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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离恨天·残魂梦初醒 详述绛珠魂 ...
离恨天。
这名字起得刻骨。离恨,离恨,离了人间痴缠爱恨,剩下的便只有这无垠的空旷与渗入魂魄的冷寂。天是永恒的琉璃灰,没有日月轮转,只有一层薄而黯淡的光均匀地涂抹着,照不暖任何东西。风是这里唯一的活物,不知疲倦地游荡,卷起地上细碎的琉璃砂砾,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无数无处安放的魂灵在叹息。
绛珠——如今在离恨天,她只有一个冰冷的编号——就扎根在这片灰败的砂砾深处。她的根须早已无法从这片贫瘠绝望的土地里汲取丝毫生气。曾经柔韧翠绿的茎秆如今枯槁焦黄,伶仃地立着,仿佛轻轻一触就会化作粉末。几片卷曲的叶子边缘呈现出被火燎过的深褐色,叶脉间残留着细微的、凝固的暗红泪痕,那是她流尽最后一滴情泪的证明。
每一丝风过,都带来身体被寸寸撕裂的痛楚。根部的泥土早已干涸龟裂,纵横交错的裂缝如同大地上无法愈合的伤口,贪婪地吮吸着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她是一株草,一株由林黛玉一缕不甘情魄所化的绛珠仙草。昔日的才情、灵秀、万般愁绪与痴心,都随着泪水的枯竭而一同风干了。剩下的,只有这具残破的草形,承载着被碾碎的记忆。
风声中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一袭玄袍广袖的身影出现在这片荒寂的边缘,是离恨天的主官——玄湍君。他面容肃穆,眉间一道银色的仙纹让他看起来如同寒铁雕琢,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例行巡视着这片“情债收容之地”,目光扫过一株株形态各异的残魂灵植,冷漠如冰。
当他的视线落在绛珠身上时,那冰封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如同深潭投入了一粒微尘。他脚步微顿,指尖无意识地捻过腰间一枚温润的玉珏,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前行,只留下一句冰冷如霜的告诫,如同风刀刮过:
“编号三七九六,情泪已尽,执念未消,灵力枯竭至此。离恨天非久留之地,要么赎魂还泪,重入轮回,要么……彻底归于这琉璃砂砾。”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刺入绛珠残存的意识。他并未停留,那玄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灰暗的视界尽头,仿佛从未出现,只留下更深的寒意。
赎魂?还泪?她早已无泪可流,那所谓的“债主”宝玉,此刻正在人间富贵温柔乡中,何曾记得一滴泪的重量?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得更紧。
记忆的碎片,比离恨天的风更冷,更利。
大观园里的笑语喧嗔,海棠诗社的笔墨生香,终究都成了虚妄的背景。画面最后定格,清晰得令人窒息——潇湘馆内,病骨支离,气息奄奄。紫鹃哭肿了眼的模样。还有……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喜庆到刺耳的锣鼓唢呐声。
“宝玉……宝玉今日……大喜呢……” 紫鹃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的心窍。
他娶了。娶了那个端庄娴雅、金玉良缘的薛宝钗。
而她呢?她这个“草木人儿”,这缕还泪而来的孤魂,存在的意义仿佛就在那一刻轰然崩塌。所有的情深意重,所有的缠绵悱恻,都成了笑话。她流尽了最后一滴泪,不为别的,只为偿还那虚无缥缈的“灌溉之恩”。恩清债销,这缕魂便被无情地抛回了这离恨天,如同丢弃一件完成了使命的破烂工具。
她曾不甘,在魂归离恨、意识尚未完全沉入这株枯草时,她挣扎着质问过那个掌管情债宿缘、面容永远笼罩在云雾后的警幻仙子。
“为何?” 她的声音,或者说意念,是破碎的,“为何连最后一面也不允我?让我把心里的话……那些未曾出口的痴言、怨语、情丝……都说与他听!纵是立时魂飞魄散,我也认了!总好过这般……不明不白,抱憾而终!”
