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她的家里布置得很温馨,氛围灯到处都是,似乎很少有开大灯的机会。那只粘人的暹罗猫听到动静早早侯在门口,发现我这个不速之客后明显顿了顿,但在听到罐头声之后很快就决定把我当空气,谄媚地开始蹭林逸的腿。
“她叫什么名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连我这种在社交中惯于迟钝的人都有些汗颜了——人家每天辛勤给我拍猫的照片,我居然没有一次想到要问问名字!
“也许你可以叫她咪咪……”
我陷入了疑惑。
她好像看出了悬在我头顶的巨大问号,思考了一下,比划着解释:“就,你不觉得给她取名字显得好像有点不太公平吗?名字好多时候都是一种权力的体现,可我并不想拥有支配她或者祝福她的权力呀……我们只是好朋友。她平时叫声是咪咪咪的,那也许可以用咪咪称呼她……?不过我平时也不会这么叫,反正开个零食她就来了。”
我居然诡异地被说服了。
她安顿好猫之后随手打开冰箱递给我一杯饮料,让我坐在沙发上等等她。虽然那张米黄色的铺着针织毯的沙发看上去真的很舒服,但我现在也有点做不出空手去别人家做客还一点忙不帮坐等开饭的事情,只能像只碍事的苍蝇一样看着她往烤箱里铺材料,塞进烤箱,拿出冰箱里冷冻的分装好的半成品菜搞定了一桌的西式家庭晚餐。
千层面一层面饼一层红酱一层白酱交叠,以大量拉丝的碎芝士封顶,那股飘香的气味让我饥饿到有些晕眩。她大功告成似的拍了拍手,突然问道:“你想喝两杯吗?”
“可以喝两口吧,”我犹豫了一下,“但其实我戒酒有一段时间了。”
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显然,一个戒酒的摇滚乐队成员,特别是创作型成员,对于普罗大众来讲还是少见到了有些猎奇。
我本来以为以她的气质会拿出一瓶适口性强的红酒或者清爽的香槟,没想到她居然抱出了一瓶威士忌,一瓶看不出什么东西的瓶子和几罐啤酒。她贴心地把啤酒留给了我这个已经几年没喝过酒的菜鸟,给自己用一只巨大的冰块调了一杯鸡尾酒。好奇心驱使之下我上前要了一些她的调酒喝,一股冷藏中药味直冲鼻腔。
……居然是教父!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喜欢喝教父!
可能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说自己觉得甜饮很腻嗓子,平时就喜欢喝点容易一步到位还有味道的。
我们一人分了一块千层面,一边吃着一边闲聊——很明显,长期的网聊让我们双方熟悉了太多,这足以证明网络聊天并不是对于双方情感的完全切割。
“你们乐队在一起的时候难道不会喝酒吗?”在我们两人都有些微熏的时候,林逸找回了之前的小话题——可能是憋在心里挺久了。
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很多东西。顺着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落下来的阳光,杂乱无章的休息室,被聚光灯衬得完全看不清楚的台下,还有那一场一场让心跳的声音消失掉的现场。
赵立青只有在排练和演出的时候显得靠谱,一碰到酒精就像失了智,酒量还差,每次都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喝成橡皮人,走路需要从一根电线杆移动到另一根电线杆,实在撑不住了只能让赵加来担任他的电线杆。据说那种平时看起来很老实的人多半是有点压抑,真疯起来谁都劝不住,说的可能就是赵立青——毕竟每次演出前为了给乐队留一个靠谱的节奏,而我显然担任不了此靠谱角色,他只能在一边眼睁睁看着我们三个端着啤酒小酌一杯。不过最终的结果往往是在演出结束之后一把抢过我们随便哪个人的小酌遗留物,成为我们当中喝的最晚多的最早的,然后开始大展歌喉妄图篡赵加的位。
汤依蕴更是不用说,日常的消遣方式就两个:练吉他,小酌一杯然后一不小心酌多。如果一个集体性的活动上冒出来酒精,那第一个开这个头的绝对是汤依蕴。不过不像赵立青是很认真奔着喝醉的目的行动,汤依蕴往往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在自以为很清醒的情况下耍酒疯。这就出现了一个很可悲的事实,那就是我确实很少喝醉,一般心里都会多少有点数(尽管是我先把上台前饮酒的恶习带来乐队的,但这纯粹是为了缓解我这无可救药的台前恐惧症)——然后每次我都会变成和赵加一起收场的那个。不过赵加干的事情比我可多多了,我就只负责扛着汤依蕴听她逼逼叨叨。
虽然喝到后半夜的时候面对的往往是一片狼藉,但刚演出完的前半场还是带着许多美好的。我仍然会记得那一片片浓郁的黑夜中,我们四个拎着啤酒瓶一路喝到河边吹风。赵加沉默着倚在树上看着我们,赵立青迎着风大声唱歌,汤依蕴往往背着风坐得很高,碰到别人的歌就和他一起唱,我们自己的歌就帮他配和声,我则是在一旁敲着栏杆打节奏。没有人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出来的效果可以说是一片混乱,要是让我本科教授听见了估计会扶额苦笑——但他肯定会给出“纯粹”的评价,这个词放到现在简直光芒万丈到了能超越所有奖项的程度。
可惜,如果老天让我一直顺遂幸福,那我可能就要考虑一下是不是自己命数将近了。
赵加去世之后我就开始过量饮酒,每天活得浑浑噩噩,不分昼夜。这是其实是一段挺丢人的往事,没有烂死在家里还得感谢汤依蕴。这位脾气暴躁的姐联系不到我人,直接踩着靴子带着赵立青冲来我的公寓,用我之前留给他们的一把备用钥匙打开了大门又一脚踹开了我的房门。她随手抓起一地易拉罐的其中一个砸向我的头,吓得我直接清醒了片刻——我也许应该庆幸自己没有把玻璃酒瓶扔在房间,不然她绝对会给我开个瓢。
因为室内的灯太久没开了,房间又整天拉着窗帘,我一时之间适应不了他们带来的刺眼的灯光,所以无法看清汤依蕴的脸。我只是记得在这种矇昧的视野中,汤依蕴骂骂咧咧地问我为什么不干脆从楼上跳下去陪赵加给他一个惊喜。
这还用问么,当然是不敢。我好像一直都是一个懦弱的人,活又活不懂,死又死不成,只能不上不下地吊在半空中拖累一群朋友。
“既然选择活着了那就好好活,”汤依蕴没有方才那么盛气凌人了,只是站在那里轻轻说,“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看着真恶心,我都还没一醉方休呢。”
赵立青在一边和事佬一样地递过来一碗楼下买的粥,我还是嗓子被粘住了一样有点说不出话,只是接过粥开始喝——虽然这碗粥过了几个小时全被我吐出来了,白喝。
自那之后我就开始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