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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夜炉火(上) 故事发生在 ...

  •   1998年的冬风,是淬了冰的刀子。

      刚进腊月,就把北方这座灰蒙蒙的工业小城刮得呜咽作响,棉纺厂家属院的砖缝里、窗棂边,全浸着刺骨的寒。林小满缩在自家冰冷的砖房角落,身上裹着件褪了色的旧棉袄——那是用父亲林建国的工作服改的,宽大得能裹住她整个人,只露出一张冻得发白的小脸。

      她蜷着身子,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屋中央的铁皮炉子。炉膛里最后几块劣质煤核有气无力地燃着,微弱的火光勉强撑着一片暖,却驱不散满屋子的冷寂。母亲周淑兰背对着她,佝偻着腰,用火钳小心翼翼往炉口塞新煤球。她的动作迟缓又僵硬,仿佛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煤块落下时溅起几点火星,有一粒恰好蹦到小满没穿袜子、冻得通红的脚背上。短暂的灼痛袭来,带着点诡异的暖意,小满却没动,也没缩脚,只是默默看着那点红光在皮肤上熄灭,留下一小块浅浅的灰印。

      父亲下井出事,刚过百天。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母亲的脊梁骨似也跟着断了。从前虽清贫却透着烟火气的家,如今只剩抽干暖意的沉默。工资条上的数字越来越短,连买煤球都要精打细算,炉子里的火总像苟延残喘,就像这个家一样。

      周淑兰直起身,抬手抹了把额角。炉火映在她侧脸上,三十出头的年纪,眼角眉梢却爬满细密皱纹,那是生活压出来的痕迹。她的眼神空洞,望着火苗却没有焦点——她不再笑了,不再哼着歌做家务,也不再弯腰把扑过来的小满抱起,用带着皂角香的脸颊蹭她的小脸。

      现在的周淑兰,像一尊冻硬的雕像,沉默,冷硬。偶尔开口,声音也像敲在冰面上的钉子,短促、生硬,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寒意。

      “咕噜——”小满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赶紧捂住,怯生生抬眼望母亲,可周淑兰像没听见似的,转身走向墙角那张掉漆的方桌。桌上摆着晚饭:一小盆凉透的玉米面窝头,一碟黑乎乎的咸菜丝,这是她们母女俩的常态。

      小满忽然想起下午邻居王奶奶偷偷塞给她的半块水果糖。彩色糖纸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鲜艳,她趁母亲不注意飞快剥开,将橙黄色的糖块塞进嘴里。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是久违的、让她差点落泪的滋味。她舍不得嚼,只用舌头轻轻顶着,让那点甜一丝丝融化,糖纸被攥在手心揉得皱巴巴的,像她此刻又窃喜又愧疚的心情。

      可周淑兰还是发现了。

      或许是她吮吸糖果的细微声响,或许是她脸上那一闪而过、与这个家格格不入的满足感。母亲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来,死死定格在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

      “嘴里吃的什么?”

      声音不高,却像冰凌似的扎人。小满吓得一哆嗦,糖块差点卡在喉咙里。她不敢隐瞒,颤抖着摊开手心,露出揉得不成样子的糖纸,嗫嚅着:“是……是王奶奶给的……”

      周淑兰几步走过来,一把夺过糖纸,看也没看就掀开炉盖,将那张承载着小满短暂快乐的彩纸扔进炉膛。火舌瞬间舔舐上来,彩纸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连带着那点残留的甜也烧没了。

      “馋鬼!”周淑兰的声音裹着压抑的怒火,又像在诅咒,“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还有脸要别人的东西吃?脸皮怎么那么厚!”

      眼泪瞬间涌满小满的眼眶,可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早就知道,哭是没用的,只会换来更严厉的斥责,或是更长久的冷漠。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露出脚趾的旧棉鞋,鞋面上还沾着白天玩雪时的泥点。

      周淑兰看着女儿缩着脖子、逆来顺受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挥挥手,声音里满是无尽的疲惫:“吃饭。”

      小满默默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冰冷的窝头,就着咸菜小口啃着。窝头又硬又糙,刮得嗓子眼生疼,可她还是努力吞咽着。家里的气氛,比这窝头更冷、更硬。

      夜里睡觉,小满蜷在冰冷的被窝里,脚像冰块一样。她和母亲睡在一张炕上,中间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窗外北风呼啸,她听着母亲在另一头翻来覆去的声响,还有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久久无法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母亲悄悄起身,披上衣服走到外屋。小满屏住呼吸,偷偷睁开一条缝。借着门缝透进来的、炉火将熄未熄的微弱红光,她看见母亲坐在炉边的小板凳上,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瘦削、孤单。她没发出任何声音,可小满分明看到,她的肩膀在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第二天清晨,小满被冻醒了。炉火早已熄灭,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她穿好衣服,发现母亲已经起来,正在外屋准备上工。周淑兰的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烂桃子,看到小满,她迅速别过脸,用冰冷的声音说:“醒了就去上学,锅里有个窝头,路上吃。”

      小满低低应了声“嗯”,低头穿鞋。出门前,她鬼使神差溜到王奶奶家门口。王奶奶正在生炉子,看到她立刻慈祥地招招手,飞快往她手里塞了颗用油纸包着的奶糖,压低声音说:“快拿着,别让你妈看见。唉,你妈命苦啊……昨儿半夜我起夜,听见你们屋有动静,像是……像是在哭,枕头怕是都湿透喽……”

      小满攥着那颗带着老人体温的奶糖,只觉得手心发烫,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她抬头望了望自家那扇紧闭的、冰冷的房门,又看了看王奶奶满是怜悯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把奶糖紧紧攥在手心,没吃,也没扔。

      这个冬天,真的好长,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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