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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幸福的羽毛 路途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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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再怎么愉快,也只有一公里,总有结束的时候。
总算是跟着导航到了火锅店,一股浓烈香辛料混合着食物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把宸琦的眼镜熏成一片雾蒙蒙的白。
即使已经到后半夜,店里的生意依旧很红火,放眼望去几乎桌桌都有人。这真是出乎意料,何罪现在开始怀疑还有没有没位置了。
宸琦拿着手机走到老板身边说了什么,很快就有服务员带着他们去了一个比较隐蔽的靠窗的位置。
“定了位置?什么时候的事?”
何罪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确定来吃这家店的时候,就在手机上跟老板定了位置,也是我们运气好,正好有空位。”
宸琦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何罪眉头微挑,对宸琦的细心程度又有了新的认识。
“想吃什么?”宸琦把菜单放到何罪眼前。
何罪拿着菜单,看见宸琦一点没动位置,就知道今天这顿饭估计是根据自己的口味来了。
“你也来看看?”跟比自己年纪小的吃饭,何罪还不至于只顾着自己。
“我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宸琦本来就不是很在意吃的事情,让何罪点菜也是想多了解了解何罪的口味,所以宸琦并不打算碰菜单。
既然宸琦都这么说了,那何罪也不好再让,点了个番茄锅,按照两个成年人的分量点了基础的牛羊肉还有一些青菜。
因为常年吃的都是北方菜,何罪其实口味比较重,但是唱歌需要保护嗓子,所以不能点辣锅,酸汤锅又太酸了,何罪也不喜欢,也就番茄锅能有点滋味了。
点完菜,宸琦起身走到服务员身边又说了些什么。
何罪只当他加了些喜欢的菜,没在意。
去调酱料的时候,何罪看见宸琦碗里一点红色的影子都没有,想着某人呆板老实的性子,还有那张少有夸张表情的脸,心里又有了逗弄人的主意。
何罪开始胡乱往自己碗里加些酱料,又故意当着宸琦的面往自己的酱料碗里放了整整两大勺辣椒,红艳艳的都堆起来了,盖过了其他所有的颜色,像给酱料披了一件红色花袄。
宸琦看着何罪手里那红的刺眼的碗,有些疑惑。就算再怎么不了解唱歌的事情,宸琦也知道歌手是要保护嗓子的,辣椒就算能吃肯定也不是这么个吃法。
宸琦的眼神在何罪和他那艳红色的碗之间来回扫,皱着眉欲言又止。
不说怕何罪吃多了辣椒唱歌嗓子不舒服,说了又怕何罪不高兴。
在宸琦这里何罪高兴是最重要的,但是宸琦也想让何罪好好的。底层代码起了冲突,让宸琦现在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况且宸琦现在没有一丁点身份能管着何罪,也没有自信能让何罪听他的。
所以宸琦只能盯着何罪的碗,又看向何罪的脸,试图想让何罪自己“幡然醒悟”放下这碗红色炸弹。
但何罪既然已经起了逗弄人的心,又怎么可能自己放弃恶作剧,于是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宸琦的眼睛。
宸琦也没想到何罪是这个反应,想走到他面前接着用眼神暗示他,结果何罪压根没看他,拿着碗绕过宸琦直接回座位了。
宸琦:?
被无视的彻底让宸琦有点懵,也急忙跟着回了座位。
何罪一边把肉往锅里下一边暗中观察宸琦的表情。
宸琦捧着自己的碗身体紧绷着,皱着眉,眼神从何罪的脸跳到那个辣椒碗,又从辣椒碗跳回到何罪脸上。
何罪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抿着唇忍笑忍得有些辛苦。
宸琦的眼珠子忙的都要炒上菜了,好像何罪手里的不是酱料碗而是捧了个呲着火星子的手雷,分分钟能炸喽。
何罪悠悠然挑起眉,用干净筷子把酱料搅匀,往宸琦那边推了推。
“尝尝?”
何罪撑着下巴望着他笑,等着宸琦的反应。
宸琦望着那碗辣椒拌着麻酱的红黄色混合物,迟疑了一下,还是拿筷子轻轻沾了一下,放在嘴里尝了尝。
然后宸琦猛地皱起眉头,表情复杂的像被战斗机轰炸了。
确实是被轰炸了,只不过炸的是宸琦的味蕾。
何罪的酱料,是麻酱加了辣椒,耗油,麻油,香油,糖,醋,腐乳汁,海鲜汁,花生碎,和芝麻的混合物。有些味道不能很好的融合,让宸琦感觉各种调味料在他的嘴里摇晃着胳膊手拉手跳迪斯科,又麻又辣还酸,麻酱拌着腐乳汁,又腻又咸,宸琦还尝到了几粒没化开的白糖,牙齿一咬还有些颗粒感。
层次极其丰富,体验层出不穷。
总之一言难尽。
这么吃真的不会拉肚子吗?