警幻仙子只是立于缥缈的云端,垂眸看她。那眼神里没有悲悯,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漠然,如同看着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遵循着既定的轨迹坠落。仙子缓缓摇了摇头,云雾般的广袖轻轻拂过,没有只言片语。
无话。这便是天意。
天道无情,视万物为刍狗。她这一缕情魄,不过是天道运行中一颗早已被计算好的、用来点缀他人命运轨迹的棋子。棋子完成了它的作用,自然该被扫入角落,静待腐朽。
离恨天空旷得令人发疯。脚下的裂缝越来越大,深不见底,贪婪地吞噬着她根部最后一点可怜的湿气。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像沙漏里的细沙,无可挽回地飞速流逝。每一次风过,都带走她躯壳里的一丝生气。枝叶变得更加焦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粉末。
枯死……这便是她唯一的终局了。
像一个燃烧殆尽的火球,在划过长空、留下短暂而凄艳的光痕后,最终只剩下冰冷坚硬的石核,坠入永恒的黑暗。她的火焰是眼泪,泪尽了,火熄了,终局便到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之际,一阵极轻微的、带着馨香的微风拂过。一个穿着烟霞色罗裙的纤细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绛珠附近。是离恨天的侍女青鸾。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玄湍君早已走远,才迅速蹲下身,动作轻巧地拨开几片砂砾,将一颗微小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淡蓝色晶石放在绛珠根部附近。
“嘘……”青鸾的声音细若蚊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怜悯,“别出声,这是‘凝魂露’的结晶,能让你稍微好受一点点……撑住啊。”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玄湍君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倾慕与敬畏,随即又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前些日子,药神宫那个叫顾炼的药童又来过了,缠着玄湍君大人求取‘续魂草’的种子,说是想救活一株快死的奇草……被大人冷着脸训斥了一顿,说他不知天高地厚,离恨天之物岂是随意可取的……我看那小药童急得都快哭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青鸾说完,如同受惊的小鹿般迅速起身,裙裾飘飞,瞬间隐没在灰暗的光线中,只留下那点微凉的暖意和几句零碎的话语,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绛珠沉寂的意识里漾开一丝微澜。
药童?顾炼?求药?为了……救一株草?在这冰冷的天规之下,竟还有人执着于救活一株无关紧要的枯草?一丝荒谬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闪过——会是为了……她吗?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怎么可能。不过是青鸾随口一提的闲事罢了。
不知何时,离恨天灰蒙蒙的天幕下,风势似乎变了。不再是那单一的、呜咽般的低鸣,风中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微甜气息,还有……点点零星的粉红。
这是?……花瓣。
无数的、轻盈的桃花瓣,不知从何处被风卷来,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温柔的雨。它们盘旋着,飞舞着,最终轻轻落在她的周围,覆盖在干涸的砂砾上,也覆盖在她枯槁的枝叶上。
一片,两片……越来越多的粉红将她围拢。这些娇嫩的、带着人间气息的花瓣,在这片绝望的灰烬之地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惊心动魄。
远处,尚未完全离开此区域的玄湍君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异常的桃花雨。他停下脚步,微微侧首,玄色的衣袖在风中轻拂。他伸出手,一片花瓣悠悠落在他掌心。他凝视着那抹娇艳的粉红,又抬眼望向花瓣飘来的方向——那是天界织云仙子的居所“云霞境”的方位。他冷峻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凝重。这不合时宜的花雨……莫非是那位胆大包天的七公主又在尝试突破禁制?他并未深究,只是掌心微拢,那片花瓣便化作点点光尘消散,随即他身影一闪,彻底消失在琉璃灰的天幕中。
花瓣安静地躺着,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是为我送葬么?绛珠的意识模糊地想。多么讽刺的祭奠。曾在人间,她于暮春时节,拿着花锄,流着泪,葬过那些凋零的残红,吟出那字字泣血的《葬花词》。“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花落人亡两不知……花落人亡……两不知……
此刻,她才真正、刻骨地懂了。不是她与宝玉两不知,而是宝玉与宝钗,在她魂归离恨、香消玉殒之时,或许正沉浸在新婚燕尔的喜悦里,浑然不知大观园的某个角落,一个曾用生命爱过宝玉的痴魂已然消散。花落了,人亡了,那不知的人,从来不是她。
思绪恍惚间,竟又想起了那个同样烈性、同样为世俗所不容的晴雯。撕扇子时的娇纵,病补雀金裘时的倔强,被逐出大观园后的凄苦……听说她死后成了芙蓉花神?也不知她在这浩渺天界何处逍遥。若这纷飞的花瓣中有她的精魄,绛珠真想在这弥留之际,与这位同病相怜的痴人再说上几句话。说说这痴情错付的荒唐,说说这天道无情的冰冷。
罢了。都是痴念。
有人说,落花是飘在风里的一首诗?或许吧。若能在这样一首由粉红花瓣写就的、带着最后一丝人间暖意的诗篇意境中安静地阖上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也算是一种凄凉的圆满。
她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终于耗尽。枯槁的茎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向着那片温柔的粉红倒伏下去。
倒下吧。覆盖上我吧。用这最后的、通红的颜色,祭奠这无望的痴情,迎接这注定的消亡。死亡的颜色……
然而,就在她的叶片即将彻底触碰到那片粉红的刹那——
风,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拨动了。
花瓣的漩涡被一股轻柔而坚定的力量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风声中,一个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朝气的哼唱,突兀地刺破了离恨天恒久的死寂:
“一瓢水,浇得百草肥又壮……”
“两瓢水,仙丹灵药放光芒……”
脚步声轻快,踩在琉璃砂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绛珠残存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了一下。是谁?这离恨天深处,除了和她一样等待消亡的残魂败魄,怎会有如此鲜活的声音?
纷飞的桃花瓣如同有生命的精灵,随着那哼唱声的靠近,更加温顺地向两旁退开。一个身影从花瓣雨幕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少年。约莫凡间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靛青色粗布短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背上斜挎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筐,筐里随意地放着几株刚采下的、还带着露珠和泥土清香的仙草,散发着与离恨天格格不入的蓬勃生机。他赤着脚,脚踝沾着些许湿泥,却丝毫不显邋遢,反而透着一种山野般的灵动。
他有一张极为干净的脸庞,尚未完全褪去孩童的圆润,眉目清朗如画。此刻,那双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专注,牢牢地钉在了倒伏在花瓣丛中的绛珠身上。
歌声停了。
少年几步就跨到了绛珠面前,蹲下身,好奇地歪着头,仔细打量着这株奄奄一息的枯草。他完全无视了周围弥漫的绝望死气,仿佛在他眼中,只有这株奇特的草才是唯一值得关注的存在。
“咦?”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绛珠卷曲焦黄的叶片边缘。他的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的暖意,那暖意透过冰冷的叶片,微弱却清晰地传递到了绛珠近乎麻木的感知深处。
这暖意……陌生,却又带着一种撼动灵魂的熟悉感。遥远的,属于神瑛侍者浇灌之水的温柔……不,似乎又有些不同。神瑛侍者的温柔带着神性的疏离,而这少年的指尖暖意,却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汩汩地,带着生命本身的鲜活力量。
少年翻看着绛珠的叶片,又轻轻拨开覆盖在她根部的几片花瓣,露出下面狰狞的干涸裂缝。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的惊奇很快被一种纯粹的、毫不作伪的担忧取代。
“师父!师父!快来看呀!”少年猛地抬起头,朝着他来的方向大声呼喊,清亮的声音在空旷的离恨天里回荡,充满了发现宝藏般的兴奋,“我发现了一棵奇草!好奇怪的草!它快死了,但我感觉……它好像还活着!在等什么呢!”
