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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终局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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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湖海,山川汪洋,花草树木,清风白云,当血色散尽的刹那,世间的一切才露出最开始的样子。
人也一样。
只有去除了威胁,才能看到生命最原始的纯真。
“太好了,我们得救了!”
“一切终于结束了。”
“我们一家人都还在,太好了。”
…………
万寿山依旧是皇城最高的山峰,山顶上开着世间最圣洁的荼蘼花,象征着末路,也象征着新生。
盛开得最茂盛的那一簇荼蘼花旁,宁妄抱着胳膊站立在那,沉默地俯视整座城池,把一切的欢笑和泪水都尽收眼底。
他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就好像想透过这些看一看那个回不来却又放不下的人。
“如今的天下应该是他想看到的模样了吧。”过了很久,盛装点缀的谢青初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良久轻叹。
宁妄没动也没说话,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谢青初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魔域的势力已经被收拢了,我重新划定了栖息地,平民都已经得到了安置,少数的反对派也已经被镇压住了,人魔的界限不再清晰。你,要回魔域吗?红莲城已经收拾出来了。”
宁妄终于开口了:“不必了,人魔融合是大势所趋,魔域已经不需要魔王了。日后这天下,是你的了。”
皇城危机解除后,谢青初终于起用了她筹备多年的势力,人魔两族被她一次性扫清,当一切安定下来后,她成了真正的人魔共主,也实现了昔年的夙愿。
事实证明,任赤瞳盟和净世阁再强大,终有一天都会败在包容一切的无归者手里。
谢青初表面上承母志,是赤瞳盟的一员,然而就如她当年在青云司亲口说的那样,她从不想同赤瞳盟沾上半点瓜葛,她真正的身份是无归者的复兴者。
她想为如她一般的人建一个家园。
她做到了。
“你能守住这和平吗?”宁妄问。
谢青初觉得他真正想问的应该是:你会让他失望吗?
“我会和李惊鸿一起努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谢青初承诺。
元识散魂之前特意将身体里属于李惊鸿那一部分剥离出来,融合了宁妄的魔骨之后,又变成了李惊鸿。
曾经的青云司首徒,如今的青云司司主,也是朝云的新国师。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谢青初又问,她不觉得现在的宁妄像是活着。
宁妄自己大概也这样认为,失去了灵魂的另一半,至多只能算是行尸走肉。
“鹤寻告诉我,阿十没有死,我要去找他。”
宁妄离开的时候就隐隐有预感,但他知道无论做什么他都阻止不了元识,所以当他亲眼看见元识消散在他眼前,他想的也只是陪着元识一起上路。
然而,鹤寻临死之前告诉他,元识体内容纳了一千年来众生最诚挚的愿力,这些愿力是无上的功德,足以抵消魔气的腐蚀。元识身躯虽散,但他的元神还在,在天地间的任意一个角落。
所以宁妄要去找他。
谢青初感慨:“天下之大,得找到何年何月啊。”
“无所谓,我的寿命无休无止,足以走遍天涯海角。”宁妄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又或许他只是把寻找元识这件事当做生命中的理所当然。
“那么,我在皇城等你们一同归来。”刚上任的女帝接过身边人递来的斗篷披在身上。
宁妄看见那人脖颈上有一只展翅欲飞的碧眼青鸾,肩膀上还有密密麻麻的疤痕。
祝好的傀儡术的确登峰造极,哪怕是死士都能被他唤回神智。
当然,除了让他自己恢复本来面目。
宁妄走了。
荼蘼花将他的话带到每一个应该听到这句话的人的耳边。
“我也很期待那天的到来。”
期待什么呢?
