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烬》十四时夏

2、恶意抬价 “嘶—

　　“嘶——”温煜忱揉揉额头，扶着沈常亭的肩膀拉开二人的距离。

　　“我肩膀才要废了好吗！”沈常亭的抗议被迎面而来的狂风吹的七零八落，大码的polo衫鼓了风像气球似的，衣摆呼哧乱飞，小电驴在逼仄的楼道里骑得歪歪扭扭。

　　身后人那双大长腿无处安放，在脚踏板上搁不住，只能靠蛮力架着，好生别扭。

　　沈常亭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五官拧成了一团，紧闭着嘴，精心做过的发型也被强风吹乱，滑稽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这车不会散架吗？”温煜忱的声音混着风声灌进耳朵。

　　“不会！爱玛的车耐造！”沈常亭提高了音量，使坏一般猛的一踩油门，感受着身后人瞬间紧绷的肌肉。

　　小电驴在疙疙瘩瘩的石板路上滑行，沈常亭一句话里三个颤:“城里来的……怎么往乡下跑？”

　　“旅游。”温煜忱的声音很小，模模糊糊的传入沈常亭耳中。

　　旅游？鬼才信，大少爷不去巴黎瑞士，来这穷乡僻壤拍变形计来了？一看就没说实话。

　　“这地二十世纪末还有些生源，过了两千年大关，就败落了。”沈常亭说到这里，声音难免落寞几分，“太偏了，政府管不到，镇上也没个有出息的人来……”

　　沈常亭喉咙一哽，没继续说了。

　　这镇子过去是个渔村，靠着渔业维持生计，人们倒也活的滋润，可是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这一片又交通堵塞，经济发展停滞不前。

　　沈常亭小时候以为所有地方都同这里一样穷，没觉得有啥不好，去了大城市读书，才意识到这一片多么落后。

　　“就这样吧，穷就穷点吧，至少安逸。”沈常亭不知是说给谁听。

　　“风景挺好，还有救。”身后人突然嘀咕一句，模模糊糊传入沈常亭耳中，听不大清。

　　“嘎吱——”一个急刹，沈常亭熄了火，单脚撑地，摘下头盔回过头看着他:“你刚刚说什么？”

　　温煜忱做的发型已经全然不见，凌乱的发丝挡住了视线，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但刻薄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说你话多。”

　　沈常亭的白眼快翻到后脑勺，懒得计较。

　　“赵姨！给你把客人带来咯！”沈常亭双手捧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对着楼上大喊。

　　“来啦来啦！”

　　没等多久，旁边小道跑来一个包着头巾的女人，笑盈盈的给二人打开铁门，这打扮和老电影里包租婆的形象如出一辙，只是这个女人要清瘦不少，没有那样丰腴的身材。

　　“哟？还是个帅哥哩，快进来！”赵姨热情的招呼二人进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门口的牵牛花开的不错，那是很小的时候，沈常亭和妈妈一起种下的，常年打理，自然开得娇艳。

　　“您好，我昨天在app上和您有联系……”温煜忱微微欠身，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两下，将预约信息递上前。

　　赵姨的目光却像被吸铁石吸住一般，越过客人直勾勾的落在沈常亭身上，粗糙的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哎哟喂，你这没良心的小子，俩月没见，上次说好的茶叶呢？。”

　　沈常亭瞥见温煜忱悬在半空的手，意识到这样不妥，遂赶忙将话题转移到客人身上:“唉赵姨您这话说的，我今儿来，给您带了位贵客——”

　　他故意拖长尾音，手掌在客人背后虚扶一下，“比您惦记的那罐茶叶可金贵多啦！”

　　赵姨这才想起被冷落的客人，眯着眼将客人从头到尾扫视一遍，又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同沈常亭讲:“这派头，怕是伺候不起哦～”

　　“哈哈哈——”沈常亭突然发出雄厚又夸张的笑声，欲掩盖赵姨的口无遮拦，“贵客临门蓬荜生辉不是？来来来，这可得好生招待！”

　　沈常亭一边着打圆场，一边暗中观察温煜忱的表情，见他没什么反应，才默默松口气。

　　走到温煜忱房间门口，赵姨利落的拧开铜钥匙，推开门，侧身让出一条道，笑眯眯地招呼道:“您先进去放行李，过会带你去三楼办个手续。”

　　看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赵姨立刻拽着沈常亭的袖子往旁边一扯，压着嗓子，眼里闪着精明的光:“这主儿一看就是头肥羊，不宰一笔都对不起他这身行头。”

　　赵姨家里情况复杂，缺钱缺的紧，坑城里人的钱已经是家常便饭，碰到有钱的，赵姨更是嚣张，仗着这一片交通闭塞，附近也没有公安局，城里人来了，不老实住下，就只能流落街头，每次都让赵姨得逞。

