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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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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泽麟像是近日来心火淤积,早已烧到极致,一时再多的刺激也掀不起波澜,那个名字——“崔叙”。
一根淬了毒的刺,扎在他心头半辈子,如今再听,竟只剩一片冰冷的麻木。
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沉重的身躯落回龙椅,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杜卿,此话……可有凭据?”
那崔叙不是腿瘸了吗?纵使是一条拔了筋的龙,就该烂在泥里,永世不得翻身才对。
杜明蔚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因压抑而颤抖:“皇上明鉴……微臣无能,直至今日才窥破真相。三年前陈留崔涣洵遇匪,根本是崔叙自导自演!所为的,就是借此攀上靖安侯陆盛这条线——臣如今才想通,区区崔家,为何要费如此周章。”
夏泽麟只觉得眼前猛地一眩。
“陆盛也牵涉其中?”他声音陡然拔高,指尖掐进掌心,“杜明蔚,诬陷重臣,你可知是什么下场!”
“臣不敢隐瞒。”杜明蔚猛地抬头,眼底布满骇人的红丝,泪痕未干,却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忠耿,“靖安侯当年督办此案,在陈留滞留近一年。其间身边常有一名女子相伴。经微臣暗查,那女子正是靖安侯娶了崔家长女后不久,崔家突然认下的‘义女’。”
他喉结滚动,字字泣血般挤出:“皇上,若只是寻常联姻便也罢了。可靖安侯对发妻日渐冷落,心思全系于此女身上……崔叙定是察觉姻亲纽带将断,怕失去倚仗,才不惜策划这场苦肉计,好将陆盛牢牢绑在崔家船上!”
夏泽麟瞬间便想起陆盛离京前向自己求得的和离圣旨,怪不得如此急切。
“去!”他牙齿几乎咬碎,从喉间迸出嘶哑的命令,“把陆盛从南越呈上的密报,给朕找出来!”
首领太监忙不迭翻出文书,呈在夏泽麟面前。
陆盛的字一如既往的丑,幸好除请安外所言不多,“……无行迹可追”。
无行迹可追——
夏泽麟胸腔里那股压抑的怒火猛地窜起,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杜明蔚在京城都能挖出的隐情,陆盛亲临南越,暗访多日,竟能一无所获?
是真查不到……
还是他根本就在帮着遮掩,甚至……早已同流合污?!
杜明蔚见夏泽麟脸色不对,又听“陆盛去南越”心中立刻将所有串联起来,暗道他居然歪打正着。
周全被害不是大事,旱灾不是大事,甚至南越王谋反也不是大事——真正棘手的手握军权的陆盛和皇上不是一条心。
杜明蔚欲在其中再添一把火,他伏低身子,声音故作惶恐:“皇上息怒!靖安侯坐镇北疆,古丝路遇袭,或许……或许只是一时分身乏术,有所疏漏……”
夏泽麟将奏折啪摔在桌上,眉间怒意蓄势待发。
“皇上!皇上——!”
殿外,一名小太监魂飞魄散般跌撞进来,声音变了调,仿佛白日撞鬼:
“周、周大人……周全周大人在殿外求见啊!”
杜明蔚如遭雷击,浑身巨震,顾不得夏泽麟未发话,猛地扭过头喝道:“你说谁!?”
夏泽麟眼睛一眯,电光火石间察觉到不对,但尚未言语,对太监一抬头,“去请。”
一道瘦削、狼狈的身影,蹒跚着踏入殿中。周全脸上污迹混着疲惫的苍白,嘴唇干裂无血色,身子本就瘦削,行礼时一个踉跄,几乎栽倒在地。
周全抬起头,声音清晰无比地叩在每个人心上:
“皇上……臣不辱使命。”
与此同时,北疆黑虎军驻地。
陆盛巡防回营,正碰到奚景过来送文书,他拉住缰绳,对身后亲兵道:“你们先回去,我和云守叙叙旧,叫贺将军温口……”
记起在军营中,他话音一转,“温口茶得了。”
奚景顺手把身后文书交给亲兵,与陆盛并肩而行:“侯爷最近心思沉了不少。”
“寒碜我?”陆盛无奈,“古丝路遇袭之仇未报,军务堆积,算算日子皇上斥责也该到了,都抽不出时间休息。”
奚景笑道:“景朝将军不少,可不是太小就是年迈,能用之人少之又少,正是用兵之际,皇上又能真申叱什么。”
景朝东南西北四境皆有重兵把守,戍边统领不能轻易调遣,而经清君侧一站,有能力的都在前线死完了,剩下一小茬要死不活地在京城上朝。
陆盛叹了一口气,“经不起再打一次仗了。”
他嘟囔道:“也不知道夏泽麟哪来的信心。”
当初察觉夏厉通敌时捕获的夏氏宗亲所言历历在目。
一个想毁约让他在江山初定时打回拱手让人的城池,一个想在敌军打进直隶时让他绝地反杀回去。
陆盛现在十分怀疑夏家是不是脑子都不太灵敏,还是谁给灌了迷魂药。陆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有这么大本事。
奚景宽慰道:“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眼下重要的还是那些蛮子。”
“蛮子不知道怎么了,龟儿子该让我杀干净了,居然还企图出兵。”陆盛目露呆滞,显然这个更让他糟心,“时不时来一伙敌袭,巡防小队还没到呢,他们就跑了,绕得关外暂居的百姓和游商心思不宁,跑了一大半。”
奚景皱眉问道:“这人都跑没了,商道一时半会也开不起来,皇上怎么说?”
