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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选择的重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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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上海的秋意渐浓。玉晓音坐在陆家嘴一家高端咖啡馆里,面前的拿铁已经凉了,但她没心思喝。她正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栖宿”品牌发展战略规划(2014-2018)》。
这是崔俊龙昨晚发来的,五十二页,很厚。她打印出来,一页页仔细看。从市场分析到产品规划,从营销策略到财务预测,从团队建设到风险控制……每一个部分都做得很扎实,数据详实,思路清晰。
计划书最后一部分是“股权结构与合伙人协议”,上面明确写着:崔俊龙占股60%,玉晓音占股40%。
她看着这个比例,心里一震。这半年来,她确实为“栖宿”付出了很多:产品设计、客户对接、内容创作……但她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帮忙的”,没想过要占这么多股份。
手机震动,是崔俊龙的信息:“计划书看了吗?”
“在看。股份比例……是不是太高了?”
“不高。你值得。”
“可是资金都是你出的,运营也是你在做。”
“但创意是你的,设计是你的,很多客户也是你谈下来的。”崔俊龙回复,“没有你,‘栖宿’不会有今天。”
玉晓音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但更多的是压力。股份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她要为“栖宿”的未来负责。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回复。
“好,不急。”
放下手机,她继续看计划书。崔俊龙对未来的规划很宏大:2014年完成品牌基础建设,销售额达到200万;2015年拓展产品线,建立供应链体系,销售额达到500万;2016年开设线□□验店,拓展海外市场;2017年启动融资,估值过亿;2018年成为民宿用品行业第一品牌……
看着这些数字和目标,玉晓音感到一阵眩晕。这可能吗?他们现在一个月才十几万销售额,团队只有两个人(如果算上兼职的客服和工厂,也就五六个人),没有办公室(还在学校创业园区),没有正式员工……
但崔俊龙写得很笃定,每个目标后面都有详细的实施路径和资源需求。好像他已经看到那个未来,只是需要时间去实现。
“玉小姐?”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抬起头,看到陈致远站在桌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笑容温和。
“陈总,您来了。”她赶紧起身。
“坐,不用客气。”陈致远在她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服务员过来,陈致远点了杯美式咖啡。等咖啡的时间里,他打量了一下玉晓音的电脑屏幕。
“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一个……创业项目。”玉晓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和朋友在做民宿用品品牌。”
“民宿用品?”陈致远来了兴趣,“具体做什么?”
“洗漱包、毛巾、拖鞋、床品这些,主打设计感和品质。”玉晓音简单介绍,“我们已经有一些民宿和酒店客户了。”
陈致远点点头:“正好,我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高端民宿项目,在莫干山。三十栋别墅,每栋都有独立庭院和泳池。定位很高端,目标客户是企业家和明星。”
玉晓音眼睛亮了:“那对用品的要求一定很高。”
“非常高。”陈致远说,“我们找了几家供应商,都不满意。要么设计土,要么品质差,要么价格离谱。”
“我们‘栖宿’可以试试。”玉晓音说,“我可以把样品和案例发给您看看。”
“好。”陈致远递过一张名片,“发到这个邮箱。如果合适,我们可以合作。”
聊了半小时,陈致远有会要先走。结账时,他说:“玉小姐,你很有想法。在酒店工作的同时还能创业,不容易。”
“谢谢陈总。”
“对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我们公司也在招人,如果有兴趣,随时联系我。民宿项目需要懂酒店又懂产品的人。”
送走陈致远,玉晓音坐在咖啡馆里,心情复杂。又一个机会摆在她面前:去远洋地产,参与高端民宿项目,薪资肯定比酒店高,平台也更大。
但那就意味着要放弃酒店的工作,也可能要减少在“栖宿”的时间。
选择,又是选择。她好像一直在做选择:选大学专业,选工作城市,选是否创业……每个选择都像站在岔路口,不知道哪条路通向更好的未来。
回到酒店,下午的工作很忙。有个国外旅游团入住,五十多人,各种要求:房间要连在一起,早餐要西式,会议室要提前布置……她忙得团团转,直到晚上七点才下班。
回到出租屋,她累得倒在沙发上。室友林薇在做饭,问她:“吃饭了吗?”
