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北方的信》普通星

7、锦玉湖 少有人知的

　　国庆假期过半，沈星雨跟着爸妈从老家看完奶奶回来，行李箱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就一手抱着一盒龙眼一手攥着一本没看完的书跑出了门。

　　奶奶家院子里的龙眼树结得满枝沉甸甸，临走时，奶奶把刚摘下的最大的一些龙眼洗好装进塑料盒子里塞给沈星雨，此刻甜味还残留在盒子边缘。

　　下了公交车，她没直接去锦玉公园，那里最近总有人带着相机拍照，吵吵嚷嚷的，不适合静下心看书。

　　沈星雨绕到几条老巷深处，青石板路上落着薄薄一层樟树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巷尾有一道爬满三角梅的矮墙，粉紫色的花瓣垂下来，像挂了层柔软的帘子。

　　她拨开藤蔓，钻进灌木丛间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这是她初中时偶然发现的“秘密通道”，尽头藏着一片少有人知的湖。

　　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惊飞了几只停在枝干上的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头顶，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

　　越往里走，离巷子里的喧嚣声越远，直到一阵清晰的流水声传来，眼前豁然开朗。

　　这片锦玉湖藏在密树之后，多年前本是规划中的公园景点，却因四周的香樟和梧桐长得太盛，枝叶交织成天然的屏障，渐渐被人遗忘。

　　沈星雨找了块被落叶覆盖的石头坐下，石头被太阳晒得暖暖的，隔着薄薄的牛仔裤也能感受到温度。

　　她翻开书。

　　在这里，耳边只剩鸟鸣、叶落和湖水流动的声音，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

　　她看得入神，连身边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都没察觉。直到书页上的光线骤然暗下来，原本落在字里行间的光斑消失不见，沈星雨才猛地抬起头。

　　陆清野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187的身高让他在茂密的树丛间显得格外突出，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几缕贴在额角，手里还捏着一片像是刚落下来的叶子，叶脉清晰，带着新鲜的绿意。

　　两人对视的瞬间，沈星雨明显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沈星雨下意识往后挪了挪，但石头就这么大，她不小心摔坐在草地上的姿势有些狼狈，眼睛直往别处瞟。

　　“我有这么可怕？”

　　陆清野伸手拉了一把沈星雨，声音比平时在学校里柔和些，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是被她慌乱的样子逗到了。

　　他顺势在她坐的石头旁边的草地上坐下，动作自然，没有丝毫刻意，随手从地上拾起一片梧桐叶，把叶子放在膝头，叶片边缘轻轻晃动。

　　“你怎么在这？”沈星雨合上书，将装着龙眼的盒子往自己这里挪了挪。

　　“我刚刚在外面瞎逛，看这边树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歇会儿。”

　　沈星雨当然知道这理由很牵强。这片湖连住在附近的老住户都很少知道，更别说陆清野家未必在这一带。

　　但她没拆穿，只是小声说：“这里很少有人来，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她低头看着落在书皮上的花瓣，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她又补充了一句。

　　“这里很安静，适合看书。”

　　陆清野的目光落在她的书上，封面印着沈从文的名字，书名是手写体，带着几分飘逸。

　　“沈从文的书，文字很干净。”

　　这话让沈星雨有些惊讶，她没想到他也会看文学类的书。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神也比平时在学校温和许多，比开学那会好了不少，倒像是被湖边的秋意染软了，眼尾的线条都显得柔和。

　　“你也看过？”

　　“嗯，之前在图书馆有看过，”陆清野的目光转向湖面，风吹起他的衣角，校服外套的下摆轻轻扫过草地，“里面的渡口大概率和这里的湖一样，很静。”

　　沈星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湖水被风吹起细碎的波纹，岸边树上的叶子还在不停飘落，偶尔有几片落在湖面上，像小小的船，随着水波慢慢漂远。

　　两人没再说话，只有落叶和风声在耳边流动。

　　沈星雨重新拿起书，却没再看进去，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陆清野的侧影，他正望着湖面，眼眸低垂，好像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吹过，带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沈星雨循声望去。

　　只见一只灰色的小松鼠从树上跳下来，抱着一颗松果，警惕地看着他们，尾巴蓬松得像个小毛球。它见两人没动，犹豫了一下，蹦蹦跳跳地跑到不远处的草丛里，消失不见了。

　　“松鼠。”沈星雨小声嘀咕。

　　陆清野转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草丛里只剩晃动的草叶。

　　他轻笑了一声。

　　“你像是识别到松鼠触发语音系统了。”

　　沈星雨也笑了。

　　“不过，说实在，这片林子几乎没被打扰过，小动物应该不少。”

