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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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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叙道:“夏泽麟昏庸无道,视数万灾民于草芥。若非如此我何必拦你,夏厉早已去信各州,祈求放出些许粮食,却无一回应,除皇帝下旨,又有谁能命令他们呢?”
崔挟月怔愣在原地,她从未听闻过此事,只当是朝中各个部门运转需时间,她出钱运来粮食熬过一阵也就罢了。
可崔叙的话像冰锥,凿开了层层包裹的假象,而真相——触目惊心。
是啊,如果夏泽麟是故意的呢?
那些延迟的赈令、那些石沉大海的奏书、那些在文书中推诿的时日……竟只是棋局上轻轻落下的一子吗?
夏泽麟可知,他耗干的不是时间,是人命,是在蔓延千里的炼狱中苦苦挣扎的喘息……
寒意从心底一寸寸爬升,崔挟月忽然觉得她所求不过是一场泡影。
运粮?施粥?不过是徒劳地拖延死亡的时限。她自以为能做些什么,却如同用一叶浮萍去堵这决堤的江河。
高坐明堂的那位,正静静看着洪水滔天。
崔叙朝崔挟月伸出手,他逆着光,烛火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暖意,乌黑发丝勾在脸侧,手掌如玉微凉,温声道:“起来吧,地上凉。”
崔挟月浑浑噩噩地借力撑着他手起身。
窗外星河寥落,树叶簌簌,风仿佛能卷来城外的泣泪。
他们该去哪来去求真正的活路?
“南越国已被逼入绝境,夏泽麟登基后,对世族、对宗亲、对一切阻碍他揽权的人大肆虐杀。世族尚有为官者在前奔波,可宗亲不同,血脉承袭至今,相互也不剩什么。”崔叙垂眸又道,“有些事情夏厉与我不得不为,哪怕不是为了私怨,看看城外流民,也是必须要做下去的。”
“就像你要保全我一样,我又何尝不想保全万民呢?”
崔挟月张了张嘴,久久不能言语。
崔叙拉住崔挟月手,抬眼柔情一片,对他来说几乎掏心掏肺:“小月,今夜如同我向陆盛要私印一样,我不希望在这过程中你遇见任何危险。”
“即知结果,又何必强求。”
崔挟月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吐出,强制让自己清醒下来。
对,夏泽麟赶尽杀绝,如今只有苦等那缥缈的赈灾粮。
城外的哭声被风拉成细若游丝的线,缠绕着她,勒得她几欲落泪。
她真的甘心吗?
“你若决意不改,我同样无法,但只有一条,保护好自己。”崔叙摸出块小巧的玉,亲自系在崔挟月腰间,“兖州刺史曹立成,曾与我交好,你去找他兴许能支出些粮食……咳咳咳——”
话未落地,崔叙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整个人弓成虾米,脸色瞬间转为青紫。到最后咳得几乎发不出声响,只剩赫赫的急喘。
崔挟月连忙上前,拍背排痰一通忙下来,什么阴谋诡计都抛在脑后了。
良久,崔叙缓过神来,矜持地那一小角手帕擦拭唇边水渍。
崔挟月攥紧腰间玉坠,迟疑道:“我……”
掌心的刺痛逐渐清晰,她看向残留的红痕。
崔叙又咳了几声,却挥开崔挟月的手,一双眼睛中被呛出泪水,他像是一株稍微照顾不精细就会开败的花,时时牵挂着人心肠。
他神情说不出的落寞:“去吧小月,我这里没关系的……”
现实横亘在眼前,不容辩驳,而身后是崔叙愈加严重的病情。两端像是牵扯,裹紧崔挟月的身体里,强制地让她“识时务”。
说到底,像崔叙所说,城外流民与她什么关系?冷不进城,饿不进城,有崔叙与崔涣洵在,她足可将眼睛蒙上、耳朵堵上,心安理得地当个摆件。
可她不甘心。
这不甘心若只是锁在胸膛中化为业火焚烧自己,与认命又有什么区别?
束手无策从来不是她要走的路。
城外呜鸣再一次穿透门窗,没有“大局”、没有“权衡”,只有生命将死之际最原始的挣扎。
赈灾粮或许遥遥无期,夏泽麟或许围追堵截,此去或许只是蚍蜉撼树、徒劳无功。
但那又怎么样?
这是她必须要走的路,她的路不在权衡利弊的算计之中,也不在卑躬屈膝的摇尾乞怜中。
去他爹的狗屎皇帝。
崔挟月用力抹去眼角浮上的疲倦,眼底的混乱与徘徊如潮水般褪去,露出近乎凛冽的清明。
纵使道阻且长,纵使狗皇帝不当人,她也会亲自尝试,至于成败……
只有试过才知。
崔挟月转身,衣角带起一片决然,“我兴许月余才归,平日莫要耗神,按时喝药。”
身后崔叙咳嗽又急促几分,门框冰了她一个激灵,崔挟月终是放心不下,回头道:“再叫谢奇看看吧,以后别动不动烧医馆。”
崔叙像是被她话一堵,眼底明显滑过一抹诧异,不过又很快敛下神色。
正这时,暗卫扣响窗门,“主子。”
崔挟月收回思绪,起身准备离开,却被崔叙拦下,他语焉不详道:“不必避讳,这些人我总归会留给你……”
崔挟月正推门让人进来——来时崔叙预防她会耍花招逃跑,特地上的门闩。
崔挟月没听清楚,扭头冲崔他一挑眉,“什么?”
