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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夏至的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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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上海正式入夏。
阳光变得炽烈,梧桐叶从嫩绿转向深绿,在热浪中微微卷曲。街上的行人换上了夏装,姑娘们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外滩的江风吹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咸味。
六月三日,周一早晨,崔俊龙刚到办公室,就看到玉晓音已经坐在他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兴奋中掺杂着紧张,紧张中又带着期待。
“怎么了?”崔俊龙走过去。
玉晓音把文件递给他:“日本《设计现场》杂志发来的邀请函。”
崔俊龙接过,快速浏览。邀请函是用日文写的,附了一份中文翻译。大意是:《设计现场》杂志创刊三十周年,将于七月在东京举办“亚洲设计高峰论坛”,邀请“栖宿设计”作为中国设计代表之一出席,并做主题演讲。
“主题演讲?”崔俊龙抬起头。
“对。”玉晓音点头,“他们指定让你讲。”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设计现场》是日本最权威的设计杂志,创刊三十年,见证了亚洲设计的崛起。能被邀请参加他们的三十周年论坛,本身就是一种认可;被指定做主题演讲,更是莫大的荣誉。
“你怎么想?”他问玉晓音。
“我觉得应该去。”玉晓音说,“这是‘栖宿’在国际舞台上发声的机会。而且日本市场我们一直想进,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崔俊龙点点头,但心里还有一丝犹豫:“七月……时间很紧。演讲稿、PPT、还有翻译,都得准备。”
“我来帮你。”玉晓音说,“演讲稿我们一起写,PPT我来做,翻译找专业的人。一个月时间,够了。”
崔俊龙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个女人,总是能在关键时刻给他力量。
“好。”他说,“我们去东京。”
六月十日,周一,“栖宿生活”夏季新品发布会。
这次的新品以“荷”为主题——荷叶形状的香薰台、荷花图案的丝巾、莲蓬造型的茶宠、藕节纹样的桌布。每一件都做得精致雅致,充满了夏天的气息。
发布会选在南京路店举行,邀请了五十多位嘉宾。玉晓音穿着一条淡绿色的连衣裙,站在店中央,声音温柔而有力量:
“夏天是荷花的季节。我们想把荷花的清雅、荷叶的舒展、莲蓬的丰盈,都装进这些产品里,让使用的人感受到夏天的美好。”
她拿起那款荷叶香薰台,轻轻点燃。一缕轻烟袅袅升起,带着荷花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嘉宾们深吸一口气,脸上都露出陶醉的表情。
发布会很成功。当场签下三十多份订单,总金额突破两百万。更让人高兴的是,有家日本的设计买手店主动提出合作意向,想把“栖宿生活”的产品引进日本市场。
活动结束后,玉晓音累得坐在椅子上,但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崔俊龙,”她说,“我们真的要做日本市场了。”
崔俊龙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是你做出来的。”
“是我们。”玉晓音看着他,“没有你,就没有我。”
六月十五日,周六,崔俊龙和玉晓音去了趟苏州。
不是工作,是去看一个项目——汪洋介绍的,一个老宅改造的民宿项目。业主是个苏州本地人,想把祖上传下来的老宅改成精品民宿,请“栖宿”做设计。
老宅在平江路附近,典型的苏州民居,粉墙黛瓦,小桥流水。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据说有一百多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一口井,井水清冽,可以直接饮用。
业主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儒雅男人,说话轻声细语,很有书卷气。
“崔总,玉总,这宅子是我太爷爷手里传下来的,有一百多年了。”他带着他们参观,“我一直想把它改造成民宿,但怕找的设计师不懂老房子的味道。后来看到你们做的莫干山项目,觉得你们懂。”
崔俊龙和玉晓音在宅子里转了一个多小时,每一个角落都仔细看。老宅确实老了,有些地方破败不堪,但骨架还在,神韵还在。
“周先生,”玉晓音说,“这宅子改造起来,比新建还难。”
“我知道。”周先生点头,“但我不急。你们慢慢设计,慢慢改,改到满意为止。”
回上海的路上,玉晓音一直在画草图。她画得很投入,连崔俊龙跟她说话都没听见。
“这么喜欢这个项目?”崔俊龙问。
“嗯。”玉晓音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这个宅子有灵魂。不是那种新建的仿古建筑,是真的老宅。我想把它修好,让它再活一百年。”
崔俊龙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就是玉晓音,永远对美保持敏感,对设计保持热情。
六月二十日,周四,一个意外的访客来到公司。
是汪洋。
他这次来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出现在外滩22号楼下。崔俊龙下楼接他时,看到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
“崔总,介绍一下,这位是林先生,新加坡来的投资人。”汪洋说,“他对‘栖宿’很感兴趣,想聊聊合作的可能。”
崔俊龙把他们带到五楼的会客区。林先生环顾四周,点点头:
“这栋楼选得好。外滩的老建筑,有历史感,有文化底蕴,和‘栖宿’的气质很配。”
“谢谢林先生。”崔俊龙给他倒了杯茶,“不知道林先生想怎么合作?”
