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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夜炉火(下) 林小满(孤 ...


  •   父亲的痕迹,正在这个家被一点点抹去。

      他留下的几件旧工装,被周淑兰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压进了箱底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浸着泪的记忆一并封存。墙上那张唯一的全家福还挂着——那是去年春节在厂门口拍的,父亲林建国笑得憨厚,粗糙的大手把小满举在肩头,母亲周淑兰站在旁边,清瘦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眼神亮得像星星。可如今,相框玻璃蒙了层薄灰,就像母亲心上蒙着的东西,让人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小满总趁母亲不注意,偷偷盯着照片发呆。她拼命回想父亲把她举过头顶时眩晕与快乐,回想胡茬蹭过脸蛋时的痒意,可那些温暖的片段,却像炉膛里散掉的热气,越来越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母亲日益阴沉的脸,是家里挥之不去的冷清,还有工资条上越来越短的数字。

      学校成了小满暂时的避难所,却也是另一重煎熬。

      课间时,操场上满是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能掀翻屋顶。小满却总独自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像个局外人。她不是不想加入,只是插不上话——那些动画片、新玩具、周末父母带去哪里玩的话题,离她太遥远了。她永远穿着改小的旧衣服,脚上是磨破边的棉鞋,没有任何能拿出来分享的快乐。久而久之,“小哑巴”的外号就传开了,像根细刺,悄悄扎在她心上。

      放学铃声一响,孩子们欢呼着扑向校门口等候的父母,小满却总是最后一个慢吞吞收拾书包。她知道,那里不会有母亲的身影。周淑兰总在厂里加班,为了那点能多买几块煤球的加班费,把她独自留在冰冷的家里。

      穿过家属院的路,成了最难熬的旅程。沿途的窗户陆续亮起暖黄的灯,饭菜香混着大人的呼唤、孩子的应答声飘出来,每一扇亮灯的窗户,都是她够不到的温暖世界。小满低着头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令人羡慕的声响甩在身后。

      推开家门,迎接她的永远是冷清与黑暗。她熟练地踮起脚拉亮昏黄的电灯,屋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规律得让人心慌。放下书包,她第一时间跑去看炉子,炉火多半已经熄了,只剩一点微弱的余温。她不敢自己生火,只能裹紧棉袄缩在板凳上写作业,手指冻得僵硬,铅笔都快握不住,字歪歪扭扭地爬在作业本上。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掀开厨房锅盖,里面照例是凉透的窝头,或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咸菜是永远不变的配菜。她把窝头凑到炉子边,想借着余温焐热一点,可往往是徒劳。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她小口啃着冰冷的食物,凉意从喉咙滑进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得她打哆嗦。

      直到那天体育课,跑步时她不小心摔在煤渣跑道上,膝盖瞬间磕得鲜血直流。体育老师简单擦了红药水,叮嘱她回家让父母再看看。放学路上,膝盖疼得钻心,她走得很慢,心里却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受了伤,妈妈会不会多看她一眼?会不会像别的妈妈那样,心疼地吹吹伤口,温柔地安慰她?

      拖着伤腿推开家门时,小满愣住了——母亲竟然破天荒地回来了,正在水池边洗菜。看到她一瘸一拐、裤腿渗着血迹的样子,周淑兰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怎么回事?”声音里没有半分关切,只有不耐烦。

      “摔……摔了一跤。”小满小声回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母亲,藏着最后一丝希冀。

      周淑兰放下菜,走过来猛地卷起她的裤腿。伤口周围已经肿了起来,血肉模糊地粘在裤子纤维上。她看了一眼,转身走进里屋,拿出那个掉了漆的旧医药盒,里面的碘酒瓶泛着冷光。她用棉签蘸了满满一瓶底碘酒,没有任何预兆,直接按在了小满的伤口上。

      “嘶——”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小满疼得倒吸冷气,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哭什么哭!”周淑兰厉声呵斥,手上的力道丝毫没减,用力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污垢,“摔一跤就哭哭啼啼,能长点记性吗?走路不看路,眼睛长哪儿去了?”

      碘酒的刺痛,远不及母亲话语里的冰冷伤人。小满死死咬住嘴唇,把呜咽声硬生生憋回去,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周淑兰熟练地涂上紫药水,贴上廉价的纱布胶布,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温柔。

      “好了,以后自己小心点。”她收拾好医药盒,看也没看小满挂满泪痕的脸,转身回到水池边继续洗菜,“作业没写完就赶紧去写,别在这儿杵着。”

      小满呆呆地站在原地,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心里的委屈像潮水般翻涌,却被一道无形的堤坝堵得严严实实。她看着母亲忙碌又冷漠的背影,终于彻底明白——在这个家里,疼痛是不被允许的,眼泪是廉价的,就算受伤,也换不来半分温暖的抚慰。她默默走回书桌旁,拿起冰冷的铅笔,心里那层坚硬的壳,又厚了一分。

      那天夜里,小满发起了低烧,伤口感染了。她昏昏沉沉地躺在炕上,浑身发冷,牙齿不停打颤。她听见母亲起来了好几次,用手探她的额头,悄悄给她掖被角,还倒了一杯热水放在炕头。可自始至终,母亲没说一句安慰的话,没有一次温柔的抚摸,只是沉默地做着这些必要的照料。

      迷糊中,小满想起小时候,母亲会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可现在,她等来的只有母亲沉重的叹息,和窗外呼啸不停的北风。

      这个冬天,好像真的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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