崔叙看着崔挟月姣好的面容,一时有些出神。
到底是年轻,心气没被消磨掉多少,再被打击,收拾收拾还能见人。
暗卫落后一步,单膝跪地道:“北疆传来密报,陆盛抵达当日,孤身入营刺杀三王子、西洋人与一王氏族人。”
崔叙不咸不淡评价道:“少年出英雄。”
崔挟月干咳一声,听懂了崔叙的意思——莽撞得要死。
暗卫脚程比旁人快上不少,西洋人应该还没接到消息。崔叙早便听说陆盛给北蛮写的胆大妄为的信,恐经此一役,北蛮更会龟缩。
不过对他来说尚还来得及。
崔叙:“都护府如何说?”
“都护府次日方知,李宏扬李都护震怒,据说拎起佩剑就要去找靖安侯麻烦,被左右服侍拦下。”暗卫一板一眼道,“他写了四道折子怒斥靖安侯,威胁皇帝不处置靖安侯,他就罢官不做。”
崔叙神色莫名地冲崔挟月看了一眼:“夏泽麟不会在战前处置陆盛。”
擎等着回京。
崔挟月被他看得平白觉得搔得慌,忙道:“谢意然还在城门口等我,我先走了啊。”
崔叙叹了一声,无可奈何在背后叫住她,“影一你带上,银钱不够向曹立成预支,他会给你。”
房中暗卫快走几步崔挟月的脚步。
居然还有意外之喜,崔挟月向崔叙挥挥手,“走了啊。”
天欲破晓,谢恒汇闲不下来地蹲在地上拔草玩,他远远看见崔挟月身影,叫道:“还当你不来了呢,你叔父咋这样啊。”
谢意然轻咳一声,他连忙改嘴,“你叔父咋对你这么好,我是说。”
崔挟月憋住笑,抱歉道:“晚上没想到他不讲理成这样,对不住各位。”
“无碍,”谢意然看了眼天色,使唤谢恒汇从旁牵出三匹马,“现在走吧,天亮了人多更不好走了。”
她看了眼影一,“这位?”
崔挟月做个了家里管的严的表情,“叔父安排保护咱们安全,他跟在咱们身后就行。”
影一立刻道:“属下有马,小姐不必担心。”
四人赶在开城门第一波策马离去。
天色快亮了,崔叙不准备歇下,维持着崔挟月临走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是他低估了流民在崔挟月心里的重要。
口口生生说要照顾他,临了还不是放下一两句话就离开,连他咳嗽都不在乎。
崔挟月心里到底要存多少人。
崔叙压下心口的怒气,挥手打翻茶案上摆放的玉盏,甩袖离开。
等四人到陈留时,秋日中的热气被散地一干二净,悄然入了冬。
在崔挟月安排下,接应的人手早早等在陈留,房屋衣物都是准备妥当好的。四人周车劳顿,各自散去歇息。
影一在门口守着崔挟月,见她迟迟不灭烛火,敲门道:“小姐,可是有什么事?”
崔挟月并未更衣,路上流民惨状触目惊心,此时松快下来,一闭上眼几乎处处不能忘怀。
她让暗卫进屋,却被连声拒绝,只好起身和他一同坐在门口台阶处。
崔挟月:“你跟了崔叙多久了?”
影一是个木讷性子,一路上只答不问,说的话屈指可数,突然遭此一问,半晌才道:“快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与先太子遇害时差了多年,想来事发时谁也没顾得上这群暗卫,崔叙等局势安稳后收留。
崔挟月托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问道:“先太子人性子蛮恶劣的吧,和崔叙比起怎么样?”
影一摇摇头,没说话,也不知是不肯在背后妄议主子,还是他心里两任都不好伺候。
崔挟月也出来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心绪烦扰,找个活人聊聊天,见他不回也不强迫。
半晌,崔挟月问道:“曹立成的信送过去了?有说能拨多少粮食吗?”
影一一震,这是崔叙私下交代,趁其他人休息时送去,竟也被崔挟月察觉到了。
他结巴半晌,憋出句,“刺史大人已在陈留,想来明日便有帖邀小姐前去。”
崔挟月道:“叔父思虑周全。”
这时,影一突然道:“主子十分挂念小姐,有些行为过激,也请小姐勿要挂怀。”
“主子这些年过得辛苦。他复仇心切,也不在意自己身子,作为属下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在旁忧心。”
崔挟月没打断他。
“幸而有小姐陪伴,虽然主子嘴上毒了一点,但他对小姐是挂在心上的……”
崔挟月笑了一声,心道,崔叙托影一游说她简直是为难人,翻来倒去都是一套词。
不过看在辛苦憋了不知多久的份上,崔挟月还是继续听了半晌。
影一住了嘴,沉默少顷,又道:“明日您可多向当地豪强多要些粮,属下送信后,曾夜探粮仓,光当地豪强自家存粮,能供一县五六年光景。”
崔挟月一惊,“这么多?”
影一道:“尤其卢氏,皇令管不到下县,有曹刺史为您遮盖,上面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