“没。”
“一起吃吧,我煮了面。”
林薇煮了两碗牛肉面,端到客厅。她们边吃边聊。
“你最近怎么总是心事重重的?”林薇问。
“有吗?”
“有。吃饭看手机,走路想事情,开会走神。”林薇说,“是不是感情问题?”
“不是……”玉晓音犹豫了一下,“是工作选择的问题。”
“什么选择?”
“留在酒店,还是去别的公司,还是……全职创业。”
林薇放下筷子:“创业?就是你说的那个民宿用品?”
“嗯。”
“你疯啦?”林薇惊讶,“花园酒店多好的平台,你才入职几个月,前途无量。去创业?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我知道有风险……”
“不是有风险,是大概率失败。”林薇认真地说,“我表哥就是创业的,做了三年,赔了五十万,现在还在还债。晓音,你是个女孩子,稳定最重要。”
“可是……”
“没有可是。”林薇说,“创业听起来很酷,但实际很苦。你看看那些成功的企业家,都是九死一生。你何必去吃那个苦?”
玉晓音没说话。她知道林薇是为她好,说的也是实情。创业确实苦,确实风险大,确实可能失败。
但“栖宿”对她来说,不只是创业项目。那是她亲手参与创造的东西,是她和崔俊龙共同的梦想,是她第一次感觉到“我在做有意义的事”。
吃完面,她回到房间,给崔俊龙打了电话。
“我今天见了陈致远。”
“怎么样?”
“他说他们有个高端民宿项目,需要供应商。我把样品和案例发给他了。”玉晓音顿了顿,“他还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去他们公司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玉晓音说,“陈致远给了我三个选择:继续在酒店,去他们公司,或者……全职做‘栖宿’。”
“他怎么会知道‘栖宿’?”
“我跟他说了。”
又是一阵沉默。玉晓音突然意识到,她可能说错话了。陈致远是商人,知道“栖宿”后,可能会自己找供应商,甚至可能自己做。
“对不起,我……”
“没关系。”崔俊龙的声音很平静,“商业世界里,信息是透明的。即使你不说,他也会找到别的供应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他的反馈。”崔俊龙说,“如果他真的有兴趣,是好事。远洋地产是大公司,他们的项目有示范效应。”
“可是……”
“玉晓音,”崔俊龙打断她,“你不需要为‘栖宿’牺牲你的职业选择。如果你想去远洋地产,就去。如果你想去陈致远那边,就去谈。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可是股份……”
“股份是你的,无论你在哪里工作。”他说,“‘栖宿’是我们两个人的,这个不会变。”
挂断电话,玉晓音躺在床上,眼睛湿润了。崔俊龙总是这样,永远为她着想,永远不给她压力。
但这样,她的压力反而更大。因为他越无私,她就越觉得自己自私——只考虑自己的前途,不考虑“栖宿”的未来。
她打开邮箱,看到了崔俊龙发来的补充材料:莫干山民宿项目的公开信息,远洋地产的年报,陈致远的背景介绍……他很细心,把相关资料都整理好了。
邮件最后,他写道:“无论你做什么选择,都要基于充分的信息。不要因为压力做选择,不要因为别人做选择,要为你自己。”
为自己。
玉晓音反复咀嚼这两个字。从小到大,她好像一直在为别人活:为父母的期望,为老师的评价,为社会的标准……很少真正问自己:我想要什么?
现在,是时候问这个问题了。
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我的选择分析》。
第一行:我想要什么?
