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醒温涌》沉灰

1、第 1 章 七月的

　　七月的首尔，热浪裹挟着蝉鸣，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宋渊鲸斜倚在明德高中校门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今天是韩国高三生上学期正式结束的日子，漫长的暑假就在眼前，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压抑许久后即将释放的躁动气息。她望着眼前这座典型的韩国高中建筑，蓝白相间的校服如同潮水，随着宣告本学期终结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开始从各个出口汹涌而出，少男少女们喧闹着，夹杂着韩语的谈笑和书包带摩擦的声音，汇成一股青春躁动的洪流。
　　她微微侧身，给几个结伴而出的女生让路，目光却始终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的同母异父姐姐，金允熙。就在她后退一步的瞬间，后背撞上了一个温软而结实的物体。“啊！”一声短促的低呼在身后响起，紧接着是书本和文具哗啦啦散落一地的清脆声响。
　　宋渊鲸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同样蓝色校服、身形略显圆润的女生正有些狼狈地僵在原地，显然她刚才正低头在硕大的书包里急切地翻找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对不起!)” 宋渊鲸连忙用韩语道歉，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她立刻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拾捡散落在地上的书本和练习册。指尖触碰到一本硬塑封皮的数学练习册，微凉的触感在夏日的燥热中格外清晰。“???? (没关系)…” 对方也赶紧蹲下，声音温和，带着点喘息。就在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去够最后一本摊开的国文课本时，宋渊鲸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掐住。
　　午后刺眼的阳光穿过校门旁的树荫，斑驳地洒在那张陌生的、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上。然而，让宋渊鲸全身血液瞬间冻结，呼吸骤然停滞的，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她曾在无数个日夜描摹、镌刻在灵魂深处的眼睛。眼型圆润，瞳仁是温润的琥珀色，此刻正映着阳光和一丝未褪尽的迷茫。即使被厚厚的镜片隔开，即使这张脸孔比她记忆中丰腴了许多，身高也明显不同，但这双眼睛——那独一无二的眼神和眼底深处某种无法言喻的光泽——宋渊鲸绝不会认错！一个深埋在心底、带着无尽思念与痛楚的名字，不受控制地冲破了她的喉咙，化作一声近乎耳语的轻唤：“阿温…？”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郑知温的心底激起了难以名状的涟漪。
　　郑知温刚把所有东西拢回怀里，正想再次道谢，却被这声轻唤钉在了原地。她看着眼前这个留着利落鲻鱼头、眉眼深邃的高挑女孩，对方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和某种汹涌情绪的复杂表情，让她心头莫名一紧。“阿温……？”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她记忆深处某个被牢牢锁死的角落。一种尖锐的、带着酸涩的熟悉感猛地窜起，让她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自从两年前那场大病和随之而来的手术后，她的记忆就像被强行擦除了一块，空洞而平静。这种仿佛有什么要破土而出的悸动感，还是失忆后的第一次。
　　“宋渊鲸！”一声清晰、略带不耐的中文呼唤穿透了人群的嘈杂，也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凝滞。宋渊鲸像是被惊醒般猛地一颤，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她迅速站起身，将手中最后捡起的练习册塞回郑知温怀里，语速飞快地再次用韩语道歉：“?? ?????! (真的很抱歉!)” 随即，她像逃避什么洪水猛兽般，转身快步走向声音的来源——她的姐姐金允熙。金允熙双手环胸，站在几步开外，眉头微蹙地看着这边。她身上有种学霸特有的冷静气场，目光在宋渊鲸和还蹲在地上的郑知温之间扫了个来回。“怎么回事？你怎么跟她撞上了？” 金允熙用中文问道，顺手把肩上的书包卸下来递给宋渊鲸，动作自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宋渊鲸接过书包，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向那个正默默收拾书包站起来的背影。“没什么，不小心撞到了，帮她捡东西。”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顿了顿，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追问，“姐…那个女生，她叫什么？”
　　“郑知温。” 金允熙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隔壁班的特调生。成绩嘛…还不错，不过还是比我差一点。”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学霸特有的矜持，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像是随口一提，“人挺安静的”
　　“郑知温……” 宋渊鲸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真的是她！那个曾经刻在她生命里的“阿温”！答案像冰冷的铁锤砸在心头，沉重而清晰。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低声道：“走吧。”
　　姐妹俩并肩汇入放学的人流。宋渊鲸沉默地走着，脑海中却像过电影般反复闪回刚才那双眼睛和那声不由自主的呼唤，无数个疑问疯狂翻涌：虽然两年多的可以改变很多为什么变化怎么这么大？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只有纯粹的陌生？为什么姐姐叫自己中文名字时，她毫无反应？
　　而被留在原地的郑知温，在金允熙那声“宋渊鲸”响起时，脑袋里那阵刚平息下去的刺痛感又隐隐冒头。她看着前方那两个走在一起的背影——高挑、气质独特的宋渊鲸，和永远挺直脊背、仿佛带着光环的全年级第一金允熙——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低落感毫无预兆地笼罩下来，压得她胸口发闷。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而已。为什么？
　　这时手腕上的电子表发出微弱的提示音，郑知温猛地回神。糟了，便利店交班的时间！她顾不上深究那奇怪的情绪，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小跑着冲向公交站的方向。赶到那家24小时便利店时，还是迟到了几分钟。当值的同事脸色不太好，抱怨了几句。郑知温连连鞠躬道歉：“?????! ??? ?? ? ????! (对不起！下次绝对不会迟到了！)” 保证的话说出口，心里却沉甸甸的。
　　午夜时分，便利店的喧嚣渐渐平息。郑知温靠在冰柜旁短暂的喘息，下午校门口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叫宋渊鲸的女生震惊的眼神，那句轻飘飘却像烙铁般烫在心上的“阿温”……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再次袭来。“到底在哪里……” 她喃喃自语，眉头紧锁。然而，当自动门“叮咚”一声响起，有客人进来时，她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换上职业性的微笑迎了上去。“?? ??? (欢迎光临)。”算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她这样想着，将那份莫名的悸动暂时压回了心底深处。
　　而此时，回到家的宋渊鲸，将自己重重摔在床上。天花板的白炽灯有些晃眼，但她毫无睡意。郑知温那双全然陌生的眼睛，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阿温……”
　　“郑知温。”
　　“为什么……会忘了我？”姐姐那声中文呼唤她毫无反应的样子，像一盆冰水浇透了她的心。她猛地坐起身，眼神在昏暗的房间里变得无比锐利，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决心。“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郑知温……不管你变成了谁，不管你记得不记得……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两年多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忘了我，忘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