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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薄荷味 他像是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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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基地的水泥地被九月的太阳晒得发烫,沈星雨站在高一十一班的队列里,汗水顺着脊椎往下爬,像条黏腻的小蛇钻进裤腰。
她下意识地收紧小腹——这样的站军姿,已经是这几天的常态了。
“稍息!”梁教官的吼声撞在滚烫的空气里,沈星雨迅速换脚,白板鞋碾过晒得发白的地面,扬起的细小灰尘粘在汗湿的脚踝上。
她用眼角余光瞥向旁边,叶菱站在隔壁排,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队伍左侧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陈媛媛捂着太阳穴晃了晃,身体犹如被风吹歪的芦苇,恰好往陆清野的方向倒去。
“陆清野……我有点晕……”她的声音很细,目光却像精准的雷达,牢牢锁在陆清野脸上。
沈星雨转过身,想看看陆清野的反应。
陆清野站在男生队列前排,校服的领口被汗水浸成深色,却依旧笔挺地站在原地。
他甚至没侧过头,只用眼尾的余光扫了一眼。
苏砚看了看陆清野,从斜后方跨出半步。
他知道陆清野不喜欢她。
“我来吧。”他伸手稳稳托住陈媛媛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校服传过去,“教官,我送她去树荫下歇着。”
梁教官皱着眉挥挥手:“快去快回。”
陈媛媛被扶走时,回头望陆清野的眼神委屈得像要溢出来。
沈星雨收回目光,正对上叶菱挤过来的眼神,她嘴角撇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眼里的不屑根本藏不住。
十几天的相处,她们早就把她那点小心思看得透亮,只是彼此心照不宣。
站军姿的时间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太阳悬在头顶,把空气烤得发烫,沈星雨感觉校服的领口软得像块湿抹布,贴在锁骨上又痒又刺。
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在眼角积成小小的水洼,涩得她眼睛发酸。
她下意识地抬了抬胳膊。
手指刚要触到脸颊,就瞥见梁教官的目光扫过来,赶紧硬生生顿住。
吃够了被罚站的苦头,她只能在严苛的注视下保持纹丝不动。
“调整一分钟。”教官的声音终于响起。
沈星雨迅速摸向口袋,而指尖触到的却只有空荡荡的布料。
她愣了一下——早上整理床铺时太匆忙,她把纸巾落在了床头柜上。
连续几天的高温,让每个人都成了“汗人”,纸巾成了最紧俏的物资。
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校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斑,她抿紧唇,舌尖不自觉地抵住下唇,尝到一丝咸涩。
“擦擦汗吧。”
一只手突然从斜后方伸过来,捏着两张叠得整齐的纸巾。
沈星雨顺着那只手往上看,陆清野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神。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前方,仿佛刚才的声音是风带来的幻觉。
军训的几天,他总是这样,话虽然不多,却总能在细微处让人察觉他的存在。
“谢谢。”她接过纸巾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指腹,一瞬间,手指连带着手掌酥酥麻麻的。
明明是三十多度的高温,他的皮肤却带着种清冽的凉意,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鹅卵石。
陆清野没应声,手已经收了回去。
沈星雨低下头,纸巾散开时飘来淡淡的薄荷味,混着周围弥漫的汗水味和青草香,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的燥热。
这味道,竟给她带来格外的安心。
休息哨声响起时,沈星雨大舒一口气。
叶菱三两步蹦到她身边,一屁股坐在滚烫的地上:“我的天,梁教官的眼神比探照灯还厉害,这几天我后背都快被他盯出窟窿了。”
“看那边。”沈星雨朝斜对面抬了抬下巴。苏砚和杨奕尘正提着个塑料袋走过来,袋子里的矿泉水瓶碰撞着。
杨奕尘虽然在七班,但军训时,不同班级的队伍挨得近,休息时他们几个总能凑到一起。
“接着。”苏砚抛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再盖上。
“小卖部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好不容易抢着几瓶冰镇的,晚一步就没了。”
叶菱接过来猛灌了两口,水珠顺着嘴角滴在锁骨上:“陆清野呢?没跟你们一起?”