他喊得那样大声,那样肯定,仿佛在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炼儿,你慢点,等等师父。”一位老者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绛珠那早已沉寂如死灰的意识,被这清亮的呼喊猛地一震!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悸动,如同投入古井深潭的石子,荡漾开一圈微澜。
终于……终于有人……发现了她?
不是将她视为还泪的工具,不是将她看作多余的笑柄,而是……发现了一棵“奇草”?而且,这个声音……这个名字……炼儿?是青鸾刚才提到的那个药童?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荒谬的期待,伴随着那指尖残留的暖意,在她枯竭的心灵中悄然滋生。她努力地,试图凝聚起最后一点感知,去“看”清眼前这个少年。他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映着离恨天灰暗的光,却亮得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活下去……这个念头,如同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微弱却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少年的呼喊声刚落,一个略显低沉、带着岁月磨砺痕迹的嗓音便从花瓣飘来的方向响起,回应了他的召唤:
“炼儿,大呼小叫些什么?离恨天深处,哪来的奇草?莫不是又看花了眼,把哪根枯草当成了宝贝?”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便已穿过纷扬的花瓣,出现在这位少年的身旁。
来人是个老者。身形枯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深灰色补丁的葛布长袍,袍角沾着草屑和泥土。他的头发灰白相间,用一根普通的木簪草草挽在脑后,露出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脸庞。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如同鹰隼,此刻正带着几分不耐和审视,扫过他的徒弟,这被他称之为“炼儿”的药童——顾炼,最终落在他面前那株倒伏的枯草上。
这便是药神,顾仓渊。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混杂着各种草药气息的味道,有些清苦,有些辛烈,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场。他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黄杨木拐杖,行走间却不见丝毫老态,反而有种内敛的精悍。
“师父,您看!就是它!”顾炼献宝似的指着绛珠,急切地解释,“它跟别的草都不一样!您摸摸,它叶子虽然枯了,但根这里,好像还有一点点……一点点活气!我感觉得到!”
顾仓渊没理会徒弟的急切,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在绛珠枯槁的形态上寸寸刮过。他那双阅尽奇珍异草、只为炼制无上灵药的毒辣眼睛,瞬间捕捉到了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
枯黄的叶脉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几乎与枯色融为一体的暗红纹路在极其缓慢地流转,如同凝固的血脉。那卷曲的叶片形状,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秀之气,纵使濒死,骨架仍在。最让他在意的,是这株草周围弥漫的、一种极其淡薄却又极其精纯的“情魄”气息,带着泪水的咸涩与绝望的冰冷,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这绝非离恨天常见的残魂野草!
顾仓渊枯瘦的脸上,那惯常的冷漠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面,骤然碎裂。一丝难以遏制的震惊和狂喜猛地攫住了他!那鹰隼般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仿佛饿狼看到了鲜美的血肉。他甚至忘记了拐杖,猛地弯下腰,枯枝般的手指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迅捷和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探入绛珠根部的泥土!
“嘶——”
一股尖锐的、根系被强行扯离大地的剧痛,瞬间席卷了绛珠残存的意识!这痛苦比离恨天的寒风更甚百倍,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
顾仓渊的手很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精准。他粗糙的手指粗暴地拨开那些碍事的花瓣,无视了砂砾和泥土,直接掐住了绛珠脆弱的根茎连接处,猛地一用力!
“啵”的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掐断了。
天旋地转!
绛珠感觉自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赖以苟延残喘的、哪怕只有一丝丝联系的土地上彻底剥离!残存的根须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绝望地蜷缩着。她被顾仓渊整个儿提了起来,托在他那布满老茧和药渍的掌心。
“嗬……”顾仓渊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贪婪的抽气声。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掌心这株轻飘飘、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枯草,如同鉴赏一件稀世珍宝。枯瘦的手指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狂热,仔细地捻过绛珠焦黄的叶片,摩挲着她细弱的茎秆,像是在掂量一块璞玉的价值。
“奇草……果真是奇草!”他喃喃自语,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砸在绛珠的意识上,“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在这离恨天的死寂之地,竟还藏着这等天生地养、凝聚情魄精粹的灵物!此等灵韵,万载难逢!‘绛珠泪魄草’……赤霄那个老匹夫寻遍三界而不得的奇珍,竟让我在此寻获!
