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禾》苏念山

3、第 3 章 新生

　　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母亲因怀着孕，再加上天气炎热，胃口越来越差，有时会吃不下东西。英子知道，母亲是因为怀孕了，怀孕都会这样，等小宝宝生下来就好了。好在今年夏天的西瓜格外香甜可口，这倒是给英子带来了些许安慰。可是还有一件事情让英子很是担心，那就是后爸和小高子，英子发现后爸总是有事无事的盯着小高子看，英子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是那个眼神让她感到害怕，因为那是打量和谋划的眼神，后爸看弟弟的眼神给了英子危机感，她才刚开始接受这个后爸，难道这个男人之前都是装的？难道他想从小高子身上得到什么，或者是对他做些什么？能是什么呢，他还是个小孩子呀。小高子倒是没心没肺的，他好像很早就接受了这个后爸。他的那几个哥哥们都已经上学去了，他这下彻底成了村里的孩子王，整日带着村里那些孩子们到处疯玩。英子也懒得管他，只要他不闹出格就好。

　　秋来田里的庄家已经都收的差不多，英子也不用每天跟着大部队下地干活了，后爸说他一个人去就已经足够了，让英子在家陪着母亲顺便做些家务就行，还特地嘱咐英子多抽空学些缝纫的技术，有了一技之长就不用担心以后了。是啊，英子因着需要下地干活，已经很久没有用心学习新技术了，若不是因着师傅也要农忙，所以没有时间多教什么新技术，而且英子先前是班里的佼佼者，师傅也多教了她许多东西，所以才不至于现在被落下。英子也是喜欢裁缝的，像别的女孩子喜欢穿新衣服一样。英子是喜欢裁剪和缝纫的，看着整齐的布料在自己手中的剪刀下裁出一块块样式，再看着这些散落的样式被缝纫机一针针的缝起来，最后缝成一件衣裳，便会有莫大的成就感。虽然英子现在还不能做成整件的衣裳，但是看着自己做的那一个个零部件，就知道它们被做成整件衣裳后一定很好看。农忙前师傅已经交代过英子了，说她做的那些领座、衣领、门襟、袖口已经很出师了，等农忙完再开班就教英子做完整的衣裳。等完全学会做衣裳，英子就可以跟着师傅接单挣钱了，英子想要挣很多很多的钱，她想要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不仅要让家里不缺吃穿，还要让家里吃好穿好，她还想给母亲做件新衣裳。还有小高子，他总是羡慕高甫哥哥的黄书包，他做梦都想要有一个啊。

　　深秋的时候母亲便生了，是个弟弟，后爸很开心。母亲生产的时候英子正在师傅家学缝纫，听来报信的小磊说了才连忙往家里赶，小磊是桂香二婶家的小儿子，一定是二婶让他来找自己的，英子边跑边想，小高子出生时自己才四岁，还记不清当时的情况，只知道当时母亲的叫声听起来很痛苦，这一次自己一定要陪着母亲，至少自己可以给母亲精神上的加油。英子跑到门口的时候屋子里坐满了人，后爸坐在堂屋的桌子边，旁边还摆了条长凳子，坐着大伯和二伯，小高子靠在后爸的腿上，有些被吓着了，后爸半抱着他，好让他有些安慰。英子跑进来后因为挂念着母亲，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紧张的问“我妈呢”“在里屋，已经生了，放心吧没事了，你先别进去，你两个婶婶都在里面帮忙，你进去了反而添乱”没等后爸开口，大伯先发话了，大伯素来威严，不像二伯爱跟人说笑，听到大伯发话，英子也不敢多说多做什么。心里想着还好还好，母亲平安生完了，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弟弟呢，会不会长的像母亲多一些，长的像后爸也挺好，性格呢，不知道会不会像小高子，太没出息了，都六岁了，还被吓成这样，这种时候应该像个男子汉一样站在门口保护母亲。不多时大伯母冲着外面喊“你们可以进来看看孩子了”，后爸和两个伯伯立马起身往里屋走去，英子也跟着往里走。伯伯们和后爸个子都高，英子只能挤在她们的夹缝中看，远远看着只是觉得黑黢黢皱巴巴的一个小人儿。

　　看着满屋的男人挤在一起看新生儿，大婶婶高兴的说“这第一抱要让孩子的爸爸来，善忠快抱啊”

　　后爸刚想要伸手去抱，却好似想到什么收回了手，眼睛往后寻找着，直到他看到被挤在后面的英子才面露笑容，对着英子说“英子，来，来看看你妈和你的新弟弟”

　　英子怔怔的往前走去，她没想到后爸会喊她过去，还以为要等到伯伯婶婶们回家了，自己才能得机会看看新弟弟呢？

　　“英子，这是你的新弟弟，你要不要抱抱他”

　　“我吗？婶婶说要你先抱”

　　“没关系，你抱抱看”