无论如何这碗味道堪比寒武纪大爆发一样的复杂混合物是绝对不能进何罪嘴里的,开玩笑,恐龙尝一口都能进化了,鱼尝一口都能长出腿跑八百了,何罪那要唱歌的宝贝嗓子吃了不得被毒哑了。
但是看着何罪那期待的眼神,宸琦也没法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难吃”相关的字更是一个音都吐不出来,愁得宸琦眼皮子突突直跳。
宸琦:……算了。
宸琦: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何罪看着宸琦如此诡异透着古怪的表情,不禁有些疑惑,夹起一片羊肉就要往碗里沾,然而……
下一秒碗不见了。
何罪顺着刚才一闪而过的白影望去,就看见宸琦捧着那个红艳艳的辣椒碗不撒手。
“想吃自己调去,抢我的算怎么回事?”
何罪撑着脑袋看他,勾起唇角,微微眯起眼睛,俨然一副恶作剧成功的得意样子。
虽然跟何罪想的有些不太一样,不过反正目的是达到了。
本来何罪就是想看看宸琦吃辣椒时的有趣表情,但没想到宸琦做的这么彻底,干脆把整个碗都端走了。
“这碗辣椒太多了,我怕你唱歌的时候嗓子疼。不介意的话,可以尝尝我调的这个,没有放辣椒。不过是南方口味,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宸琦到底是看不过去,怕何罪嗓子不舒服,于是眼疾手快把何罪的碗抢了放在自己面前,又轻轻的把自己的酱料碗推到何罪手边。
何罪弯着的嘴角僵了一下,带着笑意的眼睛恢复清明。
本来何罪确实是想戏耍一下宸琦的,因为不吃辣的人被辣到的样子一般都很有趣,像宸琦这样呆的人,平时也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何罪也有些好奇,宸琦的脸上露出生动的表情是什么样子。
而且吃一点点辣椒一般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多喝点水就好了。
但是……,宸琦说的这些话让何罪有一瞬间的愣神,虽然知道宸琦可能会拦着他不让他吃这碗酱料,但真听到这个理由,何罪还是会有些恍惚。
比起那些技巧性的暧昧情话,真诚直白的关心往往最让人动容。
何罪看向宸琦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依旧干净的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温柔,平静,让人浮躁的心感到安宁。
何罪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哪怕宸琦没有什么夸张的生动表情。因为宸琦就是这样一个人,沉静的,安稳的,像一片平净的湖泊,动物们可以来饮水,玩耍,在湖边休养生息。他是那样包容,容的下一切喧闹,又是那样的温和,让花朵盛开,让绿草生长,浸润土地,庇护着这一方生灵。
他实在是一个温柔又宽容的人。
何罪突然不想戏弄他了,不过等何罪反应过来时间有点晚了。
宸琦已经被呛得红了脸,捂着唇咳嗽,琥珀色的眸子也有了湿意,眼眶红了一圈。
“别吃了。”
何罪眉头一皱,抿了抿唇,心里坠坠的疼。
没有预想中的有趣,看宸琦难受一点也不好玩
“没事的,别浪费了。”
宸琦一边红着脸咳嗽,一边摆了摆手,不想让何罪担心,也不想浪费粮食。
宸琦连着喝了几口冰的饮料,舌头冻得麻木,才把嘴里的辣意压了下来。
何罪看着宸琦这夸张的样子,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宸琦说了好几遍没事,他也就先把疑虑压下,接着吃饭。
宸琦吃得很慢,嘴唇都被辣红了,脸也是红的,话更少了,低着头,慢吞吞的眨眼睛,腰也慢慢弯下去。
“别吃了。”
何罪就算再怎么粗心也能看出来宸琦的状态不对了,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伸手把调料碗从他面前拿开,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仔细的观察他。
“怎么了?怎么回事?”