下面列了几点:
1.做有意义的事
2.有成长空间
3.有成就感
4.有自由
5.有好的收入
6.能帮助别人
然后她列出三个选项,分别打分。
选项一:留在花园酒店
有意义:7分(服务客人,创造美好体验)
成长空间:8分(大平台,系统培训)
成就感:6分(按部就班,创新有限)
自由:4分(严格制度,时间固定)
收入:7分(稳定增长)
帮助别人:6分(间接)
总分:38分
选项二:去远洋地产
有意义:8分(参与打造高端民宿)
成长空间:9分(新项目,机会多)
成就感:8分(从零开始,挑战大)
自由:6分(比酒店灵活)
收入:8分(更高)
帮助别人:7分(为民宿业主提供产品)
总分:46分
选项三:全职做“栖宿”
有意义:10分(创造品牌,影响行业)
成长空间:10分(无限可能)
成就感:10分(从无到有)
自由:9分(自己安排时间)
收入:?分(不确定,可能高可能低)
帮助别人:9分(为民宿提供好产品,为员工提供工作)
总分:48+?分
看着这个打分,玉晓音愣住了。从理性的角度,“栖宿”得分最高,但收入的不确定性让她犹豫。
她需要钱。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她想多赚点钱,让他们过得好一点。如果创业失败,她可能连现在的生活水平都维持不了。
但“栖宿”真的会失败吗?看着崔俊龙的规划书,她觉得有可能成功。虽然艰难,但有可能。
她想起了杭州的林老板,想起了展会上认识的民宿业主,想起了下载《民宿运营手册》的两千多人……有那么多人需要“栖宿”,有那么多人认可他们的产品。
也许,值得一试。
但她还需要一个信号,一个让她下定决心的信号。
三天后,信号来了。
陈致远发来邮件:“样品看了,不错。我们想在莫干山项目用你们的产品,但需要定制:颜色要和装修风格统一,logo要重新设计,包装要更精致。另外,我们需要全套解决方案:除了客房用品,还有公共区域、餐厅、SPA的用品。能接吗?”
玉晓音心跳加速。全套解决方案,这意味着订单量可能很大,也可能意味着“栖宿”要从产品供应商升级为整体解决方案提供商。
她立刻转发给崔俊龙。
十分钟后,崔俊龙打来电话:“可以接,但需要时间。全套方案涉及的产品太多,我们需要重新设计、打样、报价。”
“时间呢?”
“初步方案一个月,打样两个月,生产三个月。”
“也就是半年?”
“嗯。而且需要预付一笔设计费,因为定制工作量很大。”
“多少?”
“十万。”
玉晓音倒吸一口凉气。十万设计费,对现在的“栖宿”来说是大数目。而且如果项目最后没成,这十万可能就打了水漂。
“风险太大了吧?”她说。
“但机会也大。”崔俊龙说,“如果能做成,莫干山项目就是我们的标杆案例。以后接类似项目就容易了。”
“可是十万……”
“我来想办法。”崔俊龙说,“你只需要问陈致远,愿不愿意付设计费。如果愿意,我们就做;如果不愿意,就只做客房用品。”
玉晓音犹豫了。她不知道该不该问。万一陈致远觉得他们贪心,直接找别的供应商怎么办?
但崔俊龙说得对:要做全套方案,就必须有投入。没有免费的午餐。
“好,我问。”
第二天,她约陈致远见面。还是在咖啡馆,她拿出准备好的方案:莫干山项目定制产品的初步设想,时间表,费用预算。
陈致远仔细看了,点头:“很专业。但十万设计费……有点高。”
“陈总,全套方案涉及几十种产品,都需要重新设计。我们的设计师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玉晓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信,“而且,如果方案通过,设计费可以从后续的订单中抵扣。”
“也就是说,如果后续订单达到一定金额,设计费就免了?”
“是的。比如订单达到一百万,设计费全免;达到五十万,免一半。”
陈致远想了想:“可以。但我有个条件:方案要在一个月内出来,我要看到实物打样。”
“没问题。”
“另外,”他看着她,“玉小姐,如果你能全职参与这个项目,我会更有信心。”
玉晓音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来了,全职的邀请。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
“好,我给你一周时间。”
回到酒店,玉晓音感到一阵疲惫。选择越来越紧迫,压力越来越大。
晚上,她给父母打了电话。
“妈,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在考虑……辞职创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晓音,你不是在五星级酒店工作得很好吗?怎么突然要创业?”