　　英子上前看着床上的母亲，用眼神询问着答案。母亲虚弱的点点头，并挤给英子一个鼓励的笑容。得到母亲的鼓励，英子才敢伸手去抱新弟弟，双手环着包被，却不敢使劲，他太轻了，好似手里只有包被的重量，英子害怕自己一用劲就会弄伤新弟弟，这小玩意儿小小的，软软的，黑黑的，皱巴巴的，实在是有点可爱的丑。就是味道不大好闻，好像有点腥腥的，别人不都说小孩子是香香的吗？不过没关系，还好味道不重，我不嫌弃他，大不了以后让他多穿两件衣服就是了。

　　后爸给新弟弟取名叫杨帆，希望新弟弟能够扬帆，出人头地。这倒是与父亲的想法一致，父亲给小高子取名叫高伟，也是希望他以后能够有一番出人头地的作为。但是村里人很少喊弟弟的全名，都是喊他小高子，一方面父亲是老高，他是老高的儿子，自然叫小高，另一方面是他个子确实高，甩同龄人差不多一个头的高度，倒像是跟比他大四五岁的哥哥们差不多。弟弟们的名字都承载着父亲们的美好愿景，只有自己的名字不男不女，一点意思都没有。

　　后爸看出了英子的心思，便安慰她“英子的名字也很好听，和弟弟们的一样美好”

　　“哪里好听？我听着像一个男孩子的名字”

　　“《离骚》中说‘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英，华也，是追求高尚品质和纯洁情操的意思”

　　英子呆住了，虽然后爸的前半句话她没听懂，但是后面半句她是能听明白的，她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有这么美好的祝福，从来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是父亲随便捡来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一家人相处的很愉快，英子对后爸也更加喜欢了，有时候也愿意与后爸分享自己从师傅那学习到的新技术，即使后爸有听不懂的时候，也会给英子精神上的鼓励。去年田里势头还算好，家里分得的也比往年多的多了，今年田里秧的长势也一片大好，预计明年也是个丰收年呢。现在已经是六月底了，田里的西瓜已经快熟了，西瓜上的纹路开的像是要被撑破了似得。自家自留地里的西瓜已经算是迟的了，同村人有种的早的瓜已经可以吃了，前天大婶婶还送来她家的西瓜呢，英子早早就把西瓜放在井里冰镇着了，等后爸从生产队锄草回来一起吃。

　　英子坐在门口摘中午要烧的菜，远远看见后爸从田埂上往回走，立马起身去井边把浸着的西瓜吊上来拿进厨房去切了端进堂屋。一家子品尝着西瓜，其乐融融。但是英子有点开心不起来，因为后爸又开始用打量的眼神在看小高子了。后爸到底在看什么呢，他不会是有了自己的儿子就开始嫌弃小高子了吧？难不成他要把他卖了？只听说过从偏远山区买女人做媳妇的，但是没见过买小孩做儿子的呀。难道他要把小高子卖去外地？想到这里英子不觉打了个冷颤，就连牙齿都在打颤，手里的西瓜突然变成了刺骨的冰。英子不敢再想下去了，这太可怕了，更害怕卖完小高子后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正想出神，后爸和母亲开始说话了

　　“高子今年七岁了”

　　“是啊，都长这么大了，还那么调皮”

　　“男孩子，都皮”

　　母亲拿着手里的瓜，没说话。

　　“下半年开学送他去上学吧”

　　“才七岁，可早了？”

　　“没事，他虽然调皮贪玩，但是脑子聪明。再说了，男孩子尽早读书有好处的”

　　“家里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

　　“嗯，我们大人少吃点也没事，总要紧着孩子，吃饭要紧，也要为他们的将来打算，现在家里日子还算过得去，能尽早送他们去读书就尽早吧”

　　“、、、、、、”

　　“英子大了，没机会再从头念书了，直接插班也跟不上，好在她能学裁缝，有个一技之长，之前我闲的时候教她认了几个字，虽然慢，但也不至于是睁眼瞎子”

　　“可是小帆还小，也得给他留存着点”

　　“嗯，小帆还小，所以不着急，先忙高子，他已经大了，再过过就要迟了”

　　母亲不再说什么，只点头表示认可。英子就这么听着后爸和母亲的聊天，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后爸要送弟弟去上学？原来他之前一直看着弟弟是在琢磨这件事情，英子自认为待弟弟和弟弟最亲，事事都为他考虑，唯独没有想到要送弟弟去读书这件事，弟弟如果能去读书，就可能有机会摆脱做农民了，更不用像老一辈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了。最起码也可以像大伯那样在生产队里做个领导啊！后爸居然早早的就在打算这件事，他是真的有为弟弟打算，就连自己都考虑到了。后爸有心教自己认字，叮嘱自己勤学裁缝技术，考虑弟弟的前途，待母亲更是无话可说，平时重活都舍不得让母亲做。即使后来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并没有刻薄自己和弟弟，反而处处照顾，后爸做成他这样，又和亲爸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