他眼中的精光越来越盛,仿佛已经看到了无上仙丹炼成的景象:“用它入药……取其情魄精华为引,融其草木灵根为基,辅以九转还魂芝、千年雪魄莲……妙!大妙!定能炼出那传闻中可生死人肉白骨、乃至逆天改命的‘九转长生丹’!王母娘娘一直所求不得的长生驻颜神丹……哈哈,若得此丹呈上,娘娘凤颜大悦,再不会因上次那炉‘七窍玲珑丹’火候稍欠而冲老夫发雷霆之怒了!老夫在药神宫的地位……”
狂喜的火焰在他眼中熊熊燃烧,仿佛掌中托着的不是一株濒死的草,而是一枚能让他平步青云、摆脱长久以来因一次炼丹失误而遭受冷遇的绝世金丹!
然而,这火焰只燃烧了片刻,便被现实的冷水兜头浇下。
顾仓渊狂喜的表情猛地一僵,如同被冻住。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仔细地、近乎苛刻地审视着掌中的枯草,眉头越锁越紧,脸上的皱纹因失望而更深地堆叠起来。
“可惜……可惜啊!”他连连摇头,痛惜之情溢于言表,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带着浓浓的遗憾,“精华内蕴不假,灵根天生也是真!可……太瘦了!太弱了!简直是暴殄天物!”他用指尖戳了戳绛珠枯瘦的茎秆,力道不轻,带来一阵钝痛。
“这点分量,这点生气……精华十不存一!根本不足以支撑起一炉九转长生丹所需的药引之力!”他越说越懊恼,托着绛珠的手掌似乎也因失望而微微颤抖,“这等奇珍,可遇而不可求,错过这一株,恐怕穷尽老夫余生,也再难寻到第二株了!难道……难道只能退而求其次,炼些次一等的丹药?白白糟蹋了这天赐的机缘?还是……便宜了赤霄老道?”他盯着绛珠,眼神复杂,有贪婪,有惋惜,更有一种即将与巨大利益失之交臂的强烈不甘。
就在顾仓渊陷入狂喜与痛惜的漩涡,盯着掌中枯草的眼神变幻不定,如同看着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时,一个清亮而急切的声音插了进来:
“师父!这好办啊!”
顾仓渊猛地从思绪中惊醒,有些不悦地抬眼看向打断他的徒弟。
只见顾炼仰着小脸,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对师父威严的畏惧,只有满满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真诚和跃跃欲试的兴奋。他指着绛珠,语速飞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
“我们把它带回去!就放在师父您药圃里那个最好的青玉琉璃盆里!那里灵气最足!我每天,不,我每两个时辰就去瑶池边上取最新鲜的甘露水来浇灌它!仔仔细细地养着!师父您不是常说,草木有灵,只要根子没烂透,心气儿还在,总能再活过来吗?”
他顿了顿,小胸脯微微挺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认真和承诺:“师父您放心!这草就交给我!我一定把它养得肥肥壮壮、枝叶翠绿,比天林里最水灵的仙草还要精神!到时候,等它完全恢复了,精气神都养足了,师父您再用它入药炼丹,药力肯定顶顶好!王母娘娘一准儿满意!”
少年的话语如同清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机勃勃的力量,冲散了顾仓渊眼中的阴霾和算计。
药神愣住了。他再次低头,看向掌心那株气息奄奄、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生机的枯草,又看看徒弟那张写满认真、甚至带着点恳求的稚嫩脸庞。狂热的炼丹欲望稍稍退却,一丝属于“人”的复杂情绪悄然浮现。
这炼儿……顾仓渊心中微微一叹。自中年丧妻失子,道心几近崩毁,便一头扎进药典丹炉之中,试图用无尽的炼丹来麻痹那蚀骨的孤寂。直到在昆仑山脚风雪交加的破庙里,捡到这个被遗弃的、冻得奄奄一息的婴孩。取名“炼”,寓意千锤百炼不改其志也。十数年来,与其说是师徒,不如说是相依为命的父子。炼儿的天真赤诚,是他这枯槁灰暗的生命里唯一的光亮和暖意。
如今,这光,照在了这株奇草上。
带走?养起来?
顾仓渊的眉头依旧紧锁,理智在飞速权衡:此草确实奇珍,若能养好,价值无量。炼儿心性纯善,照料草木也的确颇有天分,药圃里那些娇贵的灵植在他手下都长得格外精神。离恨天环境恶劣,留它在此必死无疑。带回药圃,以甘露浇灌,悉心照料,或许……真有一线生机?总好过现在就当废物丢弃,彻底断了念想。
风险……自然是有的。万一养不活呢?万一中途出了岔子呢?白白耗费时间和珍贵的瑶池甘露……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触及顾炼那双充满期待、亮得惊人的眼睛时,那些冰冷的算计和风险评估,仿佛被那光芒融化了些许。罢了罢了。就当……全了炼儿这份赤子之心。也给自己,留一个渺茫的、能彻底翻身的机会。
“也好。”
半晌,顾仓渊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仔细听,能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将托着绛珠的手微微抬起,目光锐利地扫过顾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托付:“炼儿,记住你的话。这棵草,就由你全权负责照料。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取瑶池西畔,莲叶初凝之露,不得有误!若有半分懈怠,养死了它……”他故意停顿,眼神严厉,“为师唯你是问!定罚你去扫三年丹房灰烬!”
