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放过他》醉三好

27、第二十七章 你哥哥现在

　　如意厅。

　　厅内的人，却各有各的不如意。

　　冯敬山对周墨的那口恶气，早溢满胸口，方才将他比作戏子，只是一碟开胃小菜，刚挨着包厢沙发坐下，便开了火，直斥鑫茂这几个月频繁抢单，新旧通吃，明枪暗箭，都令他恼怒。华林叱咤风云多年，也没这么狂妄，周墨这号人物，像是华林去世后才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猴子，把西城商界搅得天翻地覆，可他冯敬山是市委保卫科科长出身，不是没根吃素的妖怪，能让人白白吞了。

　　“作为商会代表和前辈，我有必要提醒周总。”冯敬山先发制人，面色沉郁，“反对不正当竞争，维护市场秩序，是写入商会公约的，如果放任手下人利用信息不对称搞价格绞杀，就是严重违规。或许这并非你本意，但风言风语传开，等到商会介入调查，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尽管周墨让胡泉详细阐释了两家公司在核心技术上的路径差异，指出部分客户选择鑫茂的深层原因，冯敬山仍将一切归咎于恶性挖角，他搬出公约施压，也等同公开承认，在纯粹的市场较量中已黔馿技穷。

　　“冯总丢了重要客户，心急气恼，无可非议，但诋毁我不正当竞争，根据何在？是我的报价比昊翔更低，还是技术方案更优？前者说明我的成本控制能力更强，后者是市场选择了更先进的技术，优胜劣汰罢了，您身为商会代表，理应鼓励这种能推动行业进步的行为才是。”

　　周墨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笑得云淡风轻。

　　“您要吃饭，我也不能喝西北风，传统房地产行业遇冷，您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寒意，现在有客户主动找上门求合作，我还能拒之门外？作为前辈，您该思考的是如何通过创新产品和提升服务来重新赢得市场，若只寄望于寻求政策保护……恕我直言，格局小了，衬不起您的身份。”

　　“你这是反过来教育我了？”

　　“探讨。”

　　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冯敬山深谙规则与后台的重量，句句不离公约，周墨则锚定市场逻辑，反过来要求冯敬山指出公约中哪条明文禁止了价格竞争，具体数值界定，就像一个当街小便的，倒追着要白纸黑字的禁止条文，给不出就是对方不占理，简直是流氓行径。

　　冯敬山额角青筋爆出，气血上涌，几乎要当场掀桌。

　　“冯总，消消气。”柳城给冯敬山斟了杯菊花茶，“两位立场不同，争三天三夜怕也争不出个子丑寅卯，不如找个第三方评判，兼听则明嘛。”

　　“哪来的第三方！你吗？昏了头了！”

　　“我自然是不行，但规资局的方局长，够格吧？”

　　“老方？异想天开，你去请？”

　　“巧了不是？”柳城一拍大腿，“我刚出去放水，瞧见他在隔壁厅请人吃饭，这叫什么？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您和我们周总，这辈子做不了敌人。”他递上烟，“听闻方局长为人清廉，铁面无私，又在市委秘书处待过，和您是老熟人，总不会偏听偏信……我们陪您去给方局长敬杯酒？让他指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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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祥瑞阁。

　　包间是申伶订的，方政夫妇只有一个女儿，正读高三，方宇虽由祖父母带大，但中学起就住在叔叔家，深得叔婶疼爱，不明就里者会以为他们是亲昵的一家四口。乔念早知道方家人丁单薄，家宴不会太热闹，却没料到会冷清至此，方家堂妹缺席，她来补上，不多不少，还是四个人。

　　她本想摸摸鱼蹭顿饭摸摸鱼，天不遂人愿，竟被推到了“女主角”的位置。

　　一次寻常的饭局，摇身一变成“见家长”了，方宇都替乔念难为情：“不是说姑姑和姨妈他们也会来吗？”

　　“你叔叔不让，说老一岁而已，不必每次都兴师动众，昨天他那些下属张罗了一场，给他庆生，他就批评过了，坚决不再来第二次。”老师就没有不喜欢学霸的，申伶对乔念的好感像是天生的，第一眼就喜欢得不得了，不断为她添茶夹菜，“要不是乔小姐来，他又要泡在办公室了。”

　　方政的生日以往都过两次，单位提前一天象征性庆祝，当天再陪家人吃饭，这两年或许是为了响应党政机关厉行节约的号召，他以身作则，连这些都免了。

　　方宇仍有些窘：“可这也太……”

　　“太什么？”申伶笑着逗他，“怕我和你叔叔是老封建，查乔小姐户口？尬得你脚趾抠地？”

　　“我哪有？”

　　“那你急得话都不会说了？不过这么紧张一个女孩，倒真是头一回。”申伶看着方宇，笑意更深，“傻小子，乔小姐哪里还需要查？”

　　这话在理，即便有人不识乔念，也不会没听过乔民生，破船尚有三千钉，乔家声望依旧，只要稍加搜索，乔念的过往便会一同跃入眼帘。她学生时代便是教育台的常客，画画登报、钢琴夺冠、竞赛折桂，这些辉煌战绩早被乔民生悉数写进自传。申伶是人民教师，可能不会留意通缉犯，但不会错过这等模范生的新闻。

　　方政很有老干部风范，要么不说话，一说就切中要害，保持着开会时的高效：“其实，我和乔小姐见过的。”

　　“啊？什么时候？”方宇像一下子跌进了影视剧情节，“真有这么巧的事？”