说话间已经到了大帐前,贺栖听闻此话,掀帘让人进去,接话道:“夏泽麟人还不知道呢。”
陆盛轻轻啧了一声。
贺栖一摊手,“皇上,皇帝陛下。我真的记住在军营里叫他皇上了。”
亲兵在门外拉好厚实的帐门,风雪进不来的同时也隔绝了声音。陆盛叹道:“最近老李被架着往黑虎军离塞了两位副官,说话还是避讳这点吧。”
说起这个贺栖就来气,一脚踹翻了小案几,“今天我想看运送来的军饷都被拦着说要你下令才可,有他俩在身边,军营都憋屈了不少。”
奚景给两人斟上杯茶,“我也有所耳闻,给我运送文书的都是乔装打扮过的亲卫。”
贺栖打发走想进门收拾的亲卫,无奈地自己收拾自己踹翻的案几,愤愤道:“分明是自己家,做什么事还要束手束脚,和京城一样了快。”
陆盛和奚景两人也蹲下身帮他收拾,陆盛道:“左右军饷也到了。等明日我找个由头打发走。”
南越。
崔挟月蔫蔫地滚着桌上的珍珠发笄,那金杆做得极细,绕着中间珍珠来回绕圈子。
细碎的金光反射到崔挟月脸颊、眉眼,徘徊不肯离去。
见崔叙处理完公务,崔挟月凑上前扫了一眼,皱眉问:“你怎么还管城中存粮多少,又不够用了吗?”
“流苏要勾到我了。”崔叙伸手顶开崔挟月越凑越近的脑袋,“给夏厉打些下手,免得他给咱俩赶出门。”
“耗神就别干了,我有更好的住处。”崔挟月想起什么,“最近怎么没见影一?我还想让他干点事呢。”
崔叙:“影一有事不在南越,陆盛留你的亲卫呢?”
“都派去护着周全了,应该该回来了。”崔挟月算算日子道。
“周全回京可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你亲卫不再多滞留片刻吗?”崔叙露出一个诡谲的笑,仿佛藏着数不过来的阴谋诡计,“杜明蔚一击不成,下次就不会轻易放过他了。”
崔挟月最烦他这幅模样,见墨砚旁清水还剩些,直接沾些水弹了崔叙满脸水珠,“杜明蔚真能在京城杀了他早杀了,你心里明镜似的,在装神弄鬼……”
她作势又要弹水,崔叙抓住她衣袖:“我还是你长辈……”
“没有血缘的算什么长辈。”崔挟月笑着反手拉起崔叙,“该起来走走了……等等——”
崔挟月身子猛地一顿,将未说完的话和胸腔翻涌而起的腥甜一同锁在齿间。
她甚至没顾及看崔叙是否跟上,只快步穿过月门,拐进最偏僻的角落。
刚隐进阴影,崔挟月便再也撑不住,扶着斑驳的土墙弯下腰,哇地一声,带着泡沫的鲜红血液溅在枯草与尘土上!
崔挟月草草擦走嘴边血痕,她盯着那摊刺目的红色久久不能回神。
自酒肆坍塌后,她被气浪扑倒,不知损伤到何处,竟然时不时吐出口血来。
不是说她的血能肉白骨吗,放到自身身上难道就不起作用了吗?
身后隐约传来侍女小厮的呼喊声,崔挟月顿时慌了神,这可不能让崔叙看见。
她胡乱用鞋底碾起旁边的浮土,盖住血迹。指尖被刺激地颤抖不已,冬日草梗划得皮肤生疼,地上痕迹已模糊难辨,只是土色深了些,像撒了些水渍。
崔挟月放下心来,转身主动叫住侍女,“我在这。”
崔叙猝不及防下只叫了身边伺候的人,自己连拐杖都没拿,被小厮推着轮椅出门来找,眼见着崔挟月完好地站在那里,心是放了下来,怒道:“还笑,你要吓死我了。”
他发髻发丝松散,衣襟也被折腾的散乱,脸上带着红潮,与平常的胸有成竹完全不同。
崔挟月没凑近他,立在一尺开外,“刚才看见只小鸟,寻思抓给你看,就跑得急了些。”
崔叙没好气:“鸟呢?”
崔挟月挠挠头,憨笑道:“没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