“不是突然,我一直在做一个创业项目,现在有机会做大。”
“什么项目?”
“民宿用品。我和一个朋友一起做的。”
“朋友?男的?”妈妈的声音警觉起来。
“嗯。”
“他多大?做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
玉晓音知道,妈妈又开始担心她的终身大事了。
“妈,这是两回事。创业是创业,感情是感情。”
“怎么是两回事?你要是跟他一起创业,天天在一起,万一……”
“妈,”玉晓音打断她,“他很好,很负责,很努力。我相信他。”
“你相信他?你才认识他多久?晓音,妈妈是过来人,知道创业有多难。两个人一起创业,成功了还好,万一失败了,感情也会受影响。”
“我知道有风险,但我想试试。”
“你要是缺钱,爸妈可以给你。但辞职……太冒险了。”
聊了半个小时,妈妈始终不同意。爸爸接过电话,说得更直接:“晓音,女孩子要稳定。创业是男人的事,你就好好在酒店工作,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
挂断电话,玉晓音哭了。她理解父母的担心,但那种“女孩子应该怎样”的观念,让她窒息。
她想要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
擦干眼泪,她给崔俊龙打了电话。这次,她没忍住,哭了。
“我爸妈不同意……他们说女孩子不应该创业……”
“别哭。”崔俊龙的声音很温柔,“他们是为你好。”
“我知道,但我……”
“玉晓音,听着。”我说,“这是你的人生,你的选择。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但你要记住:选择没有对错,只有承担。选择了,就要承担后果。”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我已经选了。”崔俊龙说,“我选了创业,选了‘栖宿’,选了你。”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说得很坚定,“因为这是我想要的。”
这句话,像一盏灯,照亮了玉晓音心里的迷雾。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安稳但可能平庸的生活?还是冒险但可能精彩的人生?
是活在别人的期望里?还是活在自己的选择里?
那一夜,她没睡。坐在窗前,看着上海的夜色,想了很多。
她想起来大学时,老师说过一句话:“人生最大的悲剧,不是失败,而是从未尝试。”
她想起来杭州的西溪,想起来“栖宿”的第一批产品,想起来客人收到产品时的好评。
她想起来崔俊龙说:“这一世,我要给你一个不同的结局。”
也许,这就是她的答案。
第二天早上,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眼睛。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
她给陈致远发了条信息:“陈总,我考虑好了。我会全职参与莫干山项目,但不是以远洋地产员工的身份,而是以‘栖宿’合伙人的身份。”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有魄力。具体怎么合作?”
“我们签项目合作协议:‘栖宿’负责整体方案设计和产品供应,远洋地产支付设计费和采购费。我作为项目负责人,全程跟进。”
“可以。下周签合同。”
放下手机,她又给酒店主管发了辞职信。
然后,她给崔俊龙打电话。
“我决定了。”
“嗯?”
“我辞职了。全职做‘栖宿’。”
电话那头沉默了。
“崔俊龙?”
“我在。”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不怕。”
“怕,但我更怕后悔。”玉晓音说,“这一世,我也要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挂断电话,她站在窗前,阳光照进来,很暖。
手腕上,她戴着崔俊龙送的一条手链,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叶子吊坠——是“栖宿”的logo。
她摸着那个叶子,笑了。
选择已经做出,路就在脚下。
也许很难,也许很苦,但这是她的选择,她的人生。
她不会再活在别人的期望里,不会再为别人的眼光而活。
她要为自己活,为梦想活,为那个在远方和她并肩作战的人活。
这一世,她要和崔俊龙一起,把“栖宿”做成一个品牌,做成一个梦想,做成他们共同的未来。
窗外的上海,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而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