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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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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回夜第一日上朝,亦步亦趋跟着裴父步伐在站定,皇帝坐于高殿,不得窥视。
裴回夜不易察觉地晃了晃耳朵,左边倒出来一沓“虎父无犬子”,右边倒出来一沓“家学渊源、父子一脉相承”,说得裴父脸都青了。
他昨日在宴饮时,被侍女匆匆叫回,本就有了一肚子火,也便是裴回夜手中权势隐隐有压过他的样子,这才憋闷不发,早晨被同僚下属一恭维,简直是直直往心窝子里戳。
裴回夜思及此,忍不住闷笑出声,又很快装作轻咳,声音不大,也只有裴父一人听见。
裴父暗自瞪了她一眼,“做什么。”
裴回夜扯了抹微笑,“父亲,我在想,下次不如把牌位一起带上朝吧,让弟弟也听听……”
裴父怒目圆瞪,气得鼻孔都要喷火,碍着在朝中才狠狠压住自己怒意,转身不再看她。
裴父假使大司马之权,离皇帝不远,声音再怎么小,也被夏泽麟察觉:“裴卿可有什么想法?”
裴父只顾生气,乍然被点名,一时冷汗直冒,来不及看下属暗中传递消息,叭叭只说了一些虚虚实实地废话,听得夏泽麟直皱眉头。
没待人说完,夏泽麟看向裴回夜:“裴小公子,你对靖安侯擅闯敌营冒失行事有何想法?”
裴父这才知道方才百官为何吵得如此激烈。一方面裴回夜自申氏流放越发不把他放在眼里,若是此时让她吃上点苦头,那也乐意见得,另一方面则是裴回夜到底是裴家人,刚才皇帝已然不满,若再怠慢,吃苦头的不光裴回夜一人了。
裴父重重捏了一把冷汗,仗着朝服宽大,迅速扯了一下裴回夜衣角“慎言”。
裴回夜:“……”
她这个爹,也就是仗着太皇太后母族,当了个大司马,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还当能给出什么提示,慎言,她能不知道慎言吗。
夏泽麟没错过两人私下的小动作。
大司马一职多是外戚,先帝防着外戚,挑裴父任职,心思不似其他裴氏族人活络,他登基后亦是有所考量,这才未改其官职。
而陆盛,现下正式要用到黑虎军之时,只会依着之前惯例小惩大戒一番,说一些不轻不重的话便罢了。
但上次有古丝路一事功过相抵,这次功没有,祸事一堆。
纵使夏泽麟亦在心中出了口气,官兵商户死伤众多,不是杀几个劳什子王子能平息过去的。
裴回夜思虑再三,沉声道:“臣私心忖度,靖安侯虽行事有亏,然究其根源,皆因蛮部背信在先。侯爷有勇有谋,若以常律苛责,恐寒边疆将士报国之心。愿陛下从轻发落。”
说罢,裴父拉她袖子的动作越发大了。身后立马有老臣怒斥他思虑不周,没等人说完,武将赫然出列反驳,声音一度压过礼官。
又开始了……
几人吵得面红脖子粗,那武将鲁莽惯了,说不过差点撸起袖子揍人。
夏泽麟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刚想发脾气,却又顾及自己年岁,硬生生等几人吵完,这才阴着一张脸退朝。
最后此事也没个定论。
下朝路上,裴回夜被杜明蔚侍从叫住,“请您在殿外等候一二,我家主人欲与您同行。”
打发走侍从,裴父皱眉问道:“你何时与杜氏扯上关系的?”
裴回夜:“杜大人向我打听周全。”
“周全攀上杜家方才得官职,向你打听做甚,”裴父捏了捏眉心,两家往来不多,裴回夜更不可能像是对申家一般吞噬杜家,便不走心道,“罢了,你好自为之,别妄图利用杜明蔚,小心他玩死你。”
他行色匆匆,只随口一问便离开,裴回夜未等多久,就见杜明蔚过来,他未语先带三分笑:“裴小弟第一日上朝可还习惯?”
裴回夜笑着真真假假抱怨道:“上朝时辰太早了,这下朝了天还未亮呢。说起来杜兄找我何事?”
“你还年轻,回去睡个回笼觉也好。”杜明蔚与他并肩同行,“也无甚大事,见你在朝上维护靖安侯,令堂权重,过来问一嘴这可是皇上意思?往后免得触了陛下霉头。”
“要是皇上拿定主意,哪里轮到咱们。”裴回夜摇头,坦诚道:“我姐姐与陆盛的夫人交好,顺着说一嘴而已。”
杜明蔚倒真像是没其他目的,听过也就算了,没过多纠缠便离开了。
杜明蔚方出了宫门,就见自家马车外候着一人,他心神倏地一震——刺杀周全的人回来了。
他脚步不疾不徐地行至马车边,神色自若,低声问:“得手了?”
