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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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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栖褪下手套,俯身抽出胡公公紧攥在手中的信纸,草草扫了一眼,便嗤笑出声:“你从哪得来的东西,这是陆伯黍练字的废纸!我们将军就是字再不好看也能让人认出来吧——滚一边去,别挡道!”
战马飞驰,话音未落便至门外。
胡公公却不肯罢休,快步上前再次拦住贺栖,压低声音道:“信自然是假的,可陆盛屡次出入敌营,与那大王子私交甚深,不惜以‘演习’蒙骗圣恩,皇上心里会怎么想?”
他稍作停顿,抬眼看向贺栖,声音压在喉咙中,“贺将军,你与陆盛才能相当……黑虎军不可一日无主。这其中的意味,将军可明白?”
贺栖一愣,随即大怒。
他一步跨到胡公公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他俯视着这个面白无须的阉人,一字一顿,带着沙场滚出来的血腥气:“少来这套!陆盛为君分忧,反而遭此猜忌污蔑,眼睛没瞎的人都能看出那是演习还是围杀!”
“你以为你多次阻碍援军,让陆盛死在战场上,就能凭一张嘴就能把黑说成白?”
胡公公嘴角笑意倏然顿住,冷喝道:“贺将军,你要知道是在和谁说话!”
“身份?”贺栖指尖不断摩擦着剑柄,言语间肃杀之意尽显,“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溜须拍马、搬弄是非钻进宫墙的腌臜货色,也配在老子面前拿腔拿调?!”
“再不滚被踏成肉泥也没人救你!”
“你——!”胡公公面色瞬间铁青,拢在袖中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周遭将领兵士噤若寒蝉,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
贺栖一挥马鞭,头也不回,吩咐亲卫道:“看好那阉人,待侯爷回来自有定夺,亲卫营随我……”
胡公公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意,再开口时,声音尖细了许多,也冷了许多:“贺栖,你狂悖犯上,藐视钦差,咱家今日容你不得。”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物,高高举起——正是第二道圣旨!
“皇上密令在此!”胡公公尖声,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凡调兵逾百,皆须咱家持令核准!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他环视四周,目光最后钉回贺栖脸上,带着狠戾的快意:“贺将军,还不接旨吗?”
贺栖胸膛剧烈起伏着,远处厮杀声越发刺耳。
与此同时,雪原之上,陆盛的长枪已染红,他喘着粗气,再次格挡开一柄弯刀,环视着步步紧逼的敌人,所率前锋已折损过半,剩下的人背靠着他,组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颤抖的圆阵。
生死攸关。
圣旨雕龙刻凤,在灰白的天空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谋逆?南越国真谋反的夏厉不治,流民仓皇逃命,反而来治他们的罪?
为夏泽麟效命到底值得吗?
贺栖霍然拔剑,雪亮的刀锋直指胡公公,哑声道:“胡公公,你再说一遍,是谁谋反?”
胡公公被他眼中几乎凝为实质的血红凶光刺得心头一寒,尖声道:“违抗皇命,擅动兵马,不是谋逆是什么?咱家手持圣旨,在此监军,你今日敢动一兵一卒,便是死罪!”
“好好好……”贺栖猛地上前一大步,声音低哑得可怕,每个音节都裹着沸腾的杀意。
“贺栖!放肆!”胡公公在他逼近下连连后退,色厉内荏尖声道,“我乃皇帝钦差,圣旨在如陛下亲临!贺栖,你敢抗旨?!”
贺栖目光如炬,扫视周遭,朗声道:“靖安侯在前线被蛮族围杀,生死一线!而这个阉货,拿着一张不知真假的令牌,堵在营门,不排一兵一卒去救!这是什么?这是通敌!这是谋杀!”
“贺栖!你找死!” 胡公公被他当众斥为“通敌”,魂飞魄散,又惊又怒,对左右尖叫道,“还不给我拿下这个反贼!”
他身后几名京城带来的侍卫犹豫着上前半步。
“我看谁敢动!” 贺栖的亲卫营齐刷刷拔刀上前,杀气凛然,瞬间将那几名侍卫逼住。
胡公公彻底慌了,手指不断打颤,嘶声道:“皇上亲命——啊!”
暴喝声中,贺栖根本没有去接那圣旨,而是手腕一翻,反手将隐忍数日不发的利剑自下而上,,直刺胡公公命脉!
胡公公脸上那抹惊恐与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只发出一声干憋凄厉的哀嚎!
胡公公的动作僵住了。他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刺穿圣旨的长刃。
咕咚。
圣旨滚落在地,在雪泥中沾染了污秽。
贺栖持刀而立,刀尖垂下,一滴浓稠的血珠缓缓凝聚,最终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看也没看脚下的尸体和圣旨,缓缓抬头,目光扫过震惊的众人,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假传圣意,贻误军机,通敌谋害大将,已被就地正法!”