何罪的声音有些急,呼吸也乱了,皱着眉,紧紧盯着他。
“我没事……”
宸琦的声音有些哑,低着头说话慢吞吞的。
何罪干脆直接捧起他的脸,直视他的眼睛不让他躲。
宸琦避无可避只能与那双焦急担忧的蓝眼睛对视。
何罪摸着他滚烫的脸,看见他额头的细汗,还有那双浸着湿意的眼睛。
宸琦的脸色很不好,原本白净的脸透着不健康的红,眼睛也睁不开,雾蒙蒙的,像生病了似的。
“说实话。”
见宸琦一而再再而三的搪塞过去,何罪顾不得态度问题神情严肃起来。
“胃疼。”宸琦见躲不过去只能温吞的实话实说。
“怎么突然胃疼,辣到了?”
“嗯。”
“怎么会这么严重?”
何罪皱着眉看他,有些疑惑,一般人被辣到没这么大反应啊。
“我有点……辣椒过敏。”
虽然宸琦的声音很小,但何罪还是听见了,心一下子揪起来,扯着宸琦就要去医院。
“去医院看看,是要吃药还是挂水,我现在打车。”
“没那么严重,我缓缓就好了。”
宸琦被何罪急切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拉回来。
“严不严重医生说了算,生病了不许嫌麻烦,走,去医院一趟。”
“我真的没事,真没事。我缓缓就好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真的。”
宸琦死死拉着何罪的手腕,好说歹说总算是把何罪安抚好了,这才松了口气。
“你平时胃疼吃什么药,我去给你买。”
看着宸琦难受,何罪心里怎么都过意不去,眉头皱的紧紧的,蓝眼睛里满是愧疚与担忧。
“我平常吃布洛芬。”
“扯蛋吧,胃疼你光吃止疼药能行吗,别把自己给治死了。”
何罪听到这话心里一股无名火,张口就骂。要不是宸琦现在难受的很,何罪都想晃晃他的脑袋听听进水没有,被辣椒辣得都说胡话了。
大学生一点常识都没有,生病了不正经吃药还不愿意看医生,咋活这么大的,真不把自己当回事。
“你先喝点牛奶,老实待着,我去给你买药。”
何罪去便利店买了一瓶牛奶回来,跟老板说明情况,把牛奶热上,这才出门去找药店。
宸琦被何罪这一套雷厉风行的动作弄得懵懵的,捧着热牛奶小口小口喝,心里头暖的跟这煮开了的牛奶一样。
明明是纯牛奶,宸琦硬是在嘴里品出来一丝甜味,被辣椒辣到的胃在热牛奶的安抚下也没那么痛了。
因为宸琦的性格安静做事又稳重,学习也不用家长操心,所以父母很少会把时间和精力分给他。在他们眼里宸琦也确实不需要照顾,这是一个和教科书上写的一样标准的好孩子。
宸琦喜欢看书不喜欢出门;宸琦吃饭不挑食,家里做什么吃什么;宸琦学习常是班里前几名,写作业做练习从来不用家长催;宸琦从来不说自己的需求,也从来不要生日礼物。如果不是病的太严重,甚至不会和家长说,因为自己和家长请假都麻烦,也不会主动要求去医院。宸琦平常也不和父母聊天,学校生活出了问题也从来不说,往往选择自己扛过去。与活泼开朗的妹妹相比,宸琦在这个家里乖巧的像个透明人,家里养的狗都比宸琦的要求多。
所以父母自然而然就不把精力花在宸琦身上了,因为他乖,因为他懂事,因为他安静,因为他不需要人操心。
但是怎么可能呢,一个正常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时时刻刻都独立到这种程度,宸琦的心早就悄无声息的烂掉了。
在永远凑不齐人吃的生日蛋糕里,在无止尽的补习班里,在父母缺席的小学毕业典礼,在一次次被教导妹妹还小,所以哥哥要懂事的时候。
父母辛苦要体谅,妹妹年纪小要谦让,家里的小动物不懂事要爱护,这个家里所有的活物都有自己的位置,唯独宸琦没有。
所以宸琦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没表情,越来越不爱出门,不会察言观色,生病不知道吃药,也不去看医生,只是学习。成绩是唯一能让父母高兴的事情,每次考试成绩出来,才会想起来问问宸琦最近过得怎么样,学习生活顺不顺心,其余的再没有了,就像没有这个儿子。
所以何罪这样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才让宸琦感觉意外。
明明,也不是什么大事,胃疼忍一忍就好了,也死不了人。上次跟室友出去吃那个四川的辣锅,上吐下泻几天都没死成,这次更不会有什么事情了。
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
宸琦缓慢的眨眼睛,捧着手里的热牛奶,有些想不明白。宸琦不觉得忍下来有什么不好的,也不觉得这是在作践自己的身体,他只是觉得这样对大家都好,不用请假不会耽误课程进度,不用麻烦别人,很懂事,他做的很好。
但是今天他被骂了。何罪骂他这么这样折腾自己的身体,骂他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回事,还说他没常识。要不是自己现在看着病恹恹的,宸琦感觉何罪真能上手揍他。