　　沈星雨边听边扶了下腰，这个石头太硬了，坐久了难免会腰疼。

　　陆清野注意到这个举动，沉默了几秒，用指关节扣了扣沈星雨的肩，指着湖边的一棵老樟树：“那棵树后面有个石凳，比你坐的这块石头舒服。”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要不要去看看？”

　　沈星雨捶腰的动作停顿了一秒，抬头看了陆清野一眼，跟着他站起身。

　　两人并肩往老樟树走去，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响，声音在安静的湖边格外清晰。

　　走到樟树旁，果然看到一个石凳，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看起来像是近来新安置的，边缘只长了一点青苔，外表很干净，看起来是偶尔有人打扫。

　　“坐吧。”陆清野伸手拂去石凳上的落叶。

　　沈星雨坐下时，发现石凳正好对着湖面，视野比刚才的石头开阔多了，能看到湖对岸的灌木丛。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石凳？”沈星雨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她没看书，而是直视着陆清野，好奇地等着他的答案。

　　陆清野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望着湖面说：“嗯，可能是我眼睛比较好。”说完，他侧过头看向沈星雨。

　　目光交汇，沈星雨感到身体一阵麻，她移开目光，低下头，翻开书。

　　不过一会，两人又聊起书中的内容。

　　“整本书，我最喜欢翠翠和爷爷在渡口的那段日子，觉得很安静，也很温暖。”

　　“我印象最深的其实是结尾那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这种带着遗憾的留白，比直白的结局会更让我难忘。”

　　沈星雨点头表示赞同，随后她的手碰到了放在旁边的塑料盒子，顺手将盒子拿起：“你要不要尝尝我奶奶家种的龙眼？特别甜。”

　　说着，沈星雨把盖子打开，抓了一把龙眼递过去。

　　陆清野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过了两秒，他轻声说：“确实很甜。”

　　微风习习，两个人坐在石凳上，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龙眼的甜香围绕在四周。

　　沈星雨注意到他的额角似乎有些汗，大概是刚才走路过来时热的，她下意识地想从兜里拿纸巾，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上次军训时，他也是这样默默给她递纸巾，这次她主动递过去，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一阵桂花香。

　　沈星雨抬头，发现在进来的路上长着两颗桂花树，桂花树的枝头开着细碎的黄花，香味就是从那里飘来的。

　　“好香啊，”她忍不住感叹。

　　陆清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喜欢桂花？”

　　“挺喜欢的，因为桂花很香，而且桂花做桂花糕也好吃。”沈星雨笑着说，“上次我跟你说要给你带桂花糕，你忘了？”

　　“我没忘啊，记着的。”陆清野边说着，边捡了一颗石子投进湖里。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渐渐西斜，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湖边的风渐渐凉了，沈星雨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陆清野看着天空：“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沈星雨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

　　陆清野也站起来，顺手帮她拂去了肩上的一片叶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尽管如此，沈星雨还是感觉到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这次她没有低下头，而是抬头对他笑了笑。

　　“谢谢你。”

　　两人并肩往回走，还是沿着来时的路。路过那棵桂花树时，陆清野停下脚步，伸手折了一小枝桂花。

　　他将花递给沈星雨，“拿着吧，这样一路都是香的，心情也会好。”

　　桂花枝上还带着露水，黄花小巧玲珑，香味浓郁。

　　沈星雨接过，小心地护在手里，“好啊。”

　　走出灌木丛的窄缝，回到老巷里，巷子里已经亮起了路灯，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青石板路上。

　　“回去了。”

　　沈星雨应了一句，转身公交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发现陆清野还站在路口，看着她的方向。

　　见她回头，他微微抬手，像是在跟她告别。沈星雨心里一顿，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走开了。

　　回到家时，妈妈正在厨房做饭，闻到她身上的桂花香，笑着说：“你去哪了？身上这么香。”

　　“在公园里发现了几棵桂花树，摘了一小枝。”沈星雨把桂花枝插进客厅的玻璃瓶里，灌上清水。

　　她把花拿进房间，把小说放在书桌上，把花放到了窗边，然后她静静地看着玻璃瓶里的桂花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在桂花枝上，也照在她的脸上。

　　分别时，陆清野站在原地，他看着沈星雨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家门口，他拿出手机，给沈星雨发了一条微信：“桂花带回家了吗？”

　　没过几秒，沈星雨就回复了：“带回来了，插在花瓶里了，放在窗边，特别香。”后面加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陆清野看着手机屏幕，不自觉笑着，等反应过来后，他收起笑容，走进家门。

　　窗外的桂花枝还在散发着香气，沈星雨看着书，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等再见，便是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