　　沈常亭体谅赵姨家的处境，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少干涉她的行为。

　　可这次，沈常亭看着温煜忱的背影，一时竟产生了恻隐之心。

　　有钱不是错，可是他富的太招摇，在这种偏僻又贫穷的小镇就是祸。沈常亭最清楚，镇子上的人大多都仇富。

　　“你说，坑多少？”赵姨拿胳膊肘戳了戳沈常亭。

　　沈常亭没吭声，温煜忱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神色平静。他收回视线，低声道:“先带他上去吧。”

　　赵姨立刻换上一副殷勤的笑脸，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老旧的木楼梯踩得嘎吱作响，一边走一边热络的搭话:“咱们这虽然偏，但是风景好，住久了保准您舍不得走。”

　　温煜忱没搭腔，皮鞋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可以与这破旧的环境划清界限。到了前台，他从钱夹里掏出一张卡，指尖在台面敲了敲:“订两个月。”

　　赵姨眼前一亮，立刻翻开登记簿，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好嘞，我给您算算——”

　　沈常亭倚在一旁剥橘子，闻言掀了掀眼皮，便见赵姨凑上前，拿着计算器在自己面前晃荡:“收这个数……怎么样？”

　　四千五？沈常亭瞳孔一缩，这价真够狠，App上标价一月一千五，赵姨翻了一倍，快赶上大城市的房租了。

　　“这……”

　　赵姨根本不管沈常亭说什么，开口就冲温煜忱喊着:“看你第一次住，就收您四……”

　　“三千八！”沈常亭提高音量，迅速打断了赵姨，“收您三千八好了，来来来，签字走人。”

　　“多少？”温煜忱眉头一蹙，显然是发现了不对劲。

　　一般情况下，赵姨坑一点小费，沈常亭也不会拦着，但是这种情况，实在欺负狠了，温煜忱要是追究，整个民宿都能赔的倾家荡产，赵姨法盲，沈常亭是读过书的。

　　况且，这大少爷，来路不明，看他一身气派，真不好招惹，说不准，到时候从城里找人来把这一片铲平也尤未可知。

　　赵姨的计划被打乱，瞪着双眼看着沈常亭，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怎么回事？和我唱反调……”

　　“赵姨。”沈常亭咽下一瓣橘子，冲门外抬了抬下巴，“幼儿园该放学了。”

　　这话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赵姨脸色变了变，最终不甘心的抓起钥匙串:“我去接弯弯，你给我好好招待客人！”临了还狠狠掐了一把沈常亭的胳膊。

　　等人走了，屋里只剩沈常亭和温煜忱。

　　沈常亭把橘子皮拢起，扔进垃圾桶，绕到柜台后面，摸出一台POS机:“来，刷卡。”

　　“刷卡？这种地方收三千八，也配？”温煜忱冷笑一声，指尖在卡片边缘轻轻一扣，声音不轻不重，“你这叫恶意抬价。”

　　“什么恶意抬价？”沈常亭懒洋洋的靠在柜台边，每说一项，手指便在柜台上敲一下:“水费，电费，物业费，安保费，要我一笔一笔和你算吗？”

　　温煜忱不动声色的撤了半步，翻出了什么，将手机屏幕往对方面前一送:“自己看看，一千五一个月包一切？”

　　沈常亭就这他的手轻轻扫了一眼屏幕，哂笑一声，漫不经心的抬手，把页面拉到底:“少爷，麻烦您把眼睛往下挪挪。”

　　温煜忱收回手机，看清了相关信息底部那一行带星号的小字。

　　＊包一切是指包住，包睡，包无蚊虫叮咬，包无野兽出没。

　　温煜忱盯着那蚂蚁大小的字，喉咙滚动了一下。

　　不知何时飞来一只苍蝇在他们之间盘旋，沈常亭抄起苍蝇拍，“啪”的一声，惊得温煜忱肩膀一颤。

　　“文字游戏。”温煜忱冷笑一声，拇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划，将条款放大，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这样签合同，不怕吃官司？”

　　“那你告吧，”沈常亭不以为然，歪头一笑，竖起两根细长的手指，“提醒一句，最近的公安局要翻两个山头呢。”

　　温煜忱眉心一跳，眉眼间生出几分质疑:“一个镇子连公安局都没有？”

　　“是，这地方就这么磕碜。”沈常亭收起笑容，淡然道，语气中透着讽刺，“怎么，你这么有钱，难道要为了这碎银几两大费周章？”

　　温煜忱不屑争辩冷笑一声，拾起桌上的卡片，轻描淡写的一刷:“多的钱当你的小费。”

　　见钱已到账，沈常亭挤出营业式的笑容:“还是您出手阔气，不愧是大户人家。”

　　说着将登记簿推上前。

　　温煜忱微抬起下巴，大手一挥，落下自己的大名，把笔轻轻一甩，转身就走，愣是不给沈常亭一个好脸色。

　　“嘿！”沈常亭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钥匙不要了？”

　　温煜忱的脚步猛的刹住，随后缓缓转身，脸上还撑着倨傲的表情，大步上前，没好气的夺过钥匙，指尖在沈常亭掌心擦过，带着几分刻意的力道。

　　“砰——！”

　　门被狠狠摔上，震得墙上的老式挂钟都晃荡了两下。

　　这小子的脾气，比钱包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