕流转。
“此乃‘九幽续魂丹’,”玄湍君声音如万载寒冰传出,“取九幽续魂草千年精华,融离恨天万载情殇怨气凝炼而成,仅此一粒。其效霸道,可续将绝之生机,亦能引至阴寒气反噬,非至纯至阳之力不可调和。”
他将深紫玉瓶递到顾炼面前,瓶身散发的阴寒让空气温度骤降,琉璃砂砾表面凝结薄薄白霜。
“丹药可以给你,”玄湍君目光锐利如刀,锁住顾炼眼睛,“但需立下心魔血誓:此丹用途,绝不外泄!无论成败,今日之事,永世不得对第三人提及!若违此誓,魂堕无间,永受情火焚心之苦!”
心魔血誓!以神魂本源为引,沟通天地法则的极重誓言!违誓反噬,道基尽毁,魂飞魄散!
顾炼看着近在咫尺、散发不祥阴寒的紫色玉瓶,迎上玄湍君深不见底的眼睛。没有犹豫!只要能救她们,刀山火海,魂飞魄散,他也认了!
他挣扎爬起,单膝跪地,右手并指如刀,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鲜血涌出,蒸腾起细微血雾。染血手指凌空疾书,一个由精血凝成的、繁复古老的暗红色符文在虚空中迅速勾勒,散发沉重法则气息。
“弟子顾炼,以心魔为誓,以精血为引!”声音因失血和决绝嘶哑,却异常清晰,字字如烙印刻入虚空,“今日所得‘九幽续魂丹’,其用途,绝不泄露于天、于地、于任何生灵!今日离恨天之事,所见所闻,永世封存于心,绝不吐露半字!若违此誓,甘愿魂堕无间,永受情火焚心之刑,万劫不复!”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暗红血誓符文猛地一亮,化作血光没入顾炼眉心!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热烙印感传来,伴随沉重束缚感,无形枷锁加身。
玄湍君看着血誓完成,眼中波动平息。不再多言,手腕一抖,盛放“九幽续魂丹”的深紫玉瓶化作流光,稳稳落入顾炼染血的掌心。入手冰冷刺骨,如握万载玄冰。
“好自为之。”留下四字,玄色身影倏然淡去,融入离恨天灰暗,再无踪迹。
顾炼跪在冰冷琉璃砂砾上,掌心紧握冰冷刺骨、凝聚幽冥寒气的玉瓶,神魂深处是沉重的心魔烙印。他挣扎站起,顾不得掌心伤口渗血,脖颈剧痛,神魂虚弱,将玉瓶死死攥紧,如攥唯一希望。最后看一眼玄湍君消失方向,眼中情绪复杂,转身朝着药神宫,拖着疲惫伤痕累累的身体,踉跄却坚定地奔去。
药神宫后圃,青玉琉璃盆在晨曦微光中静静伫立。
盆中绛珠草,翠绿叶脉光华发生奇异变化。光华不再均匀柔和,如同被无形力量牵引,从叶片尖端、叶脉末梢,向着草株核心——挺拔柔韧的茎秆内部——疯狂倒涌汇聚!
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召唤,在顾炼离开后骤然降临。
庞大灵力在茎秆中心压缩、凝聚,形成肉眼不可见、散发恐怖吸力的漩涡。药圃中充沛天地灵气被引动,化作丝丝缕缕乳白雾气,从四面八方汇聚,形成微小灵气风暴,漩涡中心正是绛珠草!
茎秆内部,凝聚压缩到极致的灵力核心,发出低沉嗡鸣,如远古心跳。嗡鸣声越来越强,越来越急,牵动整个草株剧烈震颤!翠绿叶片疯狂摇曳,发出簌簌悲鸣,仿佛随时崩解!
震颤达到顶点、嗡鸣声尖锐欲裂的刹那——
“嗡——!”
一声清越悠长、如玉石相击的鸣响,从草株内部迸发!一道柔和却无比坚韧的青色光柱,冲破茎秆束缚,冲天而起!