沈星雨顺着苏砚的目光看去,陆清野正靠在操场边的榕树旁。
他手里拿着个水壶,仰头喝着什么,动作很慢。
“估计是觉着我们吵。”杨奕尘扫了扫屁股坐下,裤子上沾着的草屑簌簌往下掉,“不过说真的,这点强度对咱们五个来说,跟散步似的。”
确实。
沈星雨从小跟着哥哥江予安体能训练,耐力早就练出来了;叶菱有练舞,体力自然不差;三个男生就不用说了,经常聚在一起打球。
烈日把空气烤得发烫,沈星雨抬手挡住刺眼的光,天边云翳终于漫过来,堪堪遮住太阳一角。
她望着渐暗的天际喃喃:“下午该有风了吧。”
中午,食堂里飘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味道,这些天吃下来,沈星雨竟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气味。
她端着餐盘刚拐过弯,就看见苏砚在靠窗的位置朝她们挥手,他对面的座位上摆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显然是特意占的座。
饭点时他总是第一个冲到食堂,给他们占好最凉快的位置。
“这边视野好,快来。”
苏砚把叶菱的餐盘拉到窗边,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他脸上,笑起来时眼角有浅浅的纹路,“刚看见陈媛媛往这边看了好几眼,估计想坐过来。这几天她总这样,阴魂不散的嘞。”
叶菱没坐下就捂住嘴笑:“她那点心思,咱们班同学这几天都看出来啦。”
陆清野来得稍晚些,餐盘里只有一碟醋溜白菜、一碗米饭,还有一碗排骨汤。
这几天,他的餐盘里总是很少有荤菜,清淡得像庙里的斋饭。
他刚把餐盘放下,杨奕尘就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了过去。
“多吃点啊,补充体力,军训还吃这么少,你来这减肥呢。”
陆清野没推辞,用勺子把卤蛋切成两半。
沈星雨注意到他喝汤时很慢,比她喝得还慢。
“你不吃肉啊?”叶菱眨着眼睛问,筷子上还夹着块排骨。
“不太饿。”陆清野的声音很淡,把切好的蛋夹了一半放到杨奕尘嘴里,“吃掉。”
下午果然像沈星雨说的那样,起风了。
就在大家练下蹲时,沈星雨的帽子被风勾了一下,滚落在沾满泥水的草地上。
她刚想伸手去捡,一只手已经先她一步拾起了帽子,掌心擦掉了上面的泥点,帽檐上还沾着几根草叶。
“戴我的吧。”陆清野把自己的帽子盖到她的头上。
“啊…不用的其实…谢谢。”沈星雨犹豫地调整了一下帽檐,叶菱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脸上挂着笑。
训练间隙去洗手间时,沈星雨在走廊上撞见陆清野。
他刚洗过脸,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搭着,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滑,在下巴尖悬了好一会儿才滴落下去。
这几天训练,又热又闷,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只有他,即使大汗淋漓,也总能保持着一种干净的清爽感。
不愧是新高一段草。
“刚才听见陈媛媛在找你。”
沈星雨洗手时,听见隔间里传来陈媛媛和别人的对话,说要去男生宿舍那边等陆清野。
陆清野“嗯”了一声,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转身要走。
“那个……”沈星雨拧上水龙头,“谢谢你早上的纸巾,还有刚刚,你的帽子,我会洗干净了还你。”
他脚步顿了顿,侧过脸看她。
午后的阳光从外面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睫毛上的水珠犹如碎钻一般。
“好。”
晚饭结束后有一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沈星雨和叶菱洗完澡出来,打算去楼下吹吹风。
宿舍楼前的香樟树下摆着几张长椅,沈星雨刚要坐下,就看见陆清野从男生宿舍楼里出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校服,洗过的头发软软地搭着,少了训练时的冷硬,侧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些。
他的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正往水房的方向走。
“我去接点水。”沈星雨对叶菱说,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水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星雨拧开水龙头,看着水流注满水杯,眼角的余光瞥见陆清野正往保温杯里倒温水,水流控制得很稳,没溅出一点水花。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你也用保温杯啊?”
