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廉鲜耻》周铎秋

2、送信 秋水的嘲讽

　　1.

　　第二日。

　　秋水拒了客，好好的梳洗打扮了一通，鲜艳的绢花簪进发髻里，脑子里的一百两不停地盘旋，直让镜子里的那个美人儿频频发笑。

　　秋水心里有了主意，这一百两银子说少不少，说多不多，正好能在乡下买个带院的小棚屋，加上这几年她攒下来的体己钱，也足够两人金盆洗手了。

　　想着，想着，嘴里哼着小曲，手上动作不停，颇为重视。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小曲悠扬，引得隔壁的大叫一声。

　　“好！”

　　秋水拿着篦子的手一顿。

　　那声音怎的这么像出门送信的范长寿！

　　秋水慌忙地站起身，奔向隔壁屋子。

　　腐朽的木门实在经不起秋水的又一脚，榫卯连接处生生断裂，门板嘭地砸在地上。

　　看见双手枕在脑后，跷着二郎腿悠闲躺在床板上的范长寿。

　　范长寿听见响声，转头看向躺尸的门板，慵懒闲适的模样再也装不下去，哧溜一声盘坐起来，指着门板捶胸：
　　“我的门！你这悍妇，本来家里的钱就不够，这门让巷头心黑的陈跛子修一下就得五文钱，你这……哎！造孽呦！”

　　秋水热意上头，脑子里突然前所未有的清明，看着为门板哭丧的范长寿，秋水破口大骂：
　　“你这遭瘟的！人家遣你去送信，你怎的到现在还没去！还不快滚起来，叫人家好等，小心一百两打水漂！”

　　范长寿面上一愣，忽地一巴掌拍在脸上，嘴上懊恼至极。
　　“哎哟呦，真是猪油糊脑子了，我竟然把这事给忘了，真是，现在去肯定来不及了，哎呀呀……”范长寿一边懊恼着捂着脸，一边从指缝里小心留意着秋水。

　　秋水现下希望破灭，整个人都气得飘忽，像一面镜子被打碎，拼都拼不起来，看着装模作样的范长寿，一股无力感喷涌而出。

　　她这辈子，是彻底没指望了，难道就要在这肮脏的淤泥里，彻底沉沦了吗？

　　秋水眼前一道白光，一百两的银锭插翅，忽闪忽闪地飞远，她跌坐在地，眼泪忽地落下：
　　“真是一辈子的冤家了，一百两啊，就算不买院子，也够我们活多久的啊！”

　　泪水打在地上，溅在范长寿的心坎上。

　　他顾不得玩闹，连滚带爬地跪到秋水面前，支起袖子，小心擦着秋水的眼泪，心下着急颤着手从心口把那个灰扑扑的荷包拿出来，递给秋水。

　　嘴上却不落下风：“哭什么，逗你玩的，这副丑样子，你让别人怎么笑话你，丑了我可不让你住新屋！”

　　秋水抽泣着，红肿的眼眶上还挂着晶莹的泪水，看着眼前丑不拉几，还卷着毛边的荷包，傻乎乎转头看向范长寿。

　　秋水疑惑：“新屋？什么劳什子的新屋？”

　　范长寿嘴唇努了努，眼睛和嘴巴一起用力指着荷包，秋水随手抹掉眼角的泪花，拆开荷包展开一瞧，愣住。

　　秋水懵懂地瞧了一眼正得意的范长寿，从荷包里拿出里面一张染墨的楮皮纸，轻薄粗糙的纸张在指尖晃了晃，如同秋日飘零的枯叶。

　　秋水发了怒，甩手把纸砸在他脸上。突如其来的发难让范长寿乱了阵脚。

　　他慌忙接住纸张，边仔细地检查着纸上有什么损毁，边骂道：“败家娘儿们，你又怎么了！”

　　秋水愠怒，杏眼泛着怒意，一巴掌抽在范长寿脸上：“你才败家娘儿们！你个猪脑子，我不识字，你让我看有什么用！”

　　范长寿嘴里拜会了早升天的亲戚和上天，一巴掌真情实感地拍在脑门上。
　　“天爷啊，看来以后少沾酒为好。”

　　范长寿放下手，又好气又好笑地展开楮皮纸，指着上面的两个大字，一字一句。
　　“跟我读，地、契！”