光柱中,清瘦灵秀的仙草形体如水影般剧烈波动、扭曲、融化……翠绿光华如潮水褪去,一个朦胧纤细的人形光影在光柱中心迅速凝聚、勾勒、由虚化实!
光华渐敛。
青玉琉璃盆中,仙草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静静蜷卧在紫云灵息土上的少女。
身形纤细近乎脆弱,一袭由最纯粹灵力幻化的素白衣裙包裹玲珑躯体,衣袂如流云,不染尘埃。墨玉般的长发凌乱铺散在深紫灵壤上,更衬肌肤胜雪,近乎透明。双目紧闭,长睫如蝶翼,在精致却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眉宇间依稀残留前世林黛玉那标志性的、如笼轻烟的哀愁与灵秀,此刻被深沉疲惫和初生茫然覆盖。
她,便是林菀绡,离恨天残魂所化的绛珠仙草,借由顾炼日夜浇灌的生机与此刻召唤的庞大灵力,第一次化出人形。
纤长睫毛如蝶翼微颤,终于缓缓掀起。
一双眸子露了出来。
初时,如浸在寒潭深处的墨玉,带着初醒的懵懂和化形耗尽的巨大疲惫,眸光涣散,倒映着药圃上方流转的灵光云絮,茫然找不到焦点。
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周遭,掠过青玉台、灵植架……最终,定格在圃中灵泉旁,那个刚刚踉跄奔回、气喘吁吁、满身狼狈的少年身影时——
墨玉般的眸子,瞳孔骤然收缩!
涣散焦距瞬间凝聚!如同被无形闪电劈中!
时间凝固。
药圃里一切背景音潮水般退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身影。
靛青色粗布短衫沾着夜露与尘土,袖口撕裂,脖颈上赫然印着几道深紫色指痕淤青,左手掌心胡乱缠着染血的布条,随急促喘息微微颤抖。脸上带着奔波疲惫和惊魂未定,头发凌乱贴在汗湿额角,嘴唇因失血泛白。
可那张脸……眉眼间的轮廓……清俊的少年气息……
与记忆深处,大观园里那个衔玉而生、眉目含情、让她魂牵梦萦又肝肠寸断的身影……在这一刻,隔着前世今生、血泪情殇,轰然重合!
“宝……宝玉?!”
一个破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深入骨髓凄楚的名字,从林菀绡毫无血色的唇间逸出。声音轻若蚊蚋,却耗尽所有力气,带着灵魂深处的震颤。
是他!一定是他!神瑛侍者转世!他终于来了!来寻她了!来……兑现那未了的尘缘了?
巨大的、足以淹没一切的狂喜如怒潮冲垮初生的躯壳,冲垮理智堤防。前世压抑一生的痴情、委屈、不甘、刻骨思念……如同被点燃的火山,在认出“宝玉”的瞬间,轰然爆发!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悲鸣,猛地从她喉中撕裂而出!
与此同时,那双刚刚睁开的眸子里,瞬间涌起滔天水光!不再是温润灵露,而是滚烫的、蕴含前世今生所有悲苦情殇的泪水,如决堤洪流,汹涌奔流!
泪水甫一离眶,并未滑落。
诡异一幕发生!
滚烫泪珠,接触空气刹那,发出“嗤嗤”轻响,瞬间凝结!化作一颗颗米粒大小、边缘锐利如刀锋的——冰晶!晶莹剔透,寒光凛冽!
蕴含无尽悲苦、绝望、爱恨交织的冰晶泪珠,以林菀绡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尤其是她所注视的“神瑛侍者转世”方向,爆射而出!
“咻!咻!咻——!”
尖锐破空声撕裂药圃宁静!
“噗!噗!噗!”
数枚冰晶泪珠,狠狠穿透林菀绡自己身上薄如蝉翼的灵力纱衣!深深嵌入她纤细臂膀、肩头!素白衣裙瞬间被洇开的鲜红浸染,如雪地绽开的红梅!
剧痛!冰冷刺骨的剧痛伴随血肉撕裂的灼热感,席卷初生躯体!她身体猛地一弓,如离水的鱼,一口鲜血“哇”地喷溅在身前紫云灵息土上,刺目惊心!