“是!师父!”顾炼哪里听得出师父话里深藏的纵容,只听到师父答应了,顿时喜出望外,响亮地应了一声,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照亮了这片灰暗的天地。他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从师父掌中接过那株轻飘飘、仿佛一碰就碎的枯草,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世上最珍贵的珍宝。
“别怕别怕,”他低下头,对着掌心的枯草,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近乎耳语的音量悄悄说道,声音里是纯粹的安抚,“跟我回家,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喝饱了水,晒足了……呃,师父药圃里的灵光,你一定能活过来的!”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拢了拢,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这冰冷的枯草带去一丝暖意。
回家……
被转移到一个温暖得多的、带着少年特有清新气息的掌心里,虽然依旧虚弱,虽然根茎断裂处依旧传来阵阵隐痛,但绛珠的意识却捕捉到了这两个字,以及少年话语里那份毫无保留的温柔承诺。
冰冷的绝望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从少年拢着她的指尖,缓缓渗透进她枯槁的叶片和茎秆。这股暖意不同于神瑛侍者浇灌时那种神性的、带着距离感的滋养,它更鲜活,更直接,带着少年蓬勃的心跳和生命的热度,笨拙地、执着地,试图唤醒她沉寂的生机。
顾仓渊看着徒弟那副郑重其事、仿佛捧着稀世珍宝的模样,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角却牵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弧度。他拄着拐杖,转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时辰不早,该采的药也差不多了。童儿,带上你的‘宝贝’,回去了。”
“来了,师父!”顾炼响亮地应着,将绛珠小心翼翼地护在靠近心口的位置,快步跟上师父略显佝偻却异常稳重的背影。
离恨天的风,依旧呜咽着吹过,卷起零星的桃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走过的琉璃砂砾上。灰暗的天幕下,一老一少的身影,带着一株濒死的草,向着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出口——那片由无数巨大、半透明琉璃棱镜扭曲交错形成的、通往天界药神宫的光门——走去。
光门流转,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片迷离的光晕,将他们的身影温柔地吞噬进去。
彻底离开离恨天的那一刻,被少年温暖掌心护着的绛珠,残存的意识里,那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灰暗,似乎被那扇门外的某种存在,极其微弱地……驱散了一瞬。
药神宫的后圃,与离恨天判若云泥。
充沛的、温和的天地灵气如同无形的暖流,无声无息地滋养着每一寸土地。空气里弥漫着上百种灵植仙草混合的奇异芬芳,清冽、甘甜、微苦、辛香……渐次丰富,沁人心脾。圃中土壤并非凡土,而是掺杂了五色息壤的灵土,呈现出温润的深褐色,微微散发着氤氲的宝光。
圃中规划得井井有条。一畦畦灵田里,生长着形态各异的仙葩异草。有叶片如同冰晶雕琢、吞吐寒气的“傲霜兰”;有茎秆赤红如火、顶端结着龙眼大小朱果的“赤焰朱果藤”;有通体碧绿如玉、叶子在无风中自行摇曳发出清音的“碧玉芷铃草”……无不生机勃勃,流光溢彩。圃中一角,还有一口不大的灵泉,泉眼汩汩,清澈的泉水在玉石砌成的池子里荡漾,水面蒸腾着丝丝缕缕乳白色的灵雾。
顾仓渊将顾炼和绛珠带回后,便径直去了丹房,似乎对那株“奇珍”的后续安置并无太多兴趣,只丢下一句:“安置妥当,莫要耽搁取露时辰。”
顾炼得了师父的命令,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鹿,奔向圃中灵气最浓郁的核心区域。那里有一方半人高的天然青玉台,台上稳稳放着一个约莫脸盆大小、通体由整块青玉琉璃雕琢而成的花盆。盆壁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内里流转着淡淡的青色光华,一看便知绝非凡品。盆中盛着大半盆色泽深紫、如同凝固紫霞的灵壤——这是药神宫珍藏的“紫云灵息土”,最是滋养灵根。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啦!”顾炼对着掌心的绛珠,语气轻快得像在介绍什么了不得的乐园。他动作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将绛珠焦枯的根须埋入那温润如玉、蕴含着磅礴生机的紫云灵息土中。他的手指沾着泥土,带着少年特有的笨拙的温柔,将根部周围的灵土轻轻压实,确保她不会倾倒。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蹲在青玉琉璃盆前,双手托着下巴,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盆中那株依旧枯槁、在周围一片生机盎然中显得格格不入的小草。
“要快点好起来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绛珠漫长生命里一段奇异而陌生的体验。
顾炼像一个最虔诚、最勤勉的信徒,严格遵循着师父的命令,更履行着自己许下的诺言。每日天界时序轮转,辰时、午时、酉时,他必定准时出现在青玉琉璃盆前。手里捧着一个同样由青玉雕成的小小玉碗,碗中盛着刚刚从瑶池西畔、沾染了第一缕晨曦或暮色的青莲叶上采集下来的甘露。
那甘露清澈无比,蕴含着瑶池水最精纯的灵气和莲叶的清新生机,在玉碗中微微荡漾,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微凉甜香。