京城夜已深,军报混着北疆凛冽的风雪飞至夏泽麟案头。
卫将军金情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在御前。
周全垂眸,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皇上……北疆八百里加急……”
“何事惊慌?”夏泽麟佩剑扔在一旁,深呼出一口气,凭借殿内龙涎香强行抽出方才的怒气。
“皇上……皇上,北疆,”卫将军不知所措地舔了舔嘴唇,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皇上节哀,靖安侯……靖安侯陆盛殉国了!”
“什么!?”
夏泽麟霍然起身,动作太猛,带翻了案几上的小茶盏。名贵次站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几步冲到金情面前,一把夺过信筒,那信筒冰凉刺手,上面暗沉似血的颜色触目惊心。
目光极速扫过匆忙而潦草的字迹——围困、援兵受阻、率部死战……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皇帝眼中。
“援军为何受阻?!贺栖干什么吃的!监军呢!”夏泽麟声音越发高亢,厉声质问。
周全道:“禀皇上,那胡公公持圣旨阻碍救援,贺将军激愤下怒斩监军,但终究来不及……”
夏泽麟呼吸猛地一滞,眼前刹时黑了一片。首领太监见势不好,连忙扶着他慢慢坐下。
怎么会死呢?
那太监不是说与蛮族不过是假装的吗?
怎会假戏真做……
窗外,大雪纷飞,将重重殿宇覆盖成一片模糊的惨白。
周全冷眼旁观,自认能揣摩一二夏泽麟圣意,此刻也不禁冷笑,三道圣旨皆为泄愤,可皇权昭昭,是能胡乱玩笑的东西吗。
胡公公也是个傻的,一个太监还妄图高官厚禄,随口糊弄一句便能送死。
不过也算是帮了他个大忙。
周全闭了闭眼,压下心头喜意:“皇上,靖安侯忠烈殉国,天地同悲,但北疆重地,不可一日无主,数万边军精锐,更不可群龙无首。当务之急,乃是速定代帅之人,前往北境安抚军心,厘清军务,以防生变。”
他停顿片刻,“贺栖将军虽骁勇,但其擅杀监军钦差,纵有万般缘由,亦是滔天大罪……”
一旁金情忍不住看了周全一眼,满京谁人不知周全和靖安侯与贺将军交好,甚至两人对他有知遇之恩。
如此行事……当真狠心。
金情上前一步道:“贺将军为救侯爷事出有因,若寒了边关将士之心,谁还肯为朝廷效死?”
周全沉声道:“黑虎军如今只听贺栖号令,竟无视朝廷法度,斩杀监军,此风绝不可长!若不速派朝廷大员持节前往,收回兵符印信,只怕贺栖借为陆盛报仇之名,拥兵自重,届时北疆危矣。”
夏泽麟面沉似水,沉默良久,“黑虎军暂由北疆都护接管,收归虎符。至于贺栖……”
他胸口一阵烦闷,他知道周全是对的,尤其是在主将暴亡、副将行为出格的敏感时期。
可一想到要去剥夺贺栖的权柄,他又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终究是他旨意太过荒谬……
“至于贺栖,着都护府看管,暂缓处置。”
周全未纠缠:“皇上,北疆路途遥远,传令不及,若消息一旦公开,四境皆乱,甚至借机生事者……”
话语未尽,但皇帝与他皆知所说是南越国。
周全见夏泽麟面露不忍,补充道:“当然,靖安侯为国捐躯,血染沙场,非秘而不宣。而是待军心稳固再做追封。皇上,为大局计,靖安侯在天有灵,想必也能体谅。”
正此时,太监匆匆呈上一简短奏表。
杜明蔚所言陆盛耽于情爱掩盖崔叙行踪,夏泽麟到底留了个心眼,潜人带画像暗自对比。
崔叙当真在南越国。
夏泽麟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敲击着,数个念头在心里闪过,五味杂陈,终道:“如此也好。”
周全躬身领命,与金情一同退出殿外。
雪薄薄地在地上铺了一层,两人并肩,却如同隔了道天堑般。
眼看出了宫,金情不冷不热一抱拳道:“周大人,告辞。”
周全拱了拱手,独自离开。
深得皇帝器重的周大人只得个二进小院,离崔府一墙之隔,方便得很。
夜深人静,崔府没亮着几盏灯,陆盛离京时和离圣旨未下,崔姝还是名义上的靖安侯夫人。
纵使感情不合,陆盛的死后哀荣、皇帝的恩典……一切皆由崔姝所享。
与崔挟月全然无关,更不会牵扯分毫。
雪落满肩头,周全的窃喜藏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