更多冰晶泪珠不受控制地疯狂凝结、迸射!她周身萦绕混乱狂暴的灵力乱流,素白衣裙无风自动,墨发狂舞,如置身自己泪水化成的致命冰晶风暴中心!
“姑娘!” 刚刚奔回、未及喘匀气的顾炼,被眼前骇人一幕彻底惊呆!少女喷溅的鲜血如滚烫烙铁烫在他心上!九幽续魂丹、心魔血誓,瞬间抛到九霄云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她!阻止她!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住手!”顾炼发出一声肝胆俱裂的嘶吼,如扑火飞蛾,不顾一切朝着冰晶风暴中心猛冲过去!数枚锐利冰晶擦着脸颊、手臂飞过,划破衣衫,留下火辣刺痛和血痕,浑然不觉!
就在他即将冲入风暴范围的刹那,林菀绡感应到靠近,猛地转头。那双被泪水盈满、布满血丝的眸子,带着毁天灭地的悲怆和近乎疯狂的、被“背叛”的怨毒,死死锁定冲来的顾炼(她眼中的“宝玉”)!
“为什么……为什么……” 破碎呓语淹没在泪水呜咽中,更多冰晶泪珠在眼角疯狂凝结,蓄势待发,目标直指顾炼心口!冰晶边缘闪烁寒光,带着必杀决绝!
千钧一发!
顾炼瞳孔骤缩!生死关头,求生本能和对眼前人无法理解的保护欲,催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前冲之势不减,双手在胸前闪电般结印!一个极其简单、凝聚所有心神与至纯灵力的法诀瞬间成型——本源守护!
“定!”
一声清喝,带着少年全部的赤诚与焦急!
一道温润柔和、如初春暖阳般的淡金色光芒,从他双掌结成的法印中心爆发!光芒不刺眼,却带着至纯至净、包容万物的气息,如无形屏障,瞬间扩散,轻柔坚定地将林菀绡连同她周身狂暴冰晶泪雨,一起笼罩!
嗤——!
金光触及毁灭性能量的冰晶泪珠,发出冰雪消融般的轻响。锐利如刀的冰晶,遇到克星,瞬间软化、消解,化作点点湿润水汽,氤氲消散。林菀绡周身狂暴灵力乱流,被金光如春风化雨般悄然抚平、导顺。
风暴,戛然而止。
药圃死寂。只有林菀绡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顾炼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金光散去。
顾炼保持结印姿势,脸色因巨大灵力消耗惨白如纸,冷汗浸透衣衫,身体摇摇欲坠。他死死盯着光罩内蜷缩的少女。
林菀绡衣裙多处破损,鲜血染红,臂膀、肩头伤口渗血,染红紫云灵息土。她蜷缩着,秀发凌乱贴在汗湿额角苍白脸颊,身体因剧痛和情绪冲击不停颤抖。那双曾爆毁灭泪雨的眼眸,只剩深不见底的疲惫、茫然和浓得化不开的哀伤,泪水无声滑落,不再是冰晶,而是滚烫液体,一滴一滴,砸落染血衣襟。她似乎耗尽力气,茫然失神望着眼前沾染自己鲜血的紫色泥土,呓语:“宝……玉……为什么……不认我……”
“姑娘……”顾炼心头剧痛,声音嘶哑颤抖。他再也支撑不住,撤去法诀,踉跄扑到林菀绡身边。看着她狰狞伤口,感受她气息微弱混乱,巨大恐慌攫住他。什么误会,什么神瑛侍者,此刻都不重要!救她!必须立刻救她!
想到怀中的九幽续魂丹!那阴寒霸道的丹药……她气息奄奄,灵力暴走反噬,身体脆弱如琉璃,如何承受?
“本源……只能用本源灵力……”念头闪电划过脑海。师父曾严厉告诫,本源灵力乃修行根基,损耗过度,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伤及道基,甚至性命之危!但看着少女苍白如纸的脸和渗血的伤口,顾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没有犹豫!