　　“他们的开学典礼，恰巧学校大礼堂动工，我和乔先生都去参加了奠基仪式，当时台上七个人，六个半是羡慕乔爸爸的。”

　　“那半个是谁？”

　　“乔爸爸自己啊，遗憾这么优秀的女儿，不能多复制一个。”

　　“叔叔，您这冷幽默真是冷到爆。”

　　“我看报道说，乔爸爸的公司受到一些经济冲击，身体也出了状况……”方政放下茶杯，关切地问，“你爸爸还好吗？”

　　机械的问话是查户口，有了相识的前提，就成了叙旧。

　　乔念不得不接话：“疫情之后百废待兴，大家不都熬过来了？他也一样的。”

　　“你哥哥呢，也好吗？”

　　“念念还有哥哥？”方宇从没听乔念提起过。

　　“当年的优秀学生代表，除了乔小姐，还有个男孩，校长告诉我，那是乔先生的一双儿女，我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仪式上有块挡板掉下来，他及时推开了我，自己的胳膊却被砸伤了。送他去医院还不肯，笑医院简单包扎了一下，就带伤完成了演讲。”

　　“好孩子，纯良，有胆识。”申伶赞不绝口，“乔小姐，你哥哥现在在哪儿？”

　　“方局长！”包厢门被人推开，冯敬山与周墨等人不请自来，鱼贯而入，走在最前头的冯敬山脸上堆起熟稔的笑，仿佛刚才的愠怒从未存在过，“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他目光在室内一转，落在方宇和乔念身上，“方宇？这就是你那大侄子吧？我说这英武之气像谁呢，原来是随了你，那乔小姐就是未来的侄媳妇了？六人定律诚不欺我，刚在门口，我们还同乔律师说，结婚时定要随份大礼呢。”

　　方政凝睇着冯敬山，略过其身后的周墨：“请他们吃个便饭。”

　　意思明显不过，家庭聚会，不便打扰。

　　冯敬山听出话音：“只是来敬杯茶，那就不……”

　　周墨几次邀约方政，都被对方以各种理由婉拒，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他笑着对方政说：“方局长，本不想唐突扰您清静，但您公务繁忙日无暇晷，平时讨教的机会实在不多，择日不如撞日，天增岁月人增寿，国人讲究热热闹闹地祝寿，既然遇上了，总不能视而不见。再者，我和冯总确实遇到一个难题，争得面红耳赤也分不出高下，趁现在这个空档，正好请您指点迷津。”

　　“祝方局长洪福齐天，步步高升。”柳城亲自添了座椅和碗筷，而后退出。

　　“我不是法官，哪会帮人断案？周总找错人了，商业方面，找也该找曾万年。”

　　“没到断案那么严重，但方局长您雄才大略，看待问题的角度常常别出心裁，想必能给我们一些醍醐灌顶的启发。”周墨在乔念身旁坐下，将空杯推过去，“有劳……”

　　“我来倒吧。”方宇主动为周墨斟了茶，良好的教养让他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谢谢，这顿饭算我请冯总的，拼个桌。”

　　一句话，避重就轻地化解了商人与官员同桌用餐的政治敏感。

　　“事情是这样的。”冯敬山见周墨坐下，也不再拘礼，随他一同落座，按捺不住地开始控诉，三言两语将两人的争执归结为“周墨年轻气盛且手段过激”，并将问题抛给方政，希望这位既是老友又是领导的人能主持“公道”。

　　“方局长您评评理，被周总这么一搞，行业生态是不是岌岌可危？”

　　“两位可真是难为我了，要谈城市规划，我或许还能说上一二，但商业上的事，我只是略懂皮毛，在家里卖弄也就罢了，在行家面前说三道四，岂不是贻笑大方？”

　　“方局长太谦虚了，又不是市省委开大会，不必上纲上线。”周墨给方政续茶，“尽可畅所欲言。”

　　“不是谦虚，是人贵有自知之明。如果我说的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给二位添了忧闷，那就得不偿失了，你们讨论的内容涉及《反不正当竞争法》，这确实是我的盲区。不过……法律的事，还是该由懂法的人来说才最公道，在座正好有位律师，不如听听她的高见。”方政抿了口茶，饶有兴味地看向乔念，“小乔，抛开人情世故，单从法律与商业的角度看，你认为正确的边界在哪里？”

　　众人的目光纷纷聚焦乔念，唯独周墨垂首品茶：“我信得过方局长，但乔律师……冯总是君言律所的客户，这对我有失公允吧？”他微勾唇角，“未来公公的考验，乔律师可得斟酌好了再说。”

　　方宇往前坐了坐，迎着周墨审视的目光：“商业的事我不懂，但念念是我请来的客人，不是来受夹板气的，如果您信不过她，律师多的是，大可以去请别人。”

　　“方先生这话，是说方局长在为难乔小姐？”

　　周墨的话像颗软钉子，轻轻一下就把方宇钉住了：“我哪有这个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

　　方宇还想再辩，被乔念轻轻按住手，他习惯的是镜头前的直白和人际交往的简单规则，这种夹枪带棒的语言陷阱，显然超出了他的应对能力，但这是乔念的战场。

　　“紧张什么？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堪一击？又不是在法庭上，还是免费咨询呢，说得好，就当给叔叔助兴，说得不好……就不好呗，谁又有资格要求我必须怎样？”

　　申伶也顺着乔念的话道：“小乔趁这个机会做做普法教育也好，各行各业都要遵纪守法，人的记性又不太好，这样的提醒多多益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