然而,取露之路并非总是顺遂。瑶池乃天界重地,西畔莲池更有仙兵守卫。守卫中,有一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年轻侍卫,名叫亦尘。他目光锐利,恪尽职守,对任何靠近莲池的生灵都保持高度警惕,尤其对顾炼这种“低阶”药童更是公事公办,毫不通融。
一日清晨,顾炼为赶在辰时前取到最新鲜的露水,来得稍早了些。亦尘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时辰未到,退下等候。”
“亦尘大哥,通融一下嘛,就这一次……”顾炼陪着笑脸,试图解释。
“规矩就是规矩。”亦尘的声音毫无波澜,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眼神锐利如鹰。
就在顾炼急得团团转时,一阵香风伴着环佩叮当之声传来。一个身着七彩云霞霓裳、容颜绝丽、眉宇间带着几分娇俏与英气的仙子款款而至,正是王母最宠爱的七仙女——织云。她是来为母后采摘晨露的。
“亦尘侍卫,规矩虽严,但草木生长亦有时,这药童取露也是为了救治灵植,情有可原。”织云的声音如清泉击玉,带着不容置疑的尊贵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她目光扫过顾炼,带着几分好奇,又转向亦尘。
亦尘在织云出现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按剑的手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是极深的倾慕、敬畏与身为侍卫必须恪守职责的痛苦挣扎。他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谨遵仙子吩咐。”随即让开了道路。
顾炼连忙道谢,取了露水匆匆离开。织云望着他背影渐远,眉梢微动,似有思绪如蛛丝般缠绕。亦尘立于她身后,目光掠过她衣袂上摇曳的云纹,随其身影隐入□□幽处。待最后一缕衣角淡入翠影,他才悄然收视线,指节在剑柄上无声地紧了又松,风掠过时,剑穗垂坠的弧度,恰似他喉间未吐的半句轻叹。
“一瓢水,吸取甘露枝叶翠……”
顾炼哼着那首自编的、调子简单却充满生趣的歌谣,用一只同样小巧的玉勺,舀起一勺甘露,如同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极其缓慢、极其均匀地浇灌在绛珠根部周围的紫云灵息土上。
“两瓢水,生生死死一轮回……”
温润清冽的甘露,如同甘泉注入久旱的沙漠,迅速被紫云灵息土吸收。那灵土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更浓郁的紫色霞光,丝丝缕缕精纯的灵气混合着甘露的生机,如同无数条温柔的小蛇,迫不及待地钻入绛珠枯槁的根须。
第一日,那感觉是撕裂般的刺痛与微弱麻木的滋润混杂。断裂的根须接触到如此磅礴的生机和灵气,如同冻僵的肢体被放入温水,先是剧烈的刺痛,随后是迟钝的暖意。
第二日,刺痛感稍减,暖意渐强。一丝微不可查的、极其微弱的生机,如同暗夜中的一点萤火,在她近乎死寂的灵台深处,极其艰难地、顽强地重新亮起。
第三日,第四日……
顾炼的照料无微不至。他不仅按时浇灌甘露,更会细心观察绛珠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当某一片卷曲焦黄的叶片边缘,那抹深褐色似乎褪去了一点点,露出底下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黄绿色时——
“师父!师父您快来看!”顾炼会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丢下手中的药锄或捣药杵,兴奋地冲到丹房门口,或者直接跑到正在圃中巡视的顾仓渊面前,小脸激动得泛红,“它变绿了!最下面那片小叶子,尖尖那里,有一点点绿了!真的!您快去看!”
顾仓渊起初只是从鼻子里哼一声,不置可否,或者敷衍地瞥一眼,丢下一句“大惊小怪”。但耐不住顾炼锲而不舍地报告每一次“重大发现”——根茎似乎没那么枯槁了,有一片卷曲的叶子稍稍舒展了一丁点,甚至只是叶脉的颜色似乎深了一点点……
终于有一次,顾仓渊被徒弟拖到青玉琉璃盆前。他本是不耐,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绛珠那依旧瘦弱、但枯败之气确实消退了不少、隐隐透出一丝内蕴生机的草形上时,他那双阅尽沧桑的锐利眼眸里,也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这草……竟真能在炼儿手中起死回生?他捋了捋灰白的胡须,难得地没有泼冷水,反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对徒弟的赞许:“嗯,炼儿用心了。保持下去。”
仅仅是这样一句平淡的肯定,却足以让顾炼高兴得如同得了天大的褒奖,一整天都哼着歌,捣药的力气都大了几分。
而绛珠,就在这日复一日、精准而温柔的甘露浇灌下,在少年充满期待和喜悦的目光注视下,在紫云灵息土和药圃充沛灵气的滋养中,缓慢而坚定地复苏着。
枯萎的根须贪婪地吸收着养分,重新焕发出汲取生机的活力。焦黄的茎秆内里,干涸的“脉络”中,开始有极其微弱的、带着新绿光泽的汁液重新开始流淌,虽然缓慢,却坚定不移。那些卷曲焦枯的叶片,边缘的深褐色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去,一点点褪却,露出底下新生的、柔嫩的黄绿色,并且开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试图舒展。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如同冰河解冻,但对于一株曾经彻底枯槁、心魂皆死的草来说,每一丝变化,都堪称生命的奇迹。
更让绛珠感到陌生而悸动的,是顾炼的陪伴。
浇完水,做完师父布置的功课,顾炼常常会搬个小竹凳,坐在青玉琉璃盆旁边。他并不总是对着绛珠说话,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卷药典,或者摆弄着几株刚采的草药。但当他有心事时,那双清澈的眼睛会看向盆中的小草,仿佛面对着一个可以全然信赖的知己。
“师父今天又训我了,”他会小声地、带着点委屈地抱怨,用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触碰绛珠新长出来的一片嫩叶边缘,“说我捣药时心不在焉,把‘七星伴月草’的花蕊都捣烂了……可我真的没有!是那草太娇嫩了嘛!”