他盘膝坐在林菀绡身侧,染血的左手颤抖着,坚定伸出,轻轻覆盖在她受伤最重的肩头伤口上方。右手并指如剑,抵在自己眉心祖窍!
“凝神……静气……引灵归元……”他闭上眼,低声默念药神宫最基础也最核心的疗伤法诀。识海深处,一点纯粹无比、散发温暖柔和光芒的本源灵力被艰难牵引出来。
痛!如同钝刀生生剜取灵魂核心!
顾炼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金纸,豆大汗珠滚滚而下。他咬紧牙关,引导那点珍贵无比、蕴含生命本源气息的淡金光点,顺着指尖,缓缓渡入林菀绡冰冷颤抖的身体。
金色的、温暖纯粹的本源灵力,如初春解冻的溪流,带着少年不顾一切的生机,注入林菀绡冰冷混乱的经脉。所过之处,因情泪失控而狂暴肆虐的冰寒灵力,如沸汤泼雪,被悄然抚平、消融。被冰晶撕裂的伤口,翻卷的血肉在至纯生机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愈合着,渗血缓缓止住。
每一次灵力渡入,都伴随顾炼身体更剧烈的颤抖和压抑不住的闷哼。眉心抵着的指尖微颤,脸色由金纸转为灰败,嘴唇失去所有血色。强行抽取本源,如剜心剔骨,修为根基飞速动摇。
林菀绡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体内肆虐冰寒被温暖坚定的金色溪流驱散抚慰,混乱意识如沉船被拉出惊涛骇浪。冰冷剧痛消退,取而代之是难以言喻的、仿佛浸泡温煦春水中的舒适感。这温暖……陌生,却又撼动灵魂的熟悉……是那指尖的暖意……是离恨天濒死时感受到的生机……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视线模糊晃动,如隔水雾。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却异常陌生的少年脸庞。清俊轮廓,紧蹙眉头,紧抿毫无血色的唇……汗水浸湿额前碎发,贴在苍白皮肤上。眼睛紧闭着,长长睫毛因痛苦不住颤抖,眉心处一点微弱却执着的金光正通过抵在那里的指尖,源源不断流淌出来,汇入覆盖在她伤口上方那只同样颤抖、染着干涸血迹的手掌。
不是宝玉。
那眉宇间没有宝玉的富贵风流,没有那种被宠溺惯了的骄矜。只有近乎执拗的认真,和此刻深重的、自我牺牲般的痛苦。
他是谁?
为什么……这温暖如此熟悉?如此……令人心头发酸?
巨大的茫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如潮水淹没林菀绡初醒的意识。她怔怔看着眼前这张因痛苦扭曲却难掩清俊的脸,看着他为救她承受的巨大代价,看着他眉心那缕维系她生机、不断微弱下去的金光……“宝玉”带来的狂喜与毁灭性怨毒,如退潮消散,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巨大疑问。
此时,顾炼身体猛地一晃!眉心那点金光骤然黯淡,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熄!覆盖在林菀绡伤口上的手无力滑落,整个人如被抽去所有骨头,软软向一旁栽倒!
“呃……”林菀绡下意识短促惊呼,虚弱伸出手想扶住他,牵动肩头伤口,剧痛袭来,动作僵在半空。
顾炼重重侧倒在冰冷青玉台边,额头撞在坚硬玉石上,发出闷响。他急促喘息,每一次呼吸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灰败脸上毫无生气,仿佛生命力已随本源金光流逝大半。他挣扎着想抬手,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艰难转动眼珠,望向林菀绡。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满透支后的涣散和深重担忧,嘴唇无声翕动,发不出一丝声音。
看着他为救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担忧,林菀绡的心仿佛被无形手狠狠攥住!酸楚、愧疚、茫然、一丝陌生让她心头发颤的暖流,交织冲垮防线。滚烫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大颗滑落,滴在顾炼无力垂落的手背上。
“为……为什么……”她哽咽,声音嘶哑微弱,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困惑和深重感激,“你……是谁?”