　　秋水怔住，凑近了看着这面前密密麻麻的黑块块，抬起手在纸上反复试探，指尖触及地契的油皮，立马烫到一般收回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把尖叫堵在了喉舌里，眼泪再次泄洪。

　　范长寿好笑地用袖子为秋水擦干净眼泪，威胁道：
　　“知道我的厉害了吧，秋水，我告诉你，你以后不对我好，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秋水打掉范长寿的袖子，粗暴地用手抹掉眼泪，双手捧着范长寿的脸，一左一右两下响亮的亲吻，让范长寿乐得像个傻子。

　　秋水：“那以后你多长点脑子，否则，老娘带着相好的，一脚踹了你！”

　　范长寿揽住秋水的细腰，让她舒服地躺在自己怀里，脑袋抵在脖颈，不住地晃动着，好像拥住了什么珍宝一般。

　　秋水对着范长寿的胳膊虚打了一下，娇嗔道：
　　“冤家，你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不知晓，亏我白担心一场！”

　　范长寿嘿嘿一笑。

　　范长寿：“谁像你个懒婆娘，赖着不醒，我可是天不亮就去送了信，拿了赏金，紧赶慢赶地趁着开市，找牙人把天都城外的棚屋拿下，你是没看见那牙人，险些惊掉了大牙！今日你哄哄我，我背着你去咱们的新房住！”

　　秋水笑颜如花，小心翼翼的把地契放回到荷包里，转身靠近。

　　冰凉的手付上范长寿的鬓角，凉津津的滑过皮肤，勾起他的下巴，气息相缠，一室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情意无声漫开。

　　她挑眉，捏着范长寿没几两肉的下巴，眼神落在没清理的胡茬，眼里闪闪，而后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勾唇俯身，温热的嘴唇贴上他的眉心，而后是眼睛、鼻子、颈侧，嘴唇的主人玩心大起，看着喉结滚动，一口咬了上去。

　　范长寿眼睛忽地瞪大，双臂箍紧，大喘着气。

　　冤家……

　　2.

　　中午日头正盛，范长寿背着秋水走在田垄上，秋水伏在范长寿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神情倦怠，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路上的风景，好似看不够一样。

　　范长寿：“金奴，明日我去杂货肆买点修补棚屋的物件，正好那附近有家脂粉行，你要什么我给你买回来！”

　　秋水懒懒：“范郎君真是阔气，刚买了屋子，就要买胭脂水粉，是嫌钱来得太轻巧了吗。”秋水打了个哈欠，继续道：“那早说啊，全都交我手里，保证你见不上一个子！”

　　范长寿稳稳托住她腿弯，往上拖了托，步伐更加稳当，笑意袭来，胸背相贴共振。
　　“冤家，给你买东西都不要，以后过日子可没这个机会了，你可想好！”

　　秋水的脸在他后背蹭了蹭没有回话，范长寿额角流汗，略有些吃力地把有些下滑的秋水往上抬了抬。

　　范长寿：“穿过这片田垄，就到家了，金奴，咱们的家。”

　　秋风吹过，地里的麦浪沙沙作响，秋水仰着头嘴角挂着笑，一只手卷成桶，透着圆圆的洞，看向小路尽头的棚屋，猛然顿住。

　　秋水拍打着范长寿，语气里带着不安。
　　“范长寿，谁家的马车停在咱房子前了？”

　　“什么？”范长寿没听清，扬声又问了一句。

　　“你这时候做的什么聋，你长眼看看，咱房子门前怎么停着这么好的马车！”

　　范长寿看向前面，一乘轺车，单马引辕，车厢设青盖，四畔重帷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侍立在旁的马夫脸上戴着鸦青色的面罩，束手立在马车旁，冷眼瞧着范长寿和秋水他们。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秋水从范长寿背上跳下来，怯生生地扯住范长寿的袖子。

　　秋水咽了咽口水：“范长寿我怎么感觉有些不对？”

　　范长寿好像没长心地呲笑一声：
　　“母老虎什么时候成家雀了？怕成这个样子，放心吧，前面的是我的贵客，咱们的房子钱，还是人家赏的，金奴，走，我带你去跟贵人问个好，到时候你就说是我快进门的婆娘，万一贵人心情好，还能赏我们些喜气钱！”