林先生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崔俊龙。
“这是我的初步想法。”
崔俊龙接过,快速浏览。文件里写的是一个很宏大的计划——林先生想在新加坡成立一个“亚洲设计中心”,邀请“栖宿”作为核心合作伙伴,共同开拓东南亚市场。投资规模初步定在两千万新币,约合一亿人民币。
“林先生,”崔俊龙抬起头,“这个计划太大了,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林先生点头,“我不急。你们慢慢考虑,考虑好了给我答复。”
送走林先生和汪洋,崔俊龙回到五楼,玉晓音已经等在那里。
“怎么样?”她问。
崔俊龙把文件递给她。玉晓音看完,沉默了很久。
“一亿……”她喃喃说,“这是我们现在的十倍。”
“是。”崔俊龙说,“但风险也大。新加坡,东南亚,人生地不熟。万一做不好,不仅赚不到钱,还可能把‘栖宿’的牌子砸了。”
“那你想接吗?”
崔俊龙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江面上,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游客正在拍照。远处,陆家嘴的楼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我觉得,应该试试。”
玉晓音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就试试。”她说,“不管结果如何,我陪你。”
六月二十五日,周二,东京的邀请函有了新进展。
日本那边发来邮件,说希望崔俊龙能提前一周到东京,和论坛组委会见个面,顺便参观几家日本的设计公司。邮件写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他们想提前考察一下崔俊龙,确认他够不够资格做主题演讲。
“去吗?”玉晓音问。
“去。”崔俊龙说,“既然答应了,就做好。”
六月二十八日,周五,崔俊龙出发去东京。
玉晓音送他到机场,一路上都在叮嘱:注意安全,注意身体,注意礼仪,注意说话分寸。崔俊龙听着,心里暖暖的。
“放心。”他在安检口抱了抱她,“一周就回来。”
“每天给我打电话。”
“好。”
十二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东京成田机场。崔俊龙走出航站楼,看到一个举着牌子的司机,牌子上用中文写着他的名字。
车驶入东京市区时,正是傍晚。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街道上人流如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但秩序井然。
第二天,崔俊龙去《设计现场》杂志社拜访。
杂志社在银座的一栋老楼里,不大,但很有味道。主编山田一郎亲自接待他,就是那个曾经给他寄书的人。
“崔先生,欢迎。”山田的普通话出乎意料地好,“我们在纽约设计奖上见过,还记得吗?”
“记得。”崔俊龙点头,“山田先生的中文说得真好。”
“在中国留过学。”山田笑了,“来,我带您参观一下。”
参观持续了一个小时。山田带他看了编辑部的日常工作,看了历年的杂志存档,看了即将出版的三十周年特刊。特刊里有一章专门介绍“栖宿”,用的就是巴厘岛项目的照片。
“崔先生,”参观结束后,山田请他喝茶,“我们为什么邀请您来做主题演讲,您知道吗?”
“请山田先生指教。”
“因为您代表了中国设计的新方向。”山田说,“不是简单的模仿西方,也不是固守传统,而是把中国的文化元素,用现代的设计语言表达出来。这种探索,对整个亚洲设计界都有启发意义。”
崔俊龙沉默了几秒:“山田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真心话。”山田看着他,“崔先生,下周的论坛,有来自十几个国家的设计师参加。我希望您能把自己的理念,完整地分享给他们。”
“我会的。”
接下来几天,崔俊龙参观了日本几家顶尖的设计公司。每家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对细节的追求,对品质的执着,对传统的尊重,都让他深受启发。
晚上回到酒店,他和玉晓音视频通话,把每天的见闻讲给她听。玉晓音听着,眼睛亮亮的。
“崔俊龙,”她说,“等你不忙了,我们也去日本学习一段时间好不好?”
“好。”崔俊龙说,“带你去看樱花,看设计,看所有你想看的东西。”
六月三十日,六月的最后一天。
崔俊龙结束东京之行,回到上海。玉晓音在机场接他,看到他走出来,快步迎上去,紧紧抱住他。
“回来了。”
“回来了。”
回市区的车上,玉晓音问他:“东京怎么样?”
“很好。”崔俊龙说,“学到很多东西。”
“那演讲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崔俊龙说,“主题是‘设计的在地性’——讲我们怎么把中国的地方文化,转化成现代的设计语言。”
玉晓音点点头:“这个主题好。”
车驶过外滩时,夕阳正在沉入黄浦江。江面被染成一片金色,游船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荡漾的水痕。
六月的最后一天,夏意正浓。窗外的梧桐叶在晚风中轻轻摆动,月季的香气从楼下飘上来,若有若无。远处的外滩钟声敲响,悠长而温柔。
崔俊龙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印记。淡金色的纹路在夕阳中微微发光,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柔和。
他知道,这个印记还会继续变化。因为故事还在继续,人生还在前行。
但他也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只要身边有她,就没有什么不能面对。
六月过去了,七月即将到来。
带着东京的演讲,带着新加坡的邀约,带着苏州的老宅,带着无数新的可能。
也带着他们——两个一起走过风雨的人——继续向前。
窗外,夏风吹过,带着花香和温暖。
七月的脚步声,已经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