顾炼涣散目光努力聚焦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听到疑问,灰败嘴角极其艰难地、微弱地向上牵动,想扯出安抚笑容。他用尽最后力气,染血的左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一点点,指尖指向青玉琉璃盆的方向,又无力垂下。一个无声的答案。
他是那个每日为她浇灌甘露,对她絮叨心事,将她从离恨天死寂中带回的药童。
他是顾炼。
林菀绡目光顺着那无力指尖,落在空荡荡的青玉琉璃盆上,瞬间明白。巨大震撼和难以言喻的、酸涩而温暖的洪流,猛地冲垮心防。原来……原来这温暖源头,并非遥不可及的神祇,而是眼前这个……笨拙执拗的少年。
泪水更加汹涌。她挣扎着,想挪近一点……就在这时——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如花瓣拂过枝叶的细碎声响,从药圃边缘一丛开得正盛的“醉云杏”花树后传来。
杏花如雪,簌簌而落。
花影深处,悄然立着一个身影。
七彩云霞织就的霓裳长裙迤逦及地,裙摆流动云纹,在灵光下折射梦幻光泽。身姿窈窕,容颜绝丽,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横波——七仙女织云。她不知何时已至,或许被刚才灵力异动吸引。
此刻,她纤纤玉指无意识捻着一枝折下的杏花,目光却穿透纷扬花瓣雨,带着纯粹的好奇与探究,牢牢锁定青玉台边那两个狼狈依偎的身影。尤其是那个倒在地上的少年——顾炼。
她看到他脖颈上刺目淤青,染血的掌心,灰败脸上深重的痛苦,更看到他倒下前望向陌生少女时,眼中不容错辨的、近乎燃烧生命的担忧与守护。
这个总是低眉顺目、默默递药时连手都会发抖的小药童……竟有这样不顾一切的一面?
织云仙子那双总是带着娇俏与云端疏离的秋水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顾炼”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身影。不再是模糊的药神宫背景,而是一个鲜活的、带着伤痕与勇气的少年。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悄然在平静心湖荡开。
她静静看了片刻,目光在那陌生少女苍白哀伤的侧脸上掠过,最终落回顾炼身上。没有出声打扰,悄然松开捻着花枝的手指。杏花无声坠落,融入一地落英。七彩云霞裙裾微动,身影已如轻烟,隐没在繁茂花树之后,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馨香。
药圃重归寂静,阳光穿过灵雾,洒下斑驳光影。两个劫后余生、伤痕累累的少年与少女,在草木清气与血腥味中无言依偎。时间仿佛凝滞。
然而,这份短暂的、脆弱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药神宫外围,一株枝叶虬结、形如鬼爪的“魇影木”巨大阴影下,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瘦长,裹在宽大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墨绿色丹师长袍中。袍袖边缘,用极细银线绣着扭曲符文,在阴影中偶尔闪过诡谲微光。脸上覆着一张毫无表情的惨白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狭长如毒蛇,瞳孔浑浊暗黄,此刻正透过层层叠叠的药圃灵植缝隙,阴冷地、一瞬不瞬地钉在青玉台边那两个身影上,尤其是昏迷不醒的顾炼身上。
他的视线如同冰冷蛇信,贪婪舔舐过顾炼脖颈的淤痕、染血的掌心、灰败的脸色……最后,落在他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微微鼓起的粗布小袋上——那里面,装着来自离恨天的深紫玉瓶。
面具下,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哼笑,如同毒蛇吐信。
随即,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汁,无声无息消失在魇影木的虬根之后。只留下一股若有似无的、混合着硫磺与腐朽草药味的阴冷气息,在风中缓缓消散。
王母的严令将绛珠再次推向生死边缘。顾炼得知忘情水需要绛珠入药,内心陷入剧烈挣扎。他第一次明确向药神求情,师徒爆发激烈冲突。药神为保药童(唯一亲人),痛苦地暂时妥协,但眼神充满忧虑和警告。绛珠化形初见顾炼,误会其为神瑛侍者转世,情泪失控伤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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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忘情谋·灵草显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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