“今天去瑶池取露,遇到看守莲池的碧波仙子了,她人真好,看我去得早,还多给了我一小瓶凝露膏,说是可以润养灵植根茎的,待会儿给你试试……”
“七仙女……织云仙子今天又来取‘定神散’了。”说到这个名字时,少年的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涩和向往,耳根微微泛红,“她还是那么好看……像一片会发光的云飘过来……我给她递药瓶的时候,手都在抖,差点掉地上……她好像对我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唉,要是能跟她说句话就好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不过,她每次来,好像……都有些不开心?像是有很重的心事。
有时,他会望着药圃上空漂浮的云絮发呆,喃喃道:“师父说,草木修行,也有情劫……就像人间话本里写的,书生小姐……唉,情之一字,真是又甜又苦。”
这些琐碎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烦恼、喜悦、懵懂情愫和对人间模糊认知的话语,如同细碎的阳光,透过她意识深处厚重的阴霾,一点点洒落进来。她静静地听着,无法回应,也无法言语。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平静和……满足感,如同初春悄然破土而出的嫩芽,在她复苏的心灵中悄然滋生。
原来,活着,并非只有还泪的宿命和爱而不得的痛苦。原来,被这样纯粹地关注着、照料着、甚至……依赖着倾诉着,竟能带来如此陌生的、却令人心头发暖的慰藉。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顾炼风雨无阻、细致入微的照料下,绛珠恢复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枯槁之色尽褪,茎秆变得挺拔而柔韧,呈现出一种内蕴生机的青翠。所有的叶片都彻底舒展开来,如同精心雕琢的碧玉,脉络清晰,边缘圆润,在药圃流转的灵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整个草形虽依旧清瘦,却已透出一种玉树临风般的灵秀与精神,翠绿欲滴,生机盎然,静静立于青玉琉璃盆的紫云灵息土中,竟成了这繁花似锦的药圃里,一道别具风骨的清雅风景。
顾炼对此的兴奋和成就感溢于言表。他每日来看绛珠的次数更多了,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这是我养活的宝贝”的自豪。
然而,这份安宁之下,一丝隐忧如同冰水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绛珠敏锐地察觉到,药神顾仓渊投向她的目光,变得不同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审视和评估的冷漠,或是因她恢复而流露的短暂赞许。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专注的、带着猎人锁定猎物般的灼热。他停留在青玉琉璃盆前的时间明显变长,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反复扫过她每一片舒展的叶片,每一寸变得柔韧的茎秆,仿佛在精确估算着她的“分量”和“药性”。
有时,顾仓渊会站在盆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极低,但绛珠残存的灵觉依旧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茎秆韧度已足……叶脉灵韵内蕴……”
“……精华凝聚约七成……尚需时日……”
“……九转长生丹主材……七叶还魂花……千年雪魄莲子……幽冥彼岸果蕊……皆已齐备……”
“……只差一味情魄精粹为引……火候……火候……”
“……赤霄那老东西近来动作频频,似乎在打探‘情魄精粹’的消息……哼,休想染指!”
这些词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绛珠刚刚复苏、感受到温暖的心魂。每一次顾仓渊的驻足低语,都让她叶片上流转的光泽为之一黯。那久违的、被当成“材料”而非生命看待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果然,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这一日,顾炼被顾仓渊叫到丹房深处。隔着重重药柜和弥漫的丹香,师徒俩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却字字如冰锥,刺入绛珠的感知。
“……炼儿,你也看到了,那绛珠草恢复得甚好。”顾仓渊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平稳,却掩不住其下的急切,“灵韵已足,精华内蕴。是时候了。”
“……师父?”顾炼的声音透着不解和隐约的惊慌。
“九转长生丹所需诸般辅药,为师已准备停当,只差这一味主引。”顾仓渊的语气不容置疑,“明日辰时,你将它从盆中取出,以玉刀断其根须,取其全株,置于‘寒玉髓液’中浸泡三日,涤尽尘垢,凝其精华。三日后,与其他药草一同入‘九窍混元鼎’,捣炼成齑粉,熔丹!”
“哐当!”
一声脆响,似乎是顾炼失手打翻了什么药瓶。
紧接着是他带着哭腔的、急促而压抑的呼喊:“师父!不要!不能这样!它……它好不容易才活过来的!它……”
“住口!”顾仓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忤逆的震怒和长久压抑的压力,“此乃王母钦点所需!关乎为师前程,更关乎药神宫存续!岂容你儿戏?一株草而已,养它千日,用在一时!此乃天经地义!明日辰时,照做!否则,休怪为师门规无情!那赤霄老儿正等着看为师的笑话,等着将这奇珍据为己有!你难道想看着药神宫落入他手?
丹房内陷入死寂,只有顾仓渊粗重的喘息和顾炼极力压抑的、细碎哽咽声传来。
恐惧,冰冷的、灭顶的恐惧,瞬间淹没了绛珠。
刚刚在温暖中复苏的生命,尚未真正体会生的欢愉,便再次被推到了悬崖边缘。死亡的阴影,带着炼丹炉的炽热和捣药杵的冰冷,狞笑着扑面而来。
这一次,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对“生”的渴望,如同野火般在她每一片叶脉中燃烧。她不想死!不想再回到那冰冷的、绝望的离恨天!她想留在这温暖的药圃,听少年絮叨他的心事,感受那指尖带着生机的触碰!
可希望刚刚萌芽,就被无情地宣判了死刑。
翌日清晨,天界微明的曦光刚刚染上药圃的灵植叶片,空气里还带着夜露的清寒。
顾仓渊面色沉肃如铁,拄着拐杖,早早地便站在了青玉琉璃盆前。他手中拿着一把通体乌黑、闪烁着冰冷寒光的药锄,锄刃薄而锋利,一看便是用来采掘珍贵灵药的利器。他将药锄重重地顿在盆边的青玉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行刑前的鼓点。
“炼儿!”他声音冷硬,不容置疑,“时辰已到!动手!把它挖出来!”