外人看来只是交代仆从般。
那人略一点头,“按您的意思,出陈留后折磨焚尸,只是还波及到一酒肆小厮,不出几日,当地奏折便会送至京城。”
杜明蔚摆手,“多杀无妨,连累不到陈留就行。”
等到进了司农府,看见周全桌案已然落了一层灰,脸上才忍不住地勾了勾嘴角。
终于出了口恶气。
南越国。
周全一路暗访,借着他死讯的传播,沿路官员松懈下来,没了防备,倒还真得了些东西,他在南越留了没三日,就要启程回京。
崔挟月亲自送出城外,她回来后,忙着安抚流民,两人没见过几面,“周兄,路上要万万小心,莫要再被人打晕了。”
他身边有陆盛的亲卫,崔挟月虽然这么说,但确实是不放心他独自上路。
周全眼睛中的不舍几乎要化成水流出来,恨不得自己再留长久些,听了崔挟月的调笑,狭长的眉眼弯成月牙:“会小心的,等回京了给你捎信。”
两人相遇后停停走走,耗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才到南越。这几日,像是耗尽周全的一生好运气。他曾借着公务寻了好些个由头两人独处。
山路弯弯,只容得下两人并肩;驿站对账,灯芯燃尽,他的影子总会进一步凑近;穿过幽深的松林,他总会去看崔挟月被风吹起的鬓发,眉目如画,似是山巅流云,如梦似幻。
曾几何时,周全曾梦见相似场景,而梦中总有陆盛像是守着宝藏般凶神恶煞地站在一旁,连她的衣脚都触碰不到。醒来时总会对着空荡荡的帐顶发怔,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如今却不同,他甚至感谢杜明蔚,让他在阴差阳错中真真切切走在崔挟月的身侧。
夜晚闭上眼,不是京城的尔虞我诈,不是白日里的公务,而是她低头时颈后细软的碎发,是她淡然提剑砍断绳索的衣袍。
这像偷来的日子一长,他心底竟生起一丝恐慌,回程步步紧逼,这时光如指尖沙般漏尽。
当初恍然间的恶念滋生——“如果,他像是这条疤一样徘徊在崔挟月身上便好了……”
起先只是细小的刺,后来却长成藤蔓,绞杀每一丝理智,似是心魔,甫一见面就会萦绕在他耳边。
他逐渐生出一种近乎疼痛的贪念,像是沾了世上最甜的蜜的长针,细细密密吃进嘴里,甜里藏着痛楚。
但终究都结束了,他要回京了,崔挟月要留在南越,分隔甚远。
周全的心、胸腔、双腿,都在抗议着,脖子更想扭头回望。
此次离开又要多久才见呢……
他压下翻滚的哀怨,用力闭了闭眼,睁开又是一片清明。
至少这次可以收到回信了。
崔挟月眼见着周全离开,转身走下城墙,流民得到了安置,夏厉慷慨拿出自己积蓄的粮食分发,又拨款建了流民所,分发了些暖衣,也慷慨拿出自己府上所藏草药送给医馆熬药,真像是为了流民不再想着谋反。
崔挟月不解问过崔叙,毕竟夏厉不再执着皇位,崔叙是绝不会放弃的。
崔叙当时正在练字,有崔挟月血液滋补,身体好了许多,面色红润,起码在屋内不必穿着大氅了。他眉眼被冬日暖阳照得温柔,若是嘴巴不那么刻薄,出去能被大姑娘小媳妇手帕砸晕,正好捡来给流民缝衣。
崔叙被她倒打一耙的说辞笑了好半晌,“夏厉忧心流民,他意思是推迟几年也无谓,左右也得了贤名,不亏——其实本就不欲在此时起事,非得天时地利人和才好。”
他想了想继续道:“我身体日渐好转,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不谋反,夏泽麟也会死我前面。再说了……”
崔叙抬眼眉梢一挑,“再说你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我可受不了这幅阵仗。”
虽然崔叙有夸大的嫌疑,但崔挟月十分惊奇的发现,好像面对崔叙,她总会用弱化自己来达成目标——撒娇,她和她亲爸都没做过!
也不同于与陆盛的男女之爱,首先崔叙绝对绝对就不是她喜欢的那一款,她在感情中一向强势,一天能与崔叙吵个八百回,若真与崔叙……
她打了个寒战,心道:“罪过罪过。”
简直像刷到德高望重的长辈在跳脱衣舞!
还是上了年纪的那种……
崔挟月揉了揉脸,深吸了口冷风,出城去办些正事。
那些来领粥的流民几乎都是青壮年,虽然不排除老弱妇孺无力在冬日行走至城门口,但介于崔叙既往低到负数的信誉,她准备易容换衣亲自去流民所里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