期待着重逢。
四季一次一次更迭,稻田里的秧苗换了一茬又一茬,河流变成了田地,高山成了汪洋。
宁妄一直在路上走着,片刻不停。
走了这么远的路,他大概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元识入世做的第一件事是靠自己的双脚走遍五湖四海。
因为只有亲自走过、看过,才能丈量生命该有的高度,才能明白什么叫作众生,什么叫作悲悯。
可惜,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晚了。
他依旧在前进的路途中,他再次走过魔域,走过红莲城,看着曾经属于他的府邸变作废墟,然后集市又自废墟之上拔地而起。
他也走过人族,走过点苍州,看见祝好成了长歌门新的主人,看见他坐在无根海边漫无目的地等待。
后来,他甚至还听见有人说:“传说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是有神明的,其中一个什么叫作灵珑神子,他拯救苍生,他大爱天下……”
你看啊阿十,神明二字从不在于身份血脉。
因野心和权欲而诞生的弑神器,最终却以神明二字流传千古。
无论是不是有人刻意为之,他到底告慰了一些人。
可是,阿十,我想你亲耳听见。
宁妄继续踏上寻找的路途,他将遇上的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凝视过所经过的每一株花木、每一棵小草,可惜都看不见故人的影子。
有点失望,但也有点高兴,至少又排除了很多的错误选项。
花草树木都不是你,遇见的每一个人也都不是你。
那么,真正的你到底在哪里?
天上的云朵是你吗?清晨的露珠是你吗?又或者你已经在我近在咫尺之处。
第不知道多少次,宁妄又来到了朝云皇城,如今的当权者已经不是谢青初,政权更迭过无数次,战争和杀戮也重演了无数次,如今的当政者甚至不姓谢。
宁妄百无聊赖,他只是突然起兴想来城中看一看,一切是否还是元识期望的那样。
曾经有个人告诉他,最快熟悉一个地方的方式就是去当地最大的茶馆听故事,脍炙人口的故事会告诉你一切。
宁妄走进了最大的茶馆。
“就说那魔王啊,意图翻江倒海祸乱天下,那巍巍攻势险些真让他得逞,说时迟那时快,刹那间灵珑神子拔剑而起,剑刺进了他的胸膛——”
原来又是灵珑神子战魔王的故事。
宁妄听过很多遍了,只是不知这次又是什么版本,战的又是哪个魔王。
经过数千年的演变,灵珑神子对战的魔王的故事被杂糅在一起,就连宁妄这个当事人都分不清楚,他们到底说的是诛神之战的传言,还是与云焱的生死对决。
很巧,有人也和宁妄有一样的疑惑。
“我说丁老头,这个故事你都已经讲过这么多遍了,灵珑神子打的魔王到底是谁啊?不是说上古有四大魔王吗?你每次都魔王魔王的,也不说清是哪个,照你这么说下来,莫不是四大魔王都不是好东西?”
若是在当年,所有人都会理所应当地这样认为,可在如今这个时代,大街上随便揪一个路人出来,十有八九都是人魔混血,魔也就没有那么让人畏惧了。
至少不再是邪恶的代名词。
鹤寻说过,当元识觉得自己应该出现的时候他就会出现了。
那么,阿十,你梦寐以求的时代真的不亲身感受一下吗?
太经典的故事总是会引来无数人的评说,在这种时候争执在所难免。
“这个嘛……”说书先生显然被问住了,一下子卡壳起来,也许他的前辈们告诉他这个故事的时候也没有勾勒细节,以至于他今日也理不清全貌。
说书先生停了口,众人就没了乐子,很快就有人不乐意了。
“我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管他是哪个魔王,你又不是见过,反正记得魔王和神子是不死不休的宿敌不就得了——”
“这可不一定。”嘈杂声中清亮的少年音响起,就如夏日的寒冰,化去了所有的焦躁和嘈杂。
宁妄的目光被牵引过去,只见那人一身红衣,腰间缀着个锦囊,锦囊上还挂着枚青色的玉佩,上面小小地刻着个“十”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的十,一横一竖,最简单的那个十。
他抱着胳膊仰着下巴朗声道:“谁说魔王和神子就一定是敌人了?他们说不定还是一对情深不渝的爱人呢。”
这话大概是第一次出现,场面寂静了好一会儿,突然有人大声回应:“说的不错,古往今来天神和恶魔不都是相爱相杀的,照我看,这个故事就很不错,反正魔王有很多个,没道理神子跟每一个关系都这么差,真要这样,他干嘛要庇护魔族?又哪里还会有我们如今人魔共和的局面?”
“诸位,要有点想象力嘛。”
讨论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或许这个版本的故事将会流传的更久远,也或许没过多久就会销声匿迹。
但这些都不干宁妄的事了。
现在他只想说一句:“好久不见。”
红衣的少年直直朝他走过来,他先一步说:“我想你了,你应该这样说,要不然太隐晦,我听不懂。”
“我想你了。”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