真奇怪。
宸琦从来没体会过这样的感觉,那些话顺着心脏的缝隙钻进去,四处乱撞,撞得宸琦的心脏发麻。手里捧着的牛奶的热气熏得宸琦的眼睛发酸,有点想哭。
真奇怪,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父亲说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哭的,生活里的苦到处都是,要是件件都哭,眼睛都得哭瞎了。
宸琦觉得父亲说得对,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可是眼泪没有宸琦懂事,总是会跟着奇怪的情绪偷偷流出来,就像现在。
宸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因为被辣椒辣得胃疼,也许是因为手里的热牛奶太烫了,也许是因为何罪刚才非要拉着他去医院,也许是现在何罪在大半夜一家一家帮他找药店。
也许是……终于有人看见他了。
也许是他终于可以不用懂事了。
原来身体不舒服看起来是这样明显,原来那些佯装的坚强是可以被一眼看破的。
原来身体有一点不舒服就可以去医院的,原来会有人可以因为一点小事大半夜去帮他买药,原来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是会挨骂的,原来他习以为常的忍耐在何罪眼里是这样的不可理喻,原来,原来……
原来他还可以这样活着。
不再是谦让的哥哥,不再是懂事的儿子,不再是乖巧的学生,只是作为他自己被看到,仅仅是因为他是宸琦,他的声音就可以被听到,他的感受就可以被关心,被在意。
原来这么简单,就可以被在乎。
宸琦的眼眶发酸,同时又忍不住想笑。
过往的酸涩在心中升起,让人想哭,又让人想笑。怎么能不笑呢,他一直所追求的居然就这样得到了。
幸福像一片羽毛,被风吹着在天空上旋转,飘扬。宸琦一直看得见它,却又摸不着它,它是那样洁白,又那样遥远,像儿时模糊的梦。那时他还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大人们都围在他身边,他一伸手就有玩具,他开口说话,哪怕吐字不清,也会被抱起来夸,说他聪明,惹人爱,是家里的宝贝。
可是后来人们的视线再也没落在他的身上,无论他如何出色,如何懂事,如何听话,却从来没得到过什么。
比奖励和关注先到来的是更高的要求,是更苛刻的条件。
宸琦不怪妹妹,或许曾经怪过,但是妹妹是很好的妹妹。妹妹常常陪着他,有东西也总想着帮他讨要一份,即使宸琦从未开口,但是妹妹却一直记着他。所以宸琦常常劝自己,人要知足。妹妹是很好的,要谦让妹妹,要爱护妹妹。
无论宸琦的心底翻腾着什么情绪,宸琦从未逃避作为兄长的责任。指导妹妹写作业,也常常关注着那些父母照顾不到的角落。宸琦自己已经体会过那种内心空荡荡的痛苦,那么妹妹就不要再走一遍他走过的路了。那样的话,在这个家里,至少有一个孩子可以获得幸福。
即使那个孩子不是自己。
即使人们不再关注他,幸福的羽毛也不再落在他手心。不过没有关系,他早就习惯了,套在脖子上的项圈已经和肉长在一起,他已经没那么疼了。
宸琦已经习惯了忍让和奉献,像一只在笼子里打转的困兽,被压缩空间与食物,被剥夺爱好与尊严,绝望但是透明。也清楚的知道自己会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孤独的死去。
困兽是没有脾气的,也没有希望,更不会期待。
他不是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大明星,他既不有趣也不漂亮,他沉闷寡淡又透明,无法吸引人的注意。
人的注意力是很珍贵的,人的视线落在哪里,人的爱与恨就落在哪里。
如果连这些都无法拥有,那哪怕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的消失,也是没人会发现的。
被看见是两个人产生联系的开始,也是获得幸福的钥匙。人的视线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那是幸福的羽毛。
要是能被看见就好了,宸琦常常这样想,可是又不敢期待。因为被看见常常是有要求的,需要很苛刻的条件。
可是现在何罪一伸手就抓住了那根羽毛,一把塞进他的手里,却不对他提任何要求。
幸福的羽毛就这样轻轻降落到他手心,像这杯热牛奶一样被他抓在手里。
眼泪落进热牛奶里,荡开几圈涟漪,这饱含情绪的水珠有点咸,却一点也不苦。
因为,被看见真是太好了。
能被人看见,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