顾炼就站在一旁,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青短衫,双手却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脚步挪动着,却迟迟不肯上前去碰那把药锄。小小的背影僵硬而绝望。
“磨蹭什么?!”顾仓渊的耐心耗尽,厉声呵斥,枯瘦的手掌已经抬起,眼看就要亲自去抓那药锄。
“师父!”顾炼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交错,稚嫩的面庞因为巨大的痛苦和挣扎而扭曲。他像一头护崽的小兽,不管不顾地张开双臂,整个人扑在了青玉琉璃盆上,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了盆中的绛珠!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仰着头,用那双盛满了泪水、却依旧清澈见底的眼睛,死死地望着顾仓渊,眼神里是无声的、泣血般的哀求。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青玉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一滴滚烫的泪,甚至落在了绛珠刚刚舒展开的、翠绿欲滴的叶片上,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热的震颤。
空气凝固了。
顾仓渊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扑在盆上、浑身颤抖却异常固执的徒弟,看着他脸上纵横的泪水和眼中那不容错辨的、锥心刺骨的痛楚。那眼神,像一把淬了火的锥子,狠狠扎进了药神那颗早已被丹炉熏烤得冷硬的心。
他想起了风雪破庙里那个冻得发紫的小小婴孩。
他想起了炼儿第一次跌跌撞撞叫他“师父”时,那软糯的声音。
他想起了这十数年来,唯有这炼儿的笑声,才能稍稍驱散他心头的孤寒……
他想起了赤霄那老匹夫幸灾乐祸的眼神……
炼丹……前程……药神宫的荣辱……王母的恩宠……赤霄的觊觎……
这些曾经重逾千钧的东西,在徒弟此刻绝望的泪眼面前,似乎……突然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遥远。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药圃里灵植的芬芳,灵泉的叮咚,都沉寂下去。只有顾炼压抑的、细碎的抽噎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许久。
顾仓渊僵在半空的手,终于缓缓地、极其沉重地落了下来。不是去抓药锄,而是无力地垂在了身侧。他挺直的背脊仿佛瞬间佝偻了几分,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更深了,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那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中,翻腾的怒火和算计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丝深藏眼底、几乎难以察觉的妥协与痛楚。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叹息声沉重得如同背负着整个离恨天的重量。
“罢了……” 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妥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磨出来,“师父答应你……不拿它入药。”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炼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中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如同夜空中炸开的烟火!
而青玉琉璃盆中,一直紧绷着每一寸叶脉、等待着最终审判的绛珠,在那“罢了”二字入耳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洪流,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汹涌的感激,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无法言语,无法奔跑,只能用尽刚刚复苏的全部生命力,让每一片翠绿的叶子,在晨光和灵雾中,迎着药圃里不知何时悄然拂过的、带着花香的微风,尽情地、舒展地、轻盈地摇曳起来!
那是无声的舞蹈,是生命的欢歌,是她此刻唯一能表达的语言。
叶片翩跹,青翠的流光在叶脉间欢快地流淌,如同碧波荡漾。那舞姿灵动而曼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眼前少年最纯粹的感激。
顾炼看呆了,挂着泪痕的小脸上绽放出比朝阳更灿烂的笑容,指着那舞动的草影,又哭又笑地喊:“师父!您看!它在跳舞!它在高兴!它听懂了!它真的听懂了!它在谢谢您!”
顾仓渊伫立在原地,看着盆中那株忘情舞蹈的仙草,又看看自己那喜极而泣、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傻徒弟。老药神那张向来刻板严肃的脸上,肌肉极其僵硬地牵动了一下。最终,几不可察地,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称之为笑容的弧度,在他布满风霜的嘴角,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拄着拐杖,默默地转过身,脚步略显蹒跚地,向着丹房的方向缓缓走去。那佝偻的背影,在药圃氤氲的灵光雾气中,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沉重。阴影中,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袖中一枚冰冷的玉简,那是赤霄真人昨日遣人送来的、关于“情魄精粹”交易条件的最后通牒。
绛珠的枝叶依旧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舞姿渐渐舒缓。晨曦透过药圃上空的灵雾结界,洒下道道柔和的金辉,落在青玉琉璃盆上,落在她翠绿欲滴的叶片上,也落在少年顾炼那张犹带泪痕、却已盛满阳光的笑脸上。
暖意,如同初融的春水,无声地浸润着她每一寸叶脉,每一缕根须。
能活着……真好。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笃定,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初生的、小心翼翼的期盼,在她复苏的心魂深处,牢牢地扎下了根。
然而,那叶片上残留的少年泪滴的灼热感,却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提醒着她,这份生机,是用怎样沉重的代价换来的。顾炼那绝望的泪眼,顾仓渊那疲惫妥协的背影,以及那无形的、来自赤霄真人的压力……都像无形的丝线,悄然缠绕上她新生的翠绿枝叶。
情之一字,是恩,是债?是暖,还是更深劫难的起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第二次生命,已与那个名叫顾炼的少年,紧紧缠绕在了一起。而前方,似乎还有更深的迷雾与未知的风暴在酝酿。
绛珠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感受到生机与善意;见证顾炼纯净美好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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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离恨天·残魂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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