　　秋水皱着眉，看着轺车上彩绘的鸟兽花纹，脑子里闪过什么，千丝万缕乱糟糟的抓不住。

　　范长寿瞧着秋水如临大敌的模样，轻笑。

　　抬手勾了勾她的鼻头，语气揶揄：“怎么着，知晓我有这么大的靠山，羡慕得不行了吧，走，爷今天让你长长见识！”

　　他拉着秋水快步朝着轺车的方向赶去。

　　秋水皱着眉头，眼前白光一闪，脚下踉跄，险些被自己的右脚绊倒，她猛地拉住范长寿的手。

　　范长寿被秋水的反应弄得摸不着头脑。
　　“金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范长寿，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范长寿眯起眼，像平常一样笑了笑：“我能瞒你什么，你看，这钱，这房子，不都踏实的咱手里捏着吗，这么怯场以后怎么办，你且在这等等我，我和贵人闲聊几句。”

　　范长寿说罢，拍了拍秋水的手，转身朝着前方走去。

　　秋水抬起手，虚空中抓着范长寿的背影，空留秋风过隙，心上突然徒增厚重，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那头的范长寿的朝着马夫行礼，弓着身子，一脸谄媚。

　　车上的帘子被掀开一角，一双纤细的手伸出，两指夹着一颗翠绿的平安扣，放在范长寿摊开的双手上。

　　范长寿恭敬非常，把平安扣牢牢护在怀里，喜不自胜，连连弯腰，这副趋炎附势的样子令一旁的马夫侧目。

　　马夫的眼神快速扫过他，眼角扯出一抹浅淡的鄙夷，旋即移开视线，看向田垄上的秋水。

　　那眼神如有实质，紧紧地攥着秋水的心脏。

　　秋水缓缓吸气，肩背拱起，好似要把自己团成球，塞进娘胎里，再也不要出生。

　　马车走远，范长寿跑到秋水跟前，眼里闪烁着秋水从未见过的火苗，火星子烧到了秋水身上，炙烤着五脏六腑。

　　范长寿用袖子擦了擦秋水脸颊，顺势低头，额头沉沉抵着她的额头，彼此的呼吸紊乱地交叠，温热吐在脸颊。鼻尖若有若无相互摩挲。

　　范长寿：“金奴，好金奴，咱们从今天起就有家了，以后再也不用在那腌臜场子里翻腾了。”

　　秋水哑着嗓子：“范长寿，那贵人找你有什么事？”

　　范长寿伸出手，露出手里的平安扣，郑重地把它交到秋水手里，眉毛上挑，像个讨糖吃的孩童：“贵人说我办事得体，给我找了个在礼部侍郎私宴上唱曲的活计，还说我俩绝配！”

　　秋水握紧手中的平安扣，有些松气：“就只是这样？”

　　范长寿“嗷”的一声，颇为浮夸的跳脚，指着她挤眉弄眼。
　　“贵人这么帮我们还不够，秋水，你也太贪心了吧！”他顿了顿，一副正气凛然的公子模样，挥袖斥责“有辱斯文！”

　　这耍宝模样让秋水忍俊不禁地笑出声，心下的石头松了松，上前一手揪着范长寿的耳朵：“你个杀才，就知道作怪，你以后少跟那个贵人来往，否则，咱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范长寿见她又重新活起来，眼睛一转把秋水横抱起来。
　　“唠叨婆娘，说的什么我不爱听，走喽，回家去喽！”

　　秋水被突然而来的袭击猝然失神，一声惊叫，浑身瞬间绷紧，裙角簌簌往下垂。
　　“范长寿！”

　　范长寿大笑着把秋水往上颠了颠，又获得一声惊叫和爱的抚摸，他怀抱着多年痴望，脚下步伐加快，迎着赤阳肆意地奔跑。

　　可惜……脚下一个不查被石头绊倒。

　　一声惊叫变成两声惨叫，幸福的小鸳鸯瞬间摔得狗吃屎。

　　“范长寿！你完了！”

　　“谁先生气谁是狗！”

　　……

　　西边密林里，马车停靠在一旁，车窗的帷幕被掀开一个小口，细细的端详远处的那对打闹的小鸳鸯。

　　许久……

　　车内传出一声喟叹。

　　“阿琼，你瞧，多下贱的人家儿啊，多合适啊……”

　　马夫躬身：“能为主人效力，是他的福分。”

　　车内传出一阵轻笑：“福分？也对，明日就且看看，看着这天都的水，是怎么被他们搅浑的……”