沈星雨没话找话地说。
水声掩盖了她微微发紧的声音。这几天她一直想问,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嗯。”陆清野把杯盖拧紧,“喝温水舒服点。”
沈星雨点点头,想起这几天他总是慢慢喝水,喝的也多是温水,突然觉得那不是装高冷,更像是种藏在细节里的习惯。
走出水房,夜风带着香樟树的味道吹过来。
叶菱不在长椅边上,应该是被教官带去晚自习了。
沈星雨上楼拿了笔记本,赶忙往用来晚自习的食堂走。
路过宿舍楼前的公告栏,看见陆清野还站在那里。
四周都没什么人了,他还在这干嘛。
“在看什么?”沈星雨走过去,公告栏上贴着张军训日程表,红笔圈着明天的时间。
“明天得六点起床。”陆清野指着表格,指尖在那行顿了顿,“比今天早半小时。”
“那得早点睡了。”沈星雨举起手表看了眼时间,“晚自习快开始了。”
“走吧。”
他们路过花坛时,陈媛媛抱着几本书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看见他们她的脚步慢了半拍,目光在沈星雨脸上停了两秒,才扬起笑:“陆清野,你们去上晚自习啊?”
“嗯。”陆清野的回应依旧简短。
沈星雨看着陈媛媛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发现自己手里的笔记本被捏出了几道折痕。
开学以来,陈媛媛好像总是这样若有似无地出现在陆清野身边,如同一层甩不掉的影子。
晚自习的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教官们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叶菱拉着沈星雨坐在靠窗的位置。
陆清野坐在斜后方的位置上,苏砚和杨奕尘跟着坐在他的旁边。
沈星雨摊开书,没等她拿出笔,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砸在桌上。
她抬头一看,是包浅蓝色的纸巾,包装上印着片小小的薄荷叶。
和早上陆清野给她的那种一模一样。
“看你桌上没纸。”苏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笑意,“陆清野让我给你的,他说你刚刚有找他借纸。”
借纸?没有啊。
但是刚刚头发才吹了半干,没绑起来,一路走过来,闷了一身汗,倒还是挺需要纸的。
难道他看出来了?
沈星雨捏着纸巾,回头望去,而陆清野只是低头看着练习册。
晚自习结束,五个人一起往宿舍走。
沈星雨停下脚步。
宿舍楼走廊暖黄的光淌在她的发梢上,额前的碎发被路上热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贴在额头上。
她的鼻尖沾着点薄汗,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校服外套被她随意搭在臂弯里,身后的树影被晚风摇得晃,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切进来,在她白鞋边投下斑驳的碎影。
叶菱伸手替她把歪掉的衣领理好。
“我们上去了。”
苏砚应了一声,转头用眼神示意杨奕尘往小卖部走。
两人离开后,陆清野的目光落在她被风拂乱的碎发上,语气平缓:“你们早点休息,这几天都挺累的,得养足精神。”
“你也是。”
沈星雨跟着叶菱上楼时,听见楼下传来苏砚的笑声。
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陆清野站在树下,苏砚向他随手抛过去一袋面包,他抬手接住的动作干净利落,倒和平时沉稳的性子不太一样。
叶菱从背后拍了她一下:“看什么呢?脸都快贴栏杆上了。”
“没什么。”沈星雨转过身,仰起头,“就是觉得今晚的风挺凉快的,比前几天舒服多了。”
叶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上,亮得像块浸在水里的玉。
宿舍楼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亮着,投下片昏黄的光。
沈星雨躺在床上,听着叶菱均匀的呼吸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下的那包纸巾。
这几天的画面在脑海里慢慢回放,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沈星雨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悄悄扬起个小小的弧度。
黑暗里,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薄荷味,混着夜风